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漠北决战光辉灿烂,一战永远底定了皇帝陛下如日中天的现人神身份,底定了汉武君臣千万年的历史地位;但大胜之后,陛下亦放纵自我,再无忌惮,开始将有限精力投入无限之方术诈骗事业之中,从此轰轰烈烈,义无反顾,拖拽着整个帝国狂奔向那个注定的结局——而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威望绝伦、仿佛在世神明、不落太阳的皇帝陛下了。
当然,现在有成考办及时出手,皇帝应该不会疯狂到继续为方术哐哐撞大墙了;但这种癫狂热望、狂暴精力,无论宣泄在什么上面,都将非常之可怕。譬如杨易就知道,桑弘羊现在在利用课余时间,坚持不懈的向d指导请教线性规划法,刻苦钻研、潜心斟酌,进度可谓一日千里——桑弘羊说是为了漠北的军事行动做准备,但真的只是为了一场战争么?
线性规划的本质,是在实际约束下讨论资源分配的最优解;这玩意儿当然非常适合于军事用途。但肯定不止有军事用途,毕竟战争十余年未必有一次,人类真正需要考虑资源分配与最高效利用的,其实是在日常频繁的经济活动中——而据杨易现在所知,因为常年用兵的财政压力,皇帝周边的小圈子实际上已经在酝酿着搞大规模经济改革了。
国家大政,总不是一蹴而就;虽然正式改革要数年之后,桑弘羊得幸上台,才着手开始试点;但后续改革的大致思路,实际已经在御前多次会议中商讨成型;而以杨易的所知看,桑弘羊最推崇的还不是后世熟悉的什么垄断货币、官卖盐铁,而是均输——桑先生就在会议中多次指出,如今各地供需不一,价格不均,同样一种商品,在关中可能积压如山,不值一文,在山东可能就短缺紧俏,价值百倍;如果国家能组织运力,将关中便宜的商品运输到山东贩卖,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获得巨大利润?
国家拿到了利润,山东百姓平抑了物价,关中的商品也有了销量;这是三赢啊!
——没错,后世从桑弘羊吵到王安石吵到张居正,守旧革新两派大打出手,斗到大道都快要磨灭(真·大道磨灭,这玩意儿斗到封建社会垮台才分了胜负)的均输市易之法,已经显出雏形了!
当然,这种雏形还是非常之原始的。毕竟高买低卖的模型太简略、太理想化了,真正执行下去,从交通运输、物资分配、价格制定,哪一项都是天大的坑;一坑更比一坑深;以古人原始、粗糙、接近于零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根本不可能玩转如此混沌而复杂的体系,所有决策都只能靠猛拍大脑——所以即使后日均输法当真付诸实践,桑弘羊亲自坐镇指挥,他精心设计的体系也只能勉强运转,利润大不如预期;而所带来的危害,则远远超出预计。
说白了,官僚或许不懂低买高卖,居中盈利;但官僚绝对懂强买强卖啊!你上面把kpi发下来,我照着kpi收钱不就行了?
某种意义上,人类要在这个大坑中打滚几千年,才勉强意识到商品的分配与运输里或许隐藏着极为深刻高妙的数学,不是一拍脑门就可以解决的。而反复思索与研究的辉煌结果么,恰好正是……
线性规划:嗨!
所以,桑弘羊和这个办法看对眼一点也不奇怪,以桑弘羊的天赋,当然能立刻意识到这种理论的无限潜力,与自己政治主张之间珠联璧合、密不可分的瓜葛……简单来讲,只要能把线性规划理论推广下去,桑弘羊的均输市易之法,还真有可能会成功!
“所以不是很好吗?”d指导谄媚道:“因为客户您的英明领导,桑弘羊找到了经济改革的阳光大道;这都归功于您的先见之明;区区刘彻,不过一粒瓦砾而已——”
“闭嘴。”杨易面无表情:“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他获得巨大成功——战争胜利了,经济改革也成功了,你猜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
“当然,嗯——”
以皇帝的脾气,对于权力的追求是无穷无尽,无可遏制的;桑弘羊改革一旦成功,就意味着朝廷有形的大手已经深入到了经济命脉实际运行之中,掌控力无远弗届,再不是之前任何一个君主可以想象;而毫无疑问,这种随心所欲,操控一切的美妙感受,也必定会对皇帝制造巨大的诱惑;所以他当然要得寸进尺,一步一步的继续走下去——
一开始控制大宗商品,后来连利润大一些的生意也要插手;利润控制完毕,当然不能放过人,于是衣食住行、工作起居,一件一件都要安排过来。国家的管控至微至细,深入到经济的每根毛细血管,于是整个生产-分配领域,都会落入严格的计划支配之中……
等等,这怎么有些熟悉?
这算什么,我们短暂抵达过未来吗?!
当然,搞笑的是,线性规划还真就是为计划经济而研制出来的;要是两千年前来个王政复古,那也是微妙诡异的历史呼应——可是,且不论皇帝凑不凑得出这么多数学人才(那当然是凑不出来的,不必妄想),就算一切条件都适配完美,线性规划理论本质上也有缺陷,在数学上就是没法应付过于复杂的调配——也就是说,要是皇帝被前期胜利蛊惑,真来个大干快上,十年跃进,不适配的人强行搭配不适配的理论,那个结果……
喔,你不会也把大汉炸成十五块吧?!
经济调控就是这样,事情做过头了比不做还要危险;你要是什么都不管,其实大汉自然经济混一混混个两百年问题不大;你要是管得恰好,那当然更能发挥经济活力,维系更长时间;但要是失心疯了什么都要管——喔,恐怕将来贤良文学会议,讨论的就不是什么盐铁之类无聊的事体,而是猛发秘密报告,痛批孝武皇帝僵化腐朽之经济体制,强力呼吁改革了!
可是,大家当然都明白,我们大汉孝武皇帝,平生最不懂的就是见好就收。尽皆过火,一切癫狂,灼日当空,炎运正中——这在美学上或许有汪洋恣肆、不可约束的独特体验;但在政治上却当然是无法想象的恐怖灾难;这一次皇帝陛下倒是不搞人体方术实验了,人家可能直接玩几千万人参加的社会学大实验——到底哪个更好,恐怕非常难说。
“必须得提前打消他的妄念。”杨易在软榻上躺了片刻,终于慢慢爬了起来:“必须防患未然,一开始就把某些疯狂想法扼杀于摇篮之中……”
他沉默片刻,终于叹气:
“也就是说,我必须得去漠北一趟了……会很辛苦啊!”
“所以,d指导,我让你预备的,你都预备好了吗?”
“是的尊敬的客户,我们一直以百分百的诚心,为您献上百分百的服务——”
“闭嘴。”
“是。”
第79章 神战
行军一月之后,汉军再一次跨越了汉匈反复争夺的前线堡垒,全体进入了漠南。
这一次行军的速度比前几回用兵要迅速很多;因为桑弘羊与成考办联手出品的星图确实是有用,极其有用,在大尺度上相当准确的指示了行军方向,比以往依赖山势、草木、不可言说的“经验”描绘的路线,实在要准确太多;就连随行的博望侯张骞,都诚心诚意,对此表示了惊叹——这就非常之惊人了。
“献上这样星图的人,应该封侯才合适呀!”他由衷道:“关内侯都实在委屈了,恐怕得千户以上——喔,恕仆冒昧了。”
说到一半,张骞意识到话有出格,颇为尴尬的咽了下去——说这种话的场所不太对,非常不对……理论上讲,大汉官员在私下里蛐蛐一下封侯不封侯其实没有什么;比如李广难封的名声,就是在权贵圈子的私密八卦中心照不宣的猛料;反正大家也决定不了皇帝的心思,多几句嘴白议论议论还有罪了?——但现在嘛,现在,博望侯面前却恰恰是当下唯一一个可以影响皇帝封赏决策的人物,你在大将军面前蛐蛐这句话,那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将军可以影响皇帝,你又试图多嘴影响大将军;所以你是不是试图影响大将军,以此间接影响皇帝?你想当第二个郭解是吧?
喔,你都有本事舞到大将军面前玩游说政治了,你的口才很牛x啊!可惜,我们大汉恐怕容不下这么牛x的人物!
总之,博望侯立刻沉默,深悔失言,只低头再去看星图。但大将军的表情却很古怪——以大将军平日里的忠厚宽和,听到这种有点犯忌讳的话,多半都是听之不闻,平静直接带过的。但现在,大将军默然片刻,居然接了下去:
“这是桑侍中与成考办的项目,据说用了什么‘仙法’,确实很了不起。”
——不错,丞相府领受了推广仙法的kpi;地方上得到了上峰拼命pua的kpi;连太子都为仙法而慨然献身,现在每天都在题海与迷惑中挣扎。大家人人都为皇帝陛下的仙法考核大业献出了一点爱,那么军中又怎么能够例外?
再说了,这又不是以往那些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看着就不靠谱的方术;这玩意儿可是实地检验过的,真正有大作用的好东西;大将军受累在军中推广一下好东西,又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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