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杨易不以为然:“诗经第一还是《关雎》呢!”


    按经学家的论调,《关雎》是咏后妃的,你这玩意儿也是咏后妃的?


    李二没有说话,青莲居士则听从建议,抽出一支墨笔,就在店中菜单的背后一挥而就,写完了他的《长干行》,又双手捧来;李二陛下一眼扫过: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李二陛下:……


    陛下沉默了。


    陛下沉默半晌,摸过酒壶,满满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


    诗歌是美的,应景的、刺心的诗歌就格外动人,格外美。总之几人确实喝爽了,喝美了;连之前点的一桌子菜都没怎么碰,基本以诗下酒了。灌下大半壶酒,外加被李二陛下温言细语,感动于心,两位大诗人一通猛喝,醉得非常之快——其实主要是情绪到位,酒不醉人人自醉;天子递来的酒,尤其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自递来的酒,那劲道岂同寻常!


    当然,两位大诗人再怎么没智慧也不至于在皇帝面前醉酒;察觉到自己面红耳赤、心已突突在往下沉;两人便赶紧惶恐告罪,退下找店小二要醒酒汤去了。李二陛下还特意跟了出去,看着两人被小二引下楼去,才放心折返(当然,如此殷殷,自然更感动得孟、李二人几乎坠泪);回来一看,却发现杨易正在迫不及待,往袖子里猛塞李白孟浩然的手稿;长袖一挥,风卷残云,顷刻间就一扫了个精光!


    李二:……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道:


    “先生在襄阳辛辛苦苦寻觅的,就是这个?”


    你搁这来进货了呢?你不是当初说带老子见识盛唐气象吗?


    “是呀是呀。”杨易忙着到李白的位置上摸来摸去,看有没有遗漏的笔墨:“这大概就是半个盛唐,陛下满意吗?”


    李二:?


    “你在说什么——”


    “哎呀。”杨易摸来摸去,毫无踪影,于是于百忙中抬起头来:“陛下何必胶柱鼓瑟!盛唐气象在于什么?永留青史靠的是什么?区区物质的繁华,怎么称得上‘气象’?”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喝酒吃肉很大爷啊?物质上的享受再怎么累积,终究不过是暴发户的做派;真正的品味格调,还得要回味悠长的熏染——酒不过只是饮料,真正动人的是李白笔下的酒;红豆不过只是馅料,真正动人的是王维诗里的红豆;钟鼓馔玉何足贵,真正珍贵的,还是那一支化腐朽为神奇的春风妙笔。


    五花马,千金裘;黄金盏,琥珀碗;就算杨易搜罗来此时巧夺天工的一切宝物,难道又能打动太宗皇帝的心神了?金玉珍玩有什么稀奇的?你要让太宗皇帝耳目一新,还是得派青莲居士出马啊!


    杨易拿起李白刚刚默写《长干行》的笔,吹了一吹,套上笔套,一把塞怀里了:


    “当然,陛下也应该庆幸;鼎盛的功业能有顶级的高手歌颂褒扬,是多么难得的事情!陛下不见飞将军之故事乎?”


    卫霍与李广待遇的差距,还不足以让各位明白交好一个顶级文学家的重要性么?用心些的文章和敷衍写的文章是不一样的;敷衍写的文章和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抄流水账的文章更是不一样的。盛世怎么了?几千年来盛世少啦?光是一个盛世,史书寥寥一笔带过,又有什么可供记忆的呢?


    就是老李家将大唐治理成天下第一盛世,将来史书工笔,也不会记载李二是顺位继承的。或者更残酷一点,贞观之治加开元盛世,合起来未必能在初中教科书上占上两页的篇幅;但青莲居士就不同啦,只要你还对文学之美有那么一点追求,那你一辈子都是要和青莲居士打交道的。


    朗读!背诵!默写全文!从小学一年级到文学博士深造,太白先生永远在你左右!


    李二啧了一声。他肯定是明白文学的作用的;当年他懂事了去看他表叔的文章,要不是先前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他表叔的狠活,恐怕也要被那些古奥典雅、优美精妙的文字蛊惑得团团乱转,口水直流,真以为自己表叔是个什么纯洁无瑕白莲花,天下的大局是叫下面的人——比如文官集团——搞坏了呢——连广大帝都可以洗,你就说文学的力量有多么厉害吧。


    当然,李二不能不承认,他的文学水平确实提着鞋都赶不上他表叔,一辈子也摸不到那种可以用文字颠倒人心祸乱是非的境界……但没关系,他没有,可现在大唐有啊!


    李二琢磨了一下;刚才他也看出了,这些大诗人的政治智慧和未成年香蕉相差无几……但没关系,一根未成年香蕉的危害也比他表叔小多了;如果广大帝只是一根未成年香蕉,那现在大隋估计还能蹦跶呢——


    “这两位似乎并没有什么官职?”


    “现在还在怀才不遇呢。”杨易道:“当然啦,我们大唐诗人的标配就是怀才不遇,没有这么怀才不遇,人家还憋不出诗来。之前两位在襄阳城里转来转去干等,也就是等着韩朝宗韩荆州能赏一赏光,向上举荐一波,弄个官位也是好的。”


    他停了一停,对着李二陛下微笑:


    “当然,这现在应该不成什么问题了吧?”


    这确实不成什么问题;朝廷里多的是显赫尊贵又屁用没有的职位,随便找两个安插安插,其实根本不算大事。你要说朝廷开支紧张,不能不削减官位,节省开支,那也罢了;但以李二这几日东游西逛的见解来看,而今的大唐繁华富盛之至,但其挥霍奢靡,也真正是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理喻;你这么大的数额都挥霍了,省点钱养几个给自己说好话的文豪怎么了?


    你李哥孟哥其实都不缺钱,李哥小时候看着月亮就像玉盘呢——一般社畜混了半辈子,晓得玉盘什么模样么?你李哥孟哥奔波大半辈子,追求的就是情绪价值,价值到位了什么都好说;而我们李二陛下别的不擅长,在情绪价值上可是太懂了。他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将此二人的名字牢牢记在心中,同时又好奇问出那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说这只是半个盛唐,那剩下半个在哪里?”


    “另外那半个么……大概现在还在洛阳沉淀呢。”


    ·


    既然已经等到了孟、李两位,那么韩朝宗也就成了凉菜一盘,实在没有必要浪费陛下的精力去见一个区区采访使。几人遂改变目标,由杨先生一人拍板,打算一路直奔洛阳,去见识见识大唐真正的权力中心。


    当然,现在动身走上千里,那可不是拎着个包说走就能走的。不过,李二陛下却拒绝了杨易“可以用点技术”的仓促提议,只说是久违百年,对现在已经太不熟悉,所以更愿意慢慢走路,沿途看些风土人情,瞧一瞧当下的底细,因此特意委托李、孟二人,替自己整理行李、规划行程;结果仔细交代之后,李、孟二人,当真是感动得不能自已,简直立刻又要五体投地,给李二陛下磕上一个。


    杨易:?


    慢慢的,杨易才搞明白,到了李、孟这个段位,皇帝再赏赐什么金银珠宝,那基本也很难动心了(你李哥家什么没有?);再说李二陛下上来,其实也没带什么稀奇珍玩;说白了,到李、孟的境地,求官与其说是有政治抱负,不如说是挑战本身,追求一下自我实现,或者再明白一点,就是为了追逐追逐幻梦,搞点想象中的coslplay罢了。


    ——说难听些,您要真有心当官,那也不至于游山逛水、饮酒作乐,把自己混成个香蕉啊!


    李二陛下老辣高明,不过相处半日,便一眼看穿了这种微妙奇特、不可言说,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能阐述明白的古怪心思;也当然明白了人家真正的诉求——说实话,你要当真给两位上什么实权岗位,让他们品鉴品鉴权力的滋味,那估计干了两天,酒瘾发作,自己就要撒腿跑路,“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效法陶渊明归去来兮去也;人家真正想要的,其实是一种感觉,一种滋味,一种跻身上层,纵横捭阖的爽感,而不是具体真要搞点什么纵横捭阖——拜托,大家看霸道总裁,也没几个想效法总裁一天开十次高管会吧?


    正因如此,太宗皇帝轻描淡写,对症下药,给予了充分的待遇——让两位为自己安排行程,实际上酒等于让两位为自己操心,让两位感受到“太宗皇帝也是需要我的”;安排行程当然是小事,但这可是太宗皇帝的行程——现在三省宰相中,尚书省原本是干什么的,那不愿本就是给皇帝管书的?!中书省是干什么的,那不就是给皇帝抄书的?!


    稍稍假以时日,这整理行程的差事,未尝不可以更上一层,捞到个什么“司程大夫“之流的美称,将来与司马、司空鼎足而立,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显官呀!


    仅仅给予名分的幻想还不够;皇帝本人的态度也要到位,尤其是情绪价值要到位;所以,做行程之时李二陛下大力礼贤下士,不但完全体谅对方处境,还要于紧要关节处主动询问一番建议,更能让孟、李二人,由衷生发一种被尊重与关注的幸福;仿佛只是进了这一个小小的谏言,自己也就体会到历史上贤臣与明君鱼水之欢的滋味了;仿佛如今尽心尽力,为太宗皇帝做一点微小贡献,那自己隐约也就能与房、杜、长孙等比肩,足可一畅心胸,抒发平生的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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