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我们带明寿算第三,当今活蹦乱跳的飞玄真君,平生养生的第一大秘诀,就是从来不信太医的屁话!
“平日里不适,我都是找信任的军医开药。”朱四道:“或者干脆就让姚广孝替我熬药。毕竟,要是医术没有精进到一定的地步,可能自己都不懂自己开了什么药……”
皇帝当然不懂医理,但太医也未必懂啊!两个都不懂,所谓问道于盲,这信息差不就等于乌有么?那种权力失控的威胁,自然要凭空打消许多。
当然,学医学到李时珍的段位还是很厉害的;但以过往理论之含糊混沌,能够有天分走到李时珍之段位的不过只有一个;单打独斗不成气候,作为花瓶供奉美不胜收,本身却难对皇权制造巨大的威胁——换言之,他是“安全”的。
但反过来讲,西苑就很不安全了;实际上,如果只有说书人一个掌握了玄妙法术,那也没有大不了;做皇帝的胸怀宽广,总可以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但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新兴的技术是可以学习、可以掌握、可以复制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自我组织的小小团体,这个掌握着皇帝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如果这个团体愿意,他们甚至还可以凭借什么“副作用”,操纵操纵权贵的身体——而以现在权贵的脑子,多半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收买一个人不难,收买一个团体可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个团体还能依靠学习来扩张增殖,有着内外隔绝的森严壁垒……这意味着内部的共识很难渗透,而外部收买的价格会越来越高,直到再也买不起为止。
到了再也买不起的那一天,这个团体会希望得到什么呢?一念及此,所有稍有常识之人,自然都不寒而栗!
所以,永乐还真不是在胡乱哈气,他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嗅闻到了某种气象……知识就是权力,但现在,全新的、皇帝完全不能理解的知识,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自我增殖,并发挥效力;那么,一无所知的皇帝,还能掌握多久的权力?
权力总会从没有资格的人流到有资格的人手里……关于这一点,永乐皇帝当然是最熟悉的。
“陛下倒是……”如此沉默少顷,杨易喃喃开口:“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说实话,永乐帝倒更宁愿此人讽刺一句杞人忧天,不明所以……闻听此言,他心中不由都是一跳:
“那么先生以为……”
“技术进步的浪潮是必然的。”杨易简洁道。
“是的。但是——”
“我也绝不能允许有人蓄意阻碍技术的进步。”
杨易自动无视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板:
“落后的制度妨碍技术的发展,为了一己的私利拖延产业的进步,无论他们口头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这种拖延都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如果放纵下去,这个国家将会支付重大代价,惨烈到不可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停了一停,面无表情道:“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朱老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面前说书人的表现相当反常,他不再是那种飘渺的、恍惚的、不可理喻的仙人做派了,相反,他一字一句,以绝对清晰的态度,解释了他的意思——或者说,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这就是底线,这就是禁区,你只可至此,不可逾越;永乐皇帝当然能尽量的展现他的毒辣眼光,表示出一点“皇帝的疑心”,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一旦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那么,“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永乐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毫无疑问,这样斩钉截铁、绝无转圜的表态,必定将激起朱老四心中恐怖的狂澜,强烈的刺激无可言喻;但朱老四就是朱老四,在意识到仙人的意志绝无可能更改之后,他迅速收摄心神,立刻切换了话题——另一个,更要命的话题:
“那么敢问先生,朱家……”
“我对朱家没有意见。”说书人道:“朱家的事情并不该由我来决断。”
他的kpi重点是技术革新,以及由广泛进步所创造的新世界;在这个kpi当中,老朱家并不处于核心地位;只要他们不逾越底线,那么说书人是不会莫名其妙,施加无聊关注的;能做好一件事就满足了,能做好一个kpi就可以了,贪多贪足,反而失了体面了。
永乐无声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终于道:
“如果朱家可以谨守本分的话,那么,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
杨易眨了眨眼,神色中忽然多了一丝古怪,极为微妙的古怪。
“不敢提教导二字。”他缓慢道:“不过,陛下可以去看看飞玄真君长子裕王的府邸,拜访拜访他的老师。”
“老师?”
“是的。”说书人道:“侍读学士高拱。”
第58章 摊牌
料理倭寇事毕,一行人押送人犯,逶迤又返回了京城。大概是自知时日紧张,朱四一抵达京城,立刻设法约见了裕王府侍读学士高拱,长谈一日一夜,犹自意犹未尽;之后半月之中,又数次登门拜访,彻夜长谈,谈得高学士眼圈乌黑,神情恍惚,走路打摆;谈得一切消息灵通的上层都心生狐疑,万难理喻,连张居正向说书人汇报他留守京城、召开会议的种种处置之时,都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问,说不知朱先生如此勤勉,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哎,他哪里谈得上要事!”说书人道:“忙来忙去,不过为自家的私事罢了;嘴上口口声声,大搞什么优胜劣汰,德不配位的人,都不该霸占那把椅子。等真轮到自己的子孙头上,不也是屁滚尿流,割舍不下?人嘛,总是如此,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张居正微微有些茫然,但终于道:
“那么,此番高论,又与高学士何干?”
“大概是想让高学士给裕王上上强度吧。”说书人轻描淡写:“了解国家的地理物候,熟悉西苑的崭新技术,对一切新生的知识,抱有一点必要的好奇与敬畏……毕竟,看大明的气数,将来紫禁城的那把椅子终究是要传到裕王的屁股底下。要是裕王再仿效他老子飞玄真君的治理思路,那这天下真要不堪问了……”
??!
张居正立刻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对真君的轻蔑,更因为其中轻描淡写所透露的消息——要求高拱督促裕王!朱四凭什么能要求高拱督促裕王?要是他还听不出不对,他就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当然,张居正一点也不蠢;不但不蠢,这数月以来他奉命留守内阁,大量翻阅西苑往来汇报之机密文件,已经隐约从某些细节中窥伺出了某些诡秘难言的真相——不敢言说,不能细究,但绝对不是不懂,所以他一听闻此语,立刻就有一股凉气,从头顶浇了下去!
杨易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似乎略有奇异:
“怎么了?”
是啊,如何呢,又能怎?如何呢,又能怎?这样诡异恐怖的现实,如此近乎狂想的世界,张居正又能说什么呢?实际上,区区一个学士张叔大又能做什么呢?
张居正虚弱的张嘴,随即闭上;再次张嘴,再次闭上;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喃喃开口,语气却近乎飘渺而恍惚:
“你,你,你这句话,是——”
“喔。”说书人停了一停,眼睛微微瞪大了:“真是聪明啊,居然连这都能猜得出来。”
居然没有反驳!
张居正如同五雷轰顶,晃了一晃,抓住胸口,无力栽倒在了椅子上!
他抽了一口冷气,本能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巨大震撼搅动心神,以至于张学士天下无敌的脑子,一时都无法反应过来了;当然,这实在也太正常了,因为纵观一部《资治通鉴》,大概也没有哪朝哪代,遇到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所以他该做什么呢?按照大臣的本分,面对这样怪力乱神之事,应该立刻逃到宫中设法告变,协助皇帝弹压一切古怪……可现在的皇帝,还能弹压吗?
不要忘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人身自由是没有受限制的!他没有受一点限制,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扑,这至少说明怪力乱神有绝对的把握,对皇权的压制稳如泰山——再说了,如果说书人是怪力乱神,那么现在那位在裕王府活蹦乱跳的朱,朱四先生又是谁呢?
张居正猛的瞪大了眼睛!
喔不可能,喔不应该,这实在也太——
——但除了这种解释以外,他还能找到什么解释呢?再说了,如果怪力乱神都已经显现眼前,那个行踪诡秘、神神叨叨,完全不可理解的朱四,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等?
……不过,如果朱老四当真是他想的那位的话,那这态度未免也太古怪了;由下而上,揭棺而起,所操心忙碌的第一件大事,都不是捍卫皇权,与怪力乱神拼命周旋,而居然是督促高拱,好好鸡娃吗?
朱四这么抓孩子学习的?难道京城呆久了,还熏染了后世海淀区家长之遗风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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