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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现在,事情也就很明了了。


    云在青天水在瓶,在场的当然都是忠臣,没有奸臣;但是,同样是忠臣,大家忠于的东西,却难免有点微妙差别;若论本心所属,所有人当然都可以信誓旦旦,说他们百分百忠于大唐皇帝,这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回答。可是,如果还要再细细追究一点,那么请问在场诸位,是更忠于大唐,还是更忠于皇帝呢?


    显然,这个问题在平日里就是放屁,自相矛盾挑动是非,一丁点意义都没有;久经考验的忠臣们必定会义正词严的告诉你,忠于大唐就是忠于皇帝,忠于皇帝也就是忠于大唐,皇帝就是大唐,大唐就是皇帝,这是一而二、二而一、有机结合的关系,所以少在这里玩弄文字,居心不良!


    但现在,这个可怕的问题却居然当众显现了出来,毫无意义的逼到了所有人眼前——大唐皇帝大唐皇帝,大唐居然还真从昭陵爬了出来,和皇帝打起来了!


    我的天哪!!!


    不过,面对此匪夷所思,震动心神的可怖情形,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情形,在场所有人的第一选择,其实也绝不出乎意外;能够在皇帝御前宿卫的都得是顶级的良家子,家族世代忠良,可以与国家同休戚的铁盘;但也正因为家族与国家同休戚,所以面对大唐与皇帝的二选一,那么犹豫痛苦,徘徊再三,最后当然只能选择那个可以庇护家族长远的组织,自己从小耳濡目染浸染大的符号——皇帝来来去去,大唐可是只有一个,对不起皇帝大不了一抹脖子自尽,对不起大唐,家族该怎么办?


    所以,你让人家能怎么选呢?这还有得选吗?


    当然啦,高力士应该是个例外;宦官是绝对依附于皇帝的,没有皇帝什么都不算;所以哪怕如此境地,人家都要竭尽全力,替皇帝叫上两句。


    “哎呀。”杨易感叹了第二句:“怪不得大唐往后所有的皇帝,都要和宦官搅在一起呢。”


    李二陛下的嘴抽动了一下,显然,“与宦官搅在一起”可绝不是美好的预测;沦落到只有宦官可以信任,那统治结构更堪称悲惨。但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多分给高力士一个眼神——完全无此必要;他只道:


    “我突然上来,想必皇帝很惊讶。”


    李三郎被高力士搀扶着站在原地,看起来神色都不大像人了;李三郎也是政变的老手,当年吃过见过一路经历过的,所以一看眼下的情形,当然就是五雷轰顶,震悚不可言喻!


    “皇帝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三郎喉咙中格格作响,反手攥住高力士的手臂,把高力士攥得骨头生疼——但是,到底是几次政变过来,又是在亲奶奶的恐怖下磨砺长大的角色,他深深吸一口气后,居然站住了!


    政变的态度也是有等次的;当年韦皇后与安乐公主政变失败,屁滚尿流,磕头乞命,就很让人不屑,可谓遗笑至今;反过来讲,太平公主政变失败逃入山寺,到最后也是从容自尽,态度上就很精神,不丢份,不愧为则天皇帝的亲生女儿——现在同样面临艰难决策,李三郎当然要撑住这一口气,不肯落了韦氏的结局!


    李三郎从牙齿里挤出了声音,虽然平板僵硬,但好歹还可以听清:


    “不知太宗至此何为?”


    太宗很平静:“问皇帝两个问题而已。”


    李三郎道:“伏请太宗赐问。”


    “第一。”太宗道:“我听说你的发妻姓王,她现在在哪里?”


    李三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色再度剧烈变更,刚刚提起的勇气顷刻间消失无余,几乎又要软软跪下去。


    王皇后!


    李二陛下的凌厉完全显露出来了,他根本懒得和李三郎这个不肖子孙做什么你来我往的拉扯,或者李三郎也根本不配和他做拉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要往李三郎最害怕的软肋处戳下去!


    王皇后与李三郎的情分是不一般的;不仅年少夫妻,更有同甘共苦的身份——李隆基年少为临淄王,恰逢武氏骄横,政局动荡,堂堂王府居然颇为困顿,过生日时连一碗长寿汤饼都凑不齐全,还是王皇后的父亲脱下衣服,换了一斗面粉,给李隆基预备了菜肴;日后唐隆、先天,两次至关重要的政变,王皇后及亲眷都助力极多,鞍前马后,无敢稍有懈怠;仅以此而论,几乎可以算是小半个文德长孙皇后了。


    可惜,王皇后有类长孙氏,李隆基却绝无太宗的德行;糟糠之妻走到最后,居然是因无子而被废后w,郁郁死于道观之中;前因后果彼此映照,其结局之凄惨悲凉,在百余年来也算首屈一指,乃至于天下闻之,莫不哀然生悯。


    当然,大家未必多么共情一个素不相识的皇后,这种哀然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暗自恐惧,乃至齿冷——人之天性,乃可刻薄至此!人之举止,乃可冷血如彼!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连糟糠之妻都可以弃如敝屣,天下还有什么能在他李三郎的心里?你给这样的人效力卖命,当真不顾及自己的后路吗?


    这种刻薄寡恩、恶劣之至的形象对于大唐政局合法性的冲击是极其剧烈的;平日里还不觉得,到了生死关头大家真的要拿命去给你顶雷的时候,这个形象的差距立刻就显出作用了——比如现在。


    李二陛下冷笑一声:“怪不得我进来到现在,替你叫唤的就只有这宦官!”


    底下的军官们抽搐了一刻,但谁也不敢说话;因为这个道理确实太显豁、太明白了——你拿命梭·哈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决计不会忘记你,混得再差也有汤喝,这就是贞观留下的口碑;但你要拿命梭·哈李三郎……你有几个脑袋,就敢这么梭·哈?


    你的身份比得上王皇后吗?你的恩义比得上王皇后吗?王皇后尚且保不住自己家族,难道你全家是批发的?


    唉,这也是口碑了!


    李三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摇摇欲坠;但李二陛下没有理他,他敲一敲软榻,只道: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刻薄与否;我先问第二个问题。李林甫又是什么人?他做了些什么?”


    喔豁,这下李三郎的脸白得和纸一样了!


    刻薄不刻薄这玩意儿也是要看的;当皇帝的要是不分亲疏刻薄到底,坚决贯彻优胜劣汰的达尔文主义,那可能也不是不可以;没有用处的人无论再亲近都一律淘汰,有用处的人无论再疏远都一律拔擢;强者升入九天,弱者堕入九地,绝不因过往私爱而干扰一丝决策;那么统治机器固然冷血无情,却也堪称理性高效,无非大家一起狂卷绩效,终究能卷出个超级蛊王——商鞅pro max 版么,除了比较考验身体柔韧性外没有别的毛病,太宗皇帝固然不爽,也只能暗自翻个白眼,尊重祝福而已。


    但很可惜,你李三郎现在用了李林甫,你用李林甫这种人,就说明你的选人标准既不是恩义,也不是绩效,而单单只是你的一己之私,一人贪欲;所谓以一人夺千万人之心,只要为了自己爽,世俗道德可以不管,过往恩义可以不要,社稷江山可以不顾,天上天下,唯有此一独夫之心!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隋炀帝的做派么?


    小样,你当你批了个人皮,李二就认不出你啦?


    新的隋炀帝已经出现,李二怎么能停止不前?作为隋炀帝ptsd资深患者,之前不过听闻皇帝一二举止,李二陛下立刻就应激了!


    开元盛世?天下称治?哎哟,别人不懂,李二还能不懂么?杨广谦恭贤德时嘛!广大帝做太子做晋王的时候,那也是贤得天下闻名的,连李二的犬父都被骗得大流口水;结果人家时间到了没制约了面具一撕不装了,三年破家五年亡国,那才叫一个快当呢;而现在,在李二看来,他的好曾孙悍然任命李林甫,就是要撕破脸皮,预备不装了!


    广大帝撕破脸后,十几年就把大隋嚯嚯没了;现在大唐又禁得起李三郎几年的嚯嚯?要是拖延着不动手,天下还能撑持多久?!


    两句关键的问题问完,李三郎一个也不能回答;只能瑟缩站立原地,看起来简直连反应的力气都已丧失,要不是高力士死活拖拽,大概早已经瘫成一坨。李二陛下也不再搭理他,左右一看,忽然伸手点出,恰恰点在趴伏在后的龙虎大将军陈玄礼头上:


    “你是谁?”


    陈玄礼颤抖不已,从喉咙里含糊说了一句;但就这么一句,李二居然听清了:


    “你是禁军的将领吧?”他道:“很好,拿着符节出去一趟,把张九龄唤来,让他把人都带齐。”


    陈玄礼又抖了一下,连高力士的瞳孔都大了一瞬——刚刚的反应历历在目,两人不信太宗皇帝看不出来,他陈玄礼是比较倾向当今圣上的;但明知陈氏比较倾向圣上,为什么还要让他单独去找张九龄?不怕陈玄礼趁机泄漏消息,为陛下谋求援兵么?


    或许,或许是真的不在乎吧;无动于衷才是最大的蔑视,就像太宗孤身一人(杨易:孤身两人!),昂然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居然就可以顷刻瓦解所有布置一样;如今的举动,无疑也是在直截了当的嘲讽李三郎——你的重兵护卫有什么用呢?你的周密安排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赐予你一切有利的条件,给予你无限的时机,难道你又能翻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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