陈玄礼是你的人吧?你的人敢违拗我的命令么?
喔,结局当然是没有疑问的。陈玄礼迟疑少顷,还是缓缓站了起来,踉跄着推门而出,消失在殿外茫茫的黑暗中。
不过,总有人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在一片寂静中,杨易就很好奇的问李二陛下:
“陛下觉得,陈将军会找援兵来吗?”
“我也不知道。”李二道:“不过,还是希望他不要拉更多的人来吧,不然这里也实在跪不下了。”
第109章 赶到
说实话,这样的讲话就实在太嚣张了一点,各种意义上都是巨大flag,要是一个不慎出了差错,是很容易被人狠狠扇脸的;但杨易却只能一时无言,因为过往铁的事实确实反复证明,李二陛下确实有这个威能,可以令人心倒过来流转。
——而且吧,人家这话也不是完全在装;至少在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泉水中的药物,保证了最危险、最不可控制的一部分危险分子,已经在昏昏然中陷入了梦乡,所以就算陈玄礼胆子大得包了天,出去后真打算翻脸,一时也是找不到帮手的。
当然,这种狠话还有意料不到的效果,至少被搀扶着的李隆基脸色更白,表情更为恍惚。太宗实录是大唐垂世宝训,立志搞政变的宗室多半读过。李隆基研读精细,当然一听就能明白,这是他祖宗当年收服李建成手下的手段,恩威并用。无往不利,魏征、权万纪,就是这么被罗织于手下的——但问题在于,太宗皇帝当年收服隐太子心腹,好歹是在玄武门之变保证自己的生物哥升天之后,但现在李三郎可还活着呢;李三郎还活着就当面这么搞,不是彻头彻尾的蔑视,又是什么?
李建成是有可能兴风作浪的,所以必须得解决掉他再谈宽大;你李三郎一点风浪都造不起来,就是悍然来个当面ntr,你又能奈我何?
——更叫人悲哀的是,哪怕被蔑视到如此地步,李三郎哀怨悲愤之余,在心中稍稍一翻名录,也不能不越翻越是心凉,越翻越是抖颤:因为他上下看了一遍,也确实看不出随行官吏之中,有谁能毅然决然,违背太宗命令,愿意为自己稍稍出头的!
你不能把大唐的臣子们当白痴呀,是吧?
总之,李三郎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算来算去发现确实密不透风,只能原地哀怨;李二则懒得搭理他,他又随便点了几个,回头对杨易说话:
“这里还要等张九龄过来办手续,大致总有一两刻钟的功夫。先生要做什么就先做罢。”
做什么呢?当然是兑现先前的承诺,请两位大诗人来做大事啦——唉,其实两位大诗人现在也未必想做什么大事了,人家可能灵光突显,豁然开朗,觉得还是喝酒更适合自己,叶公好龙这种事情,大家最好还是敬谢不敏。但现在名字已经上了名单,上了名单就由不得他们了,这就是政治残酷之处。
再说了,一根香蕉也有一根香蕉的作用;李二陛下这一次办事很注重合法性,迫切希望向后世证明,搞掉皇帝不是一两人秘密决策的阴谋,而是公开公正,广得人心的举措——在这一方面,李、孟二人就有旁人永远不能企及的作用。你可以怀疑张九龄居心叵测,你甚至也可以指摘禁军居中用事,两面骑墙;但你总不能污蔑李、孟二位搞阴谋吧?——污蔑两根香蕉搞阴谋,这像话吗?!
杨易欣然答应,同样推开门去,挥手打开传送,一步消失在了黑暗中。
·
张九龄来得非常之快,快得超出了李二陛下的预料。
不过,这也不奇怪。在李二的估算中,皇帝驻跸之所是要宵禁的,张九龄收到消息后要绕开宵禁把该带的人带上,怎么也得费一番手脚。但他大大低估了李三郎治下礼崩乐坏的程度,李三郎近年倦怠政务,最喜欢的就是开宴会做长夜之饮;己身不正虽令不行,下面的权贵自然有样学样,夜生活爽得飞起。在这样的氛围中,张九龄当然轻而易举,立刻就能张罗齐所有的人手,跟着兀自脸色惨白的陈玄礼,步行上山去了。
山上山下不过数里之隔,气氛上却是天翻地覆;现在已经入夜,刚好是权贵们脱去白日一切约束,狂歌醉酒、恣意享乐的光景;所以一行人自宰相落脚处走出,展眼所见,到处都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语喧哗,一片热闹,浑然不是山上紧绷窒息到近乎爆炸的氛围;甚至有人直接认出了陈大将军的样貌,屁颠颠过来邀请陈将军过来凑个角——这是非常紧张、非常微妙,足以令人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刻;毕竟,要是陈将军真顺水推舟跟着人走了,那张相公是一点没有办法阻止的,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不过,陈将军面色煞白,呆了片刻,到底还是默默无声,一抬腿走了;只留下邀约的人一头雾水,站立远处,目送着几人一言不发,迅速离去。
几人取捷径上山,只走了一刻来钟,就望到了清凉殿摇曳的烛光;此时杨先生刚好也带着抖如筛糠的两位诗人赶到,远远一见,立刻出声招呼,又回头望了一眼被张九龄星夜带来,紧随身后的两人——一文一武,一大一小,稍微估计一下年龄,正是……
“喔。”杨易的眼睛睁大了:“颜郎君,郭郎君!”
他眼中又迸发出了光芒,非常熟悉的光芒,先前在李白与孟浩然面前也显现过的光芒。他甚至本能向前了一步,大概是还想从头到尾,看个仔细。
但张九龄可没这个耐性等,他只匆匆点一点头,伸手推开了清凉殿的门,然后抢先入内,叉手行一个礼,朗声道:
“单于都护府都护郭子仪入觐!监察御史校书郎颜真卿入觐!”
外臣谒见皇帝是要通名的,只有修炼到萧何的份上,才能“赞拜不名”;正常来讲,这个差事应该是身边的近臣干,但现在里面乌压压跪着一地,没一个敢起来的,张九龄也就只有代劳,通传后立刻将两人引入,指一指太宗皇帝的方位,让他们行礼。于是郭子仪立刻拜下去了,颜真卿也拜下去了——但下拜后又立刻起身,对着僵立在侧的李三郎也行了一礼。
他不行礼也就罢了,他对着李三郎这么一拜,四面的呼吸立刻停了!
太宗皇帝的眉毛抬了一抬,面色不变喜怒;他道:
“你行的什么礼?”
颜真卿垂手道:“君臣之礼。”
听到“君臣之礼”四个字,周遭跪着的众人简直要当场打起哆嗦;软榻上李二陛下眉毛挑得更高,甚至不觉直起了身。
“喔?”他道。
依然是不辨喜怒。但如果足够亲近、足够体贴的人——比如文德长孙皇后——在侧,那么迅速就能听出来,李二陛下的语气是有变化的。相较于先前的漠然平淡,他的口气明显多了一丝……欣然?
是的,李二陛下现在突然高兴起来了。
喔,也不能说突然,实际上李二从进门时就在等待着这么一个人了。太宗今天大驾光临,首要任务是什么呢?是搞掉李三郎么?如果只是这么一件小事,那么从他踏足清凉殿的那一步起,这件事情就已经大功告成,再无余地了。而从大功告成之后,太宗所念兹在兹,要谨慎料理的,就是政变本身的影响——他必须把政变的冲击力降到最低,最大限度重建大唐的合法性体系。
简单来讲,就算搞政变,也要体面吧?!
所以,进门后一群军官望风披靡,事到临头,一声不吭,实际上是相当令李二陛下不快的——他还没有废帝呢!他还没有下最后的决断呢!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你们连叫都不叫唤一声的吗?你们好歹是大唐的腹心,朝廷的咽喉,枢机的屏障吧?你们现在这个态度,将来千秋万代之后,怎么公诸史论?
墙头草,随风倒;大唐高层只留下个这样的形象,难道将来就很体面了?
有鉴于此,李二陛下对政变的态度其实很微妙;他当然不愿意禁军反对自己,但眼见高层软熟颓靡至此,难免又有些失望。也正因这个缘故,李二陛下入殿之后,对高力士就非常之宽容——高力士一直护着李三郎没有下跪,论理是可以算大不敬的;李二只要逼问一句“为何不拜”,立刻就能把他打得魂飞魄散,直入十八层地狱。但李二从头到尾没有责备过一句,甚至质问朝廷政事,都是直接逼迫李三郎本人,而没有扩大一星半点,让随从背锅;那本心上而论,就是打算对高力士高抬贵手,放过一马了。
李三郎很混账,但你维护皇帝尊严是没有错的,对错判明,还是不能混淆。
可惜,李二都已经暗示到这个地步了,满殿军官居然没有一个能够反应的;搞得太宗皇帝盘坐榻上,自己头皮都有些发麻,甚至彷徨之间,忍不住要思念起贴心贴肺的长孙无忌来——所以你当然可以想象,现在太宗终于遇到了那个能接住场面的人物,心中是作何感想!
——这局面到底没有砸在手上!
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好啊!监察御史有进谏的职责,恰恰有资格说这个话;监察御史官职卑微,不可能隐藏什么重大势力,所以说错了话大不了一通呵斥,绝不会有什么政治风波——禁军不言,宰相噤声;此时满殿上下,还真只有这监察御史才能接住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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