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当初什么“沿海文官集团”,他不也是不信么?当初什么“流浪建文计划”,他不是也呵斥为狗屁不通么?


    喔不不不,还是不要想得这么疯狂,这么疯狂——


    “所以,这就是太宗晚年的反思。”说书人郑重握住了目瞪口呆的海刚峰的手:“太宗反思,自己过于迷信了暴力,而忽视了市场,才纵容这些余孽盘踞南洋,最终蔓延滋生,不可收拾!甚至现在的倭寇,也未必没有元绅的影子!”


    反对大明!隐蔽建文!协助倭寇!太坏了元绅,我要和这个充满了元绅的元宇宙拼了!


    “啊,这——”


    “海先生不相信吗?那海先生稍等可以去讯问这些倭寇,他们搞决死冲锋的队伍,俗名就唤做‘神风突击’!请问,‘神风’这两个字怎么来的?那就是当年蒙元攻击东瀛时的那场风!这还能没有关系?”


    又对上了,又对上了!你还能说什么?


    海瑞缓慢张大了嘴。


    “总之,一定要尊重市场的力量,要尊重贸易的规律,这就是前人的教训,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是。”


    “所以,海参政。”说书人收回了逼迫的目光,继续望向海瑞,眼神殷切,情意真挚:“我们在这里做贸易,不止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抢占市场,抢占利润,与根深蒂固的元绅集团一寸一寸的撕扯空间,为将来扫清他们做好预备!这就是太宗皇帝的嘱托,这就是太宗皇帝的期望。海参政,你愿不愿意担当大任,为国家打下市场,赚取利润?”


    海瑞:……


    ·


    【重要历史文物:太宗皇帝遗训(疑似伪造)】


    【虽然被国家博物馆识别为重要文物,但此遗训在史学界风评一向不佳,相当多人视其为伪造产物。】


    【当然,有此疑惑是非常正常的。毕竟,纵然皇室及内阁都承认了此遗训的合法性;但遗训本身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妙了些,出现的目的也太明显了些——当大明朝廷需要对外开展贸易、扩张市场时,遗训即适时公布了太宗昔<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南洋的种种深刻反思;当大明朝廷需要改革旧例、广纳人才,充分吸收世界智慧之时,遗训又立刻更新,刷出了太宗皇帝当年唯才是举、招募番邦高人的篇章;如此桴鼓相应,与当下的政治需求吻合得这么妥帖,这么恰好,怎么能让大家不心里生疑?


    总不能太宗皇帝老当益壮,在地下还在实时更新他的遗训吧?勤勉如此,恐怕天下的作者都要惭愧了。】


    【不过,你不能不承认,这两次更新确实是恰到好处,妙用无穷,为当时局势作出了重要贡献。开拓市场的遗训不必说了,大明乃至现代秩序的三分之二,都可以说是建立在贸易系统之上;没有跨国贸易,就没有现代生活;而吸纳外国人才的指示,同样也为隆庆年间高拱的改革提供了重大灵感;可以说,高拱对整个明晚期皇权体系的构想,基础就在于太宗皇帝的遗训。


    当然,高拱对明晚期皇权的改革,是一个宏大到不能详述的命题,其中任何一个细节的展开,都可以凑出十篇博士论文。在此,我们仅稍稍叙述其改革之大致脉络。


    概言之,高拱呕心沥血,重新调整了大明两百年以来的历史叙述;他主持修订元史,去除了初版文稿中对于红巾军等抗元力量的污蔑(据说还发现了高皇帝被称为‘贼’的逸文,一时震撼上下),大大提高对元末起义军的历史评价;他更正了《高皇帝实录》、《大诰》,削弱了以往天命所归的封建气味,转而将高皇帝的兴起描绘为一场意义重大的反抗,即崖山之后,沉沦百余年的汉文明对野蛮与恐怖殊死一搏的反抗;是存亡续绝,是挽狂澜于已倾,是已经被毁灭了的、污损了的、一败涂地的文明,居然死灰复燃,发出了那样明亮的光亮。


    这是天命吗?这当然是天命的奇迹,但这奇迹不是赐予老朱家的;上天从一群乞丐中拣选了皇帝,就好像它从一团死灰朽木重新点化了文明的薪火,使之发光,使之灿烂,使被毁灭的光阴倒过来流——而它行此奇迹,不是为了朱家的荣耀,而是为了告诉一切的人,要保留希望,哪怕在最恐怖悲哀的时候也要保留希望;乞丐是可以做皇帝的,死者是可以苏生的,一切不可思议都有其可能,只要你还心怀希望,文明的希望就不会熄灭。


    所以,高拱重新塑造了朱家皇位的叙事,那不是一家一姓的胜利,是文明再兴与复苏的胜利;高皇帝不仅仅是高皇帝,高皇帝更是世界的光复者,是文明的捍卫者,是长夜中保存火种的人——此外,这样历史的叙事还刚好可以与当时的实际相照应;当时的欧陆恰好就处在战乱、纷争、宗教高压的绝对恐怖中,于是高拱为隆庆帝撰写文章,宣称朱家愿意无条件庇护各国的智慧,庇护各国的文明,如此子承祖业,便仿佛当年高皇帝庇护华夏的文明一般!


    两百年前我带你们守卫文明,两百年后我又要带你们守卫文明了;别人守卫文明以笔,以墨,我守卫文明以刀,以火——怎么样,你们还有那个勇气,跟着我面对熊熊的烈火吗?


    可以想见,诸位现在读到这种言辞所受的感染与刺激有多大,彼时文化界所受的刺激就更要强上十倍。更何况欧洲,尚处于严重战乱与压迫的欧洲——被文艺复兴冲击之后,对宗教统治愈发不满,痛苦难以排解的知识分子,读到此种雄文,简直要涕泗横流,悲哀不能自已!


    所以,我们当然也可以理解,大明为什么能在当时对欧陆知识分子展示出如此强劲的吸引力,所谓前赴后继,往来不绝,群星璀璨,辉耀京城;以至于彼时泰西学术界中,西苑甚至被称为所罗门的宝库——人类一切的智慧,都在其中了。


    显然,钱与优厚待遇是一回事,能够招引来顶级任务的往往还是信仰;隆庆之后,伽利略、哥白尼、开普勒,这些被教廷的摧残的智者纷沓而至,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老朱家这个“文明光复者”的身份所魅惑;他们近乎狂热的仰望中国的皇帝,就仿佛仰望文明本身,仰望本该属于西方的那顶罗马皇冠,仰望属于自己的古希腊与古罗马——这当然只是幻想,但幻想本身也有魅惑;或者说,幻想本身就是最大的魅惑。


    他们真的是在爱大明么?与其说是爱大明,不如说是借着爱大明,在爱着另一种衰微的东西吧;在此处,大明也成了一款西方悼古之作了!


    所谓代餐文学,大抵不过如是!


    由此可见,高拱确实算得上世界上最顶尖的营销大师,他为大明皇权所谋划的华丽转身,绝对是可以永载史册的辉煌案例。我们不能忘记,在皇帝权威丧失殆尽,内阁几乎拥有了全部权力之后,仍然有大批的西洋科学家不离不弃,以超乎想象的热情环绕着大明的皇帝,继续奉献他们真挚的忠诚;这种忠诚甚至是不可理解的,比如开普勒发现他不朽之三定律后,就曾试图将此奉献给庇护他的伟大朱明皇室,要不是内阁拼力阻拦,大概我们现在的科学课本中,出现的就得是朱氏三定律了……


    当然,即使被迫放弃了“朱氏三定律”的想法,开普勒依旧设法隐藏了小彩蛋;在他独立发表的天文学论文中,所有第一人称都被写成了复数“nos”,即为拉丁文中的“我们”——“我们一起发现行星的规律”、“我们共同推导出了圆锥曲线的渐进线”——而据他私下的解释,此处的“我们”的意思是“皇帝陛下与我”。


    此外,论文的署名并非开普勒,而是“泰西博闻侯开普勒”——博闻侯,是大明皇帝因他在科学事业上的巨大贡献而授予的爵位。


    题外话,科学事业上做出重大贡献者可以封爵的规定,同样也出自太宗遗训的更新——第三次更新。


    】


    第56章 长臂


    政治的关键之一,就是找清楚站位;在封建时代的道德伦理下,你要让官员舍弃士大夫的颜面体统,去关心贸易、关心价格、锱铢必较地计较那一点点利润起伏的得失,那当然是难度极大的事情,再真抓实干的人也很难转弯;但反过来,你要是将之描述为伟大蓝图的一部分,是为了驱逐元绅所不得不奉献的付出,那么大家恍然大悟,不就立刻可以理解了吗?


    “总之。”说书人告诉海刚峰:“这是太宗皇帝继承高皇帝的遗志,在晚年下的一盘大棋。可惜,太宗皇帝急于求成,有所疏失,治标而不治本,遗留今日之患;这也是他在嘱托中再三强调,希望后世能够继承志向,再接再厉的的大事……朱四先生?”


    “……是的。”


    海瑞有些茫然——说实在的,谁遇到这个能不茫然呢——不过,即使经历如此匪夷所思、摧毁三观的震撼,海刚峰的大脑仍然保持了基本的清醒,他迟疑片刻,还是察觉了不对:


    “……如果当真是太宗皇帝的嘱托,为何要拖延到今日才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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