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这些官吏当然是茫然不知所以,甚至惶恐难言,紧张不安;但他们刚刚才经历过太宗皇帝的问话,自然以为这一次问卷也是太宗皇帝的意思,于是一五一十,老老实实,还真把实话倒了出来——平日里决计不会说的实话;而一沓问卷收拢上来,则让太宗皇帝大为震动——


    “什么叫‘问卷’?”他不敢相信:“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公开公正嘛。”杨易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既然是要做大事,总要尽量增加一些合法性;我这都是为了陛下考虑。”


    “考虑?”李二陛下蚌埠住了:“考虑什么?什么合法性?”


    “难道陛下当真以为,靠两三个人秘密筹谋,就能直接更易最高权力,这是什么很叫人放心的制度么?这种东西,莫非还真能习以为常,视为大唐之独有风味?千秋万代之后,总不能真叫史书公评,大唐最棒的手艺就是密室政治搞政变吧!”


    “你——”


    太宗皇帝刚欲发言,却不由气短;显然,他再怎么恼羞成怒,也是骗不过自己的——哪怕大唐的制度已经因为政变而高度特化,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权力动荡的混乱;但不正常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的权力交接不会因为习惯而减少什么损害


    开国以来七个皇帝,九次政变,每一次权力的异常转移,实际上都是对中央权威的严重冲击;近卫军队及中宫宦官反复介入皇权的更迭中,当然会对九宸之上的那把椅子渐渐失去敬畏;一开始是战战兢兢,到现在已习惯自然,不远的将来熟极而流,到未来甚至可以跃跃欲试,自己都想单独博上一把;威严扫地,纲纪断绝,下一步就会是什么?


    说白了,这种玩意儿是有滑坡效应的;李二一开始政变时紧张得要命,就算抢到了位置也不安稳,朝乾夕惕,如履薄冰,一是担忧千秋风评,二是担忧大开恶例;期望能够逆取顺守,以将来的治绩,抵消开初的过失;但时移势易,到了近几十年,上头干脆就进入到某种肆无忌惮、近乎不要脸的状态了——我就政变了,我就篡位了,我就搞我亲爹亲妈亲哥亲姑姑亲弟弟亲儿子了,怎么滴吧?


    什么顾虑,什么弥补,不存在的——你说这玩意儿违背伦理?那咋啦?!


    当然,后来的中央崩溃、藩镇坐大、近乎癫狂的禁军兵变会结结实实教训李唐宗室,告诉他们这种事情就是有代价的;你靠不要脸透支的好处会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有的伦理,确实是不可以践踏。


    所以,太宗皇帝沉默片刻,只道:


    “那你又要增加什么合法性?”


    “很简单,总要在事前走一道手续。”杨易道:“公开——半公开的征求一下意见,总比几个人一拍脑门就决定,更加合理吧?至少我们可以辩解,更换皇帝不是出于一两个人的私心,而是皇帝真的在统治机构内部都已经无法服众,他本人丧失了统治的权威,于是不能不行禅代之事——这种解释,好歹还可以交代一点吧?”


    李二陛下微微无语。这玩意儿确实可以交代,甚至可以算相当正统的操作——连朝廷内部都无法服众,那叫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因此搞点皇权更迭,是连孔老夫子、孟老夫子都没办法批评的;哪怕这种更迭的形势不太正常,大家也不是不可以忍耐。


    当然,这种模式要是当真执行下去,也未必没有其余的祸患;广泛征求意见,倒确实稳住了皇位更迭的合法性;但朝廷如果习以为常,难免也会损伤君主独断的权力,引入更多不可控的因素——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伦理上巨大的崩溃,这一点皇权的退让都是小事了。


    李二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拎起了那一沓问卷——还好,杨先生总算没有疯到发什么“关于继位皇子可行性的调查”;这份问卷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没有什么让官僚们呃呃难言,开不了口的马肝之问:


    一、【试概言之,天下大势,善恶如何?】


    这一项评总的分倒是很高;二十几年开元盛世的底子是有的,大家都觉得蛮爽;这也是裱糊匠可以糊下去的缘由;可一到细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近年诏令施行,是否简明而不数变?】


    哇,这一项的评分刷一声就掉下来了——官吏们倒是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他们不敢在太宗皇帝的梦境里撒谎,但也不敢公然吐槽当今圣上,所以只敢搞点左右摇摆的操作,试图用官话蒙混过去——但d指导(pro max 旗舰版)的识别能力可不是混的;d指导详细分析了每一帧表情,得出准确结论:官僚们对皇帝近年来的举止是很不满意的,认为政令过于繁杂而琐屑,要求过高不切实际,为了给功业涂抹脂粉,损耗了太多行政效率;相当之好大喜功。


    那么,面对如此好大喜功之皇帝,中枢能不能维持运转呢?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分职,是否各得其宜?】


    这一项评分更低了;如果在数年以前,有张九龄勉强支撑,大概局面还可以算是过得去;但现在李林甫拉着亲信牛仙客挤进了政事堂,短短两年搅扰得是天下大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颠倒是非排斥异己,这恰恰是官吏最切身、最沉重的痛苦;说白了,他们算是第一批领了李林甫大教的人物——而李林甫的手腕,是那么好品味的嘛?


    既然这一项都这么难看,再接下来就更加惨不忍睹了:


    【宰相用人,是否公正持平,不以爱憎进退群臣?】


    【科举取士,是否足得真才?】


    【边功迁赏,是否公平?】


    喔,这都是中枢运转平稳,才能一一从容举措的大政;但现在中枢自己都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了,那个效果么……


    李二哗啦啦翻动问卷,检查数据,脸色渐渐变化;他很明白杨易这是什么意思;鉴于现在实在没有众望所归的替代者,不如转而更换思路。找个能解决问题的正常人——整个朝廷怨气沸腾,不可忍耐的问题是什么?从问卷上看,大致就是好大喜功、高层内斗、人才上升之路壅塞;只要能够解决这些问题,至少可以保证中央朝廷的稳定;只要内部不搞出混乱,那么对于地方的弹压与消化,其实是可以慢慢动手,不必急于一时的……


    从零开始,寻觅方向,确实相当考验智慧;但执行既定方针,大概还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才能……就算当真本事不济,也可以后续撤换,无非能者居之,不能者退让罢了。


    以现在这个万马齐喑、皇室中连个可靠野心家阴谋家都挑不出来的局面,这大概也是最优解了;好歹打磨历练一下,也许还有些可塑之才呢?


    李二陛下嘘了口气,将最后罗列数据的结论页塞入了袖中。


    他告诉杨易:“皇帝大概在六月二十日临幸骊山;比往年更早,带的人也会更多。”


    为什么带的人更多呢?因为今年张九龄罕见的保持了沉默,没有跳出来唠唠叨叨什么轻车简从、节省民力,所以皇帝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扩大了规模、增加了排场——排场越大,各方可以塞的人就越多,分润的恩泽也就越多;这是上上下下,全部都喜闻乐见的事情。往日里也只有张九龄这种固执老古董,要一意孤行的与众人的意愿做对,现在张九龄突然想通了,大家当然都非常之高兴。


    至于张九龄为什么会突然想通么……哎呀,当然是因为张相公也有要塞进去的人呀!


    至于具体要塞进去谁么……李二陛下看向了杨易。


    杨易喔了一声,思忖了片刻,慢吞吞出声:


    “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请讲。”


    “话说,改易皇权是要昭告天下的吧?”杨易的声音更慢了:“昭告天下的事情,是不是要借助几支如椽的大笔呢?”


    ·


    三月十一日,尚在精心筹备皇帝巡游工程的礼部收到了骊山守备官吏的急报,声称近日骊山山顶屡见祥光宝气、五色斑斓,神妙不可言状;山下黎民人人争睹,都看作是圣德巍巍、上感天心的祥瑞;因此不敢稍作耽搁,立刻呈请朝廷明鉴云云。


    礼部核实详细,立刻转发给了政事堂由宰相处置;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李林甫牛仙客两人因感时气先后病倒,至今还在家里高烧说胡话,据说讲的话太过悖逆混乱,家里人连太医都不敢请,悄悄请了个驱邪的阴阳生看了一回,当场就吓得撒腿跑路,丢下病人原地声唤。于是政事堂为之一空,只有让原本被架空的张九龄重新归位,再次理事;而这一封文件,恰恰就落在了张九龄的手中。


    张九龄秉性就不喜欢这些祥瑞符诏,看到如此文件都要皱眉的;但也许是被皇帝闲置了半年开了窍,他不但没有指责礼部妄言,反而提笔批示说这样的盛世气象实在难得,大家应该想办法给皇帝进一封贺表,共同恭喜恭喜。


    那么,让谁来写这份贺表呢?这也不必礼部操心;张相公直接派文吏手持堂帖,找到了前月才从陇右返回的监察御史,某位姓颜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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