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果说书人听闻此语,大概也会安慰海刚峰说这纯属美妙误会;海商们能一口气砸下来几万两黄金,并非钱多了没地方花(好吧他们钱确实也很多),而是他们穷得只有黄金了——此语并非凡尔赛;西班牙葡萄牙人征服了美洲,获取了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天量财富;但这两个国家的生产力却过于拉胯悲剧,以至于坐拥宝山,居然根本没有办法开发,唯一能够掠夺的,只有美洲大陆上现成的金银。恰好,美洲大陆的金矿银矿又实在充沛富裕,甲于天下,所以往来船只,能够运输的就只有金银——别的不多,就是黄金白银多,那能怎么办?
当然,在不了解背景的人眼里,这样奢侈到匪夷所思的手笔,当然就只有一个含义:
“海商之利,一至于此!”海瑞不由叹气道:“难怪当初太宗皇帝,要筹谋下西洋之事,圣虑渊深,非凡俗可以体会。”
难怪太宗皇帝要下西洋呢,原来下西洋这么赚钱!一艘船就有几万两黄金、十几万两白银的利润;郑和的船队有多大?下一次西洋能够有多少的收益?啊呀,太宗皇帝比我们早看了两百年呀!
此语一出,别人犹可,朱四却是猝不及防,稍稍一愣,终于露出了一点矜持中略带欣喜,欣喜中又带回味的笑容。他含蓄道:“海参政也过誉了。太宗皇帝当时也是偶一为之,其实并没有怎么顾及深远。”
海瑞抬了抬眉,显然也略有疑惑,因为太宗皇帝有没有顾及深远,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这个口气委实古怪之至,也难免让人不明所以……
杨易咳嗽了一声。
“太宗皇帝下西洋之事,并不能拿来对比。”他平静道:“郑和数次南下,重心其实都放在宣扬国威、整合邦交的大事上,对于贸易并不怎么看重;他带回来的货物,也并不是什么金银,而多半是在南洋收集到的各色珍奇玩物;所以当时的官员,意见其实不小……”
海瑞微有疑惑:“意见不小?”
“郑和从南洋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等闲消耗不掉。”说书人简洁道:“堆积到后来放不下,干脆用南洋的胡椒和玻璃给大臣们发俸禄,每人领两斤胡椒,就当是今年的奖赏。当时的大臣辛辛苦苦熬了一年,进宫领点俸禄好过年关,出来的时候手中提着胡椒,怀里揣着玻璃,心头可能就——嗯——并不怎么快乐……”
朱四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海瑞:……
海瑞略略有些沉默;当然,作为大明官场的异数,他本人是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的——好歹太宗皇帝还真发俸禄呢;不像我们飞玄真君,四品以下的工资都倒欠了五六年整!再说,以海瑞的平均消费水准,别说太宗皇帝还真有点赏赐了,就是执政的是太祖爷高皇帝,他估计都能靠着那点钱好赖的应付过去;不过,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推而广之,推己及人,想想其他官僚的处境,那确实也很难绷。
海刚峰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他稍稍代入考虑片刻,大致就理解了永乐之后下南洋之举所招致的无穷反感了——你说下南洋是为了大局好,可你这个大局里,有我吗?
老子领的工资是胡椒,那老子今天就是说破天去,也要恶心你一把!
“所以,市场经济一定要讲究市场,与无形大手做对是没有好处的。”说书人总结道:“为了一时的利益扭曲市场,终将会招到市场残酷的报复……这样的教训,不能不吸取。”
的确是惨痛的教训;因为封建社会的官吏实际是不懂市场规律的;资本只为了利润而活动,但封建时代的官吏却连对利润的基本嗅觉都付之阙如;他们擅长于谄媚上司、搜刮民财,维护权位,却唯独不擅长捕捉市场的信号,甚至于完全厌恶此脱离掌控之外的新生事物。如此顽疾,根深蒂固,就连海瑞——就连此时出类拔萃、托付天下之望的海瑞,都未必能够走出这关键的一步,他当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利而阻碍市场,但你要让他意识到资本活动的重要,全力为贸易开辟道路,那或许也太挑战固有观念了。
所以,这也是杨易特意要带他来看一看航海利润,亲自见证金山银山的缘由;也是他循循善诱,要向海刚峰揭示前人弊端的根本——想想吧,航海的利润是怎样的金山银山?太宗皇帝为了区区蝇头小利,破坏市场、扭曲规律,最终错过的机遇,又是何等令人痛惜!
当然,如此直球指责太宗皇帝,还是太超出想象了。海瑞都不由一愣:
“这——”
这是大不敬吧?喂等等,旁边的朱四好像就是太宗皇帝毒唯,你不怕他暴怒而起,直接殴打三拳吗?!
“这是太宗皇帝晚年自己的反思。”说书人面无表情:“太宗晚年,回顾了自己一生的事迹,认为在下南洋的决策上,确实大有疏忽,不能不留下遗嘱,警示后人——这份遗嘱已经在紫禁城中被挖出来了,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紧紧闭上了眼睛,看起来一张脸简直要憋成茄子了。
“朱四先生?”
朱四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是。”
海瑞:?
不是,你这太宗毒唯也认了吗?难道你的毒唯竟只是虚假?!这样的爱,未免也太过浅薄!
“可是——”
“太宗皇帝是有亲笔证物的,是不是,朱四先生?”
“……是。”
“而且,太宗皇帝还在证物中写了他当初组织下西洋的真正意图,海参政知道吗?”
“……下官不知。”
怎么不知?大明人人皆知!那不就是到南洋贴寻人启事找亲侄子去了吗?他跑,他追,他插翅难飞——但这能说吗,啊!
“太宗皇帝之所以决定南下,正是因为在海外寻觅到了蒙元士绅集团的残余力量!”说书人义正词严:“简称元绅!元绅尚在,大明岂能袖手旁观之?”
“啊?!”
海瑞倒吸一口凉气,朱四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瞠目结舌,一双眼睛,几乎突出;而雨后冰冷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升高了几度!
这等思路,当真恐怖如斯!!
还有人类吗?还是人类吗?还能接近于人类吗?啊!
“海参政不必觉得惊讶。”说书人大声道:“海参政不妨想一想,蒙元鼎盛之时,拥有过多么大的版图?海参政也不妨想一想,蒙元时海上的贸易,到底有多么繁盛!——这么说吧,迄今泉州的贸易,都没有恢复到元朝鼎盛之时;而大明建国之初,相当多的贸易路线,就是沿袭的元朝经验!这样一个空前的海上大国,会没有一点海外的力量吗?!”
“这,这。”海刚峰结巴道:“可这——”
“高皇帝神文圣武,横扫六合,但终其一生,也只平定了内陆,没有涉及大海;海外残存的蒙元力量,从来没有被有效的清洗过。”说书人声音愈发高亢:“想一想吧,这些人难道会对大明有什么好感?正因为这些人虎视眈眈,往来劫掠,在大明开国之初,高皇帝才不能不下令禁海,修养生息,暂图以后!”
“以常理而论,高皇帝休养生息已毕,应该由后继者接过大任,清剿元绅;但建文皇帝实在太不争气、太浪费时间了——实际上,他不但浪费时间,甚至还涉嫌与海外元绅有所勾结;否则一个长居金陵,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文弱皇帝,是哪里来的准备,可以泛舟海外,几十年都寻觅不到半点踪影?这样隐匿的手段,必然是有高手在背后指点——这又是谁?!”
海瑞呆住了,他大脑已经近乎混乱,而神经亦在过载中挣扎——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为尊者避讳已经成了本能;再说了,以大明信息之封闭保守,历史秘闻早已失真,很多事情他也是只有耳闻,而不知就里,所以听起来恍恍惚惚,只觉得每一件事情仿佛都确实听过,每一件事情仿佛都确实有点影子,但如果以此推断,似乎也——
“太匪夷所思了吧。”瞠目结舌的朱四终于收回了突出的眼珠,喃喃说出话来:“你的猜测……”
“是吗?”说书人冷笑:“那为什么郑和六下西洋,连个建文的影子都摸不到?”
朱四立刻闭上了嘴。
“为什么找不到建文?这就是蒙元士绅集团,或曰文官集团,在向太宗皇帝示威!在向大明示威!”说书人一锤定音:“而太宗皇帝的反应是什么呢?是你示威我也示威,于是耗费巨资建造了偌大船只,让郑和率领船队显赫南下,一路炫示武力,弹压不臣,震慑所有心怀鬼胎的元绅!一时之间,倒也真是天下震悚,南洋人人俯首,无人敢于抗衡太宗的威严——但是,这样炫示武力,终究不能长久;他像打地鼠一样反复恐吓元绅,可只要元绅还占领着南洋的市场,就能源源不断汲取力量,这样恐吓,又有什么效用?棍棒难道能够打垮市场吗?”
朱四:……
说实话,对方讲得这么条条是道,振振有词,真让他也隐约生出了恍惚之感——说书人指出的某些细节是确实存在的,比如他真的没有找到过建文帝;比如海外确实有那么一些心向蒙元的力量,以至于郑和前去招抚,还要借用蒙元的官印……但他从来没有深入思虑过这些细节;如此连起来仔细一想,竟好像真的——有些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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