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会说什么呀?他亲爹会说什么呀?!我的天哪!!


    他脸色很难看:


    “皇帝怎么这样!”


    杨易仔细整理草稿,头也不抬,顺口劝慰:“用一用外邦的玩意而已;陛下也不必太过敏感……”


    怎么可能不敏感呢?李二陛下对这玩意儿是点心魔的;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那是贞观年间玄武门出了一点小小风波,太上皇帝欣然颐养天年之后,文人们的舆论便总是有点微妙。当然啦,文人们也不敢多议论什么,他们只是议论《史记》,议论匈奴——都说匈奴人鄙视仁义,凌虐老弱,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真是坏得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哎呀太坏了匈奴!太坏了蛮夷!


    当然,我们只是讨论在匈奴哈!


    所以,李二陛下一生都对把自己和蛮夷挂钩的事情非常敏感;听到就要大不爽的。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李承乾与他亲爱的老爹濒临翻脸时,会发疯在东宫大搞突厥文化展的原因——还得是最亲的人能刺得最痛、刺得最深,精神崩溃的李承乾当然非常清楚,只要他穿着突厥人的衣服发一次癫,那效力就抵得上李建成一百杯毒酒,足以让他英明伟大的亲爹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嘻嘻嘻嘻嘻,李建成李元吉窦建德算什么?这才能打出真伤呀,白痴们!!


    还好,杨易的关系远不至此,李二陛下还可以在他面前嘴硬,而不必担心一句戳中心窝;他避开了真正的要害,只道:


    “皇帝怎么能如此奢靡!”


    这倒确实无可辩驳,皇帝从开元二十年之后,确实是意气渐衰,耽于享乐,早有倦政的嫌疑;这也是他提拔李林甫,疏远张九龄,甚至将在不久之后放纵李林甫全面执政的缘由——打了一辈子仗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我一路看着市面上的情形。”李二沉默片刻,缓声道:“原本还以为,皇帝的毛病,到现在还只是稍露端倪,总不必急迫;但如今看来,分明已经是根深蒂固,为祸甚烈,只不过仗着国家的底子还厚,一时没有发作罢了。但日积月累,真到发作那一天,又何以为计?”


    只要不遇上自己心爱珍重的那几个人,能够摆脱掉关心者乱的滤镜,那么李二陛下冷眼旁观,决断力从来都是非常高明的。他都不用看第二遍,就迅速闻出了当今皇帝皮袍下掩饰的小来——内多欲而外假仁义,不就是这么个套路么;你这表演水平还不如飞玄真君呢,至少人家真吃素。


    既然如此,那么李二也不必有什么虚无的客气了。他道:


    “放纵皇帝继续折腾,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结局!既然难得上来一趟,我还是想看看朝廷的底细。”


    杨易将最后几张草纸一一理齐,珍而重之的塞入衣袖,终于有时间抬起头来:


    “陛下打算怎么看?”


    朝廷底细又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总得要有真格的人愿意给你交底;那现在哪里去找真格的人呢?你总不能指望李白孟浩然透露什么朝廷惊天大秘密吧?


    “我听说。”李二陛下道:“先生好像有引人入梦的本事?”


    第102章 决断


    ·


    日光熹微,清风吹拂,鸟声轻啭,悦耳动人;这又是一个春日里宜人的清晨,况又时逢休沐,最合适再睡一个懒觉。但尚书右丞相、秘书少监张九龄却忽然自床上坐起,满头大汗,淋漓而下;一双眼睛,犹自瞪得极大。


    贴身伺候的下人就睡在卧房门外,听到响动立刻起身,赶紧斟上一碗热茶,又拢起床头轻纱,双手为主家奉上。但张九龄却没有接茶,相反,他呆呆目视前方,双目红肿,神色间犹自惊骇,散乱白发之下,竟有细密汗珠,沁润而出。


    下人有些心惊,壮着胆子呼唤:


    “相公可是不适?”


    张九龄没有理他。张九龄只是目视前方,片刻之后,他才喃喃开口:


    “……我做了个梦。”


    心腹下人反应很快,立刻搁下茶盏,去探了探张九龄的腕脉,又赶紧道:“可是惊着了?小人去请个太医来。”


    张九龄还是没有理他,张九龄只道:


    “我梦到了太宗皇帝。”


    心腹:?


    张九龄的目光渐渐移动,望向了窗外那那一支摇曳的柳条;窗格花纹繁复精密,看久了只觉目眩;他茫然盯了片刻,闭上眼睛:


    “太宗文皇帝在梦里与我说了话。”


    心腹:??


    心腹是真有点忍不住了,他很想说,就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老一梦梦到太宗皇帝,那未免也过于离奇了;别人不知道,他这从小伺候长大的人还能不知道么?张相公飞黄腾达是在开元之后,先前官运蹉跎,顿足岭南,哪里有什么资格参谒天颜?更遑论与太宗皇帝有什么瓜葛!您老就说您梦见了则天皇帝,那也靠谱许多呀——好歹则天还真在殿试时遥遥见过您老一面!


    当然,这话说出来就太伤面子了;心腹只能委婉道:


    “不知太宗是如何召见相公的呢?”


    您老要不仔细想想,您老不是记错了吧?


    张九龄又睁开了眼睛,神色却兀自怔忪。他道:


    “文皇帝御太极宫正殿,召见了我;文皇帝温而厉,威而不猛,言语呕呕,英惠慈仁,一如生前。”


    ……不是,您老见过太宗皇帝生前吗?


    “文皇帝过问了我的起居,慰劳说,数十年仕宦,亦大有不易!”


    下人不敢再说话了,连私下里吐槽也不敢了;因为他明显听出了这寥寥数句里浓厚强烈的感情,——当然,这也并不意外;一个为大唐呕心沥血了半辈子的老臣,临了了能听到太宗皇帝亲自赞赏自己一句,那种深入骨髓的感激与宽慰,恐怕是现实一切犒劳,都决计无法比拟的;仕宦历练一生,到头来其实什么都不求了;谥号、封赠、赏赐,身外之物,于我何加焉?但这样一句言语,却真不能不令人心怀激荡,亢然而不能自已了!


    唉,就是狄文惠公仁杰、姚文贞公崇,宋文贞公璟,听到如此天语,恐怕也不能不暗生无限之羡慕呀!


    张九龄停了一停,又缓缓道:


    “然后,文皇帝又问我,现在朝中的政局怎么样?”


    在旁细听的心腹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听到了主家的沉默,长久的沉默;沉默良久,宰相张九龄喃喃道:


    “……你说,我该怎么回答文皇帝呢?”


    这数年以来,张九龄在朝中的境遇,可谓四面楚歌,摇摇欲坠;皇帝的心意显然已经变更,张九龄却拒绝随圣意而调转立场;双方的龃龉渐难调和,张九龄的方略也越来越难在朝中立足;三年以前,范阳副将副将安禄山因违令而论罪,张九龄请依典章而杀之,皇帝执意不许,竟而法外施恩,令安氏官复原职;两年以前,皇帝有意拜李林甫为相,张九龄竭力劝阻,以为李林甫奸滑难言,他日必为大患,但言不见听,李林甫仍旧堂皇登位,甚至有后来居上的架势。


    数次重大建议都遭完全冷落,在政治上几乎算是直接翻脸;依照往常宰相执政的惯例,张九龄已经该识趣告老,为彼此保留一点颜面了。但张九龄清高一世,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咬紧了牙关,绝不愿轻易后退一步,哪怕现在实际已经失去了宰相一切的权力,也依旧要牢牢站住,挡在皇帝与李林甫之间,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让出这个名位。


    没有办法,如果说两三年前张九龄还只是忠而见弃,心灰意冷,满腹牢骚,无从发泄;那么去年以来,在亲眼目睹了皇帝选人用人的种种方针之后,张氏心中升起的情绪,则渐渐转为了恐惧——他已经隐约意识到,安禄山、李林甫并不只是偶然的特例,皇帝后续拔擢的官吏,大多都是类似的人物——才干高明,野心勃勃,阴狠毒辣,不择手段;概言之,都是好乱乐祸之辈。


    ——朝廷高层充塞着如此好乱乐祸之辈,你说会怎么样?


    当然,这是可以预料的;皇帝老了,皇帝倦政了;但皇帝依旧好大喜功,皇帝还想要更多的荣耀;所以他不再需要老成持重的人物来费心聒噪,扰乱耳目,他只需要一群聪明的、奸诈的、无所不为的角色,榨干国家机器最后一丝潜能,为自己尽快的谋取荣耀……可这些狠毒下作,毫无底线的角色聚集起来,后果又会是怎么样呢?


    张九龄当然不寒而栗,张九龄只有不寒而栗。


    所以,张九龄必须呆在相位上,竭尽全力阻碍一下这些幸进之辈,也算他能为大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他也做不了多久了,因为张九龄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皇帝的不耐烦,再如此拖延下去,恐怕君臣最后的体面,都将荡然无存。


    那么,这样的张九龄,身心俱疲、无可奈何的张九龄,在梦中谒见太宗皇帝时,还能说些什么呢?


    心腹壮着胆子抬起头来;他这才发现,主家的寝衣领口处居然有极大的一滩湿痕,连须发也散乱不堪;他开始还以为这是汗水,但现在才明白过来,这是眼泪,在梦中嘶声竭力、以头抢地,痛哭而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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