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一招手,示意继续,只是要求动作得小心一点;毕竟这玩意儿用了如此苦工,看来真藏着不少稀奇宝贝。


    亲兵们小心撬开铁皮,下一层居然是个会喷铁砂的机关;只可惜年深日久,机括腐蚀,也没什么效力了;清理干净铁砂,发现是薄薄一层绢帛包裹,上面又绣着密布的古怪咒文、神明肖像;看来海盗迷信本性不减,有的没的都得打两杆子。如果仔细分辨,可以看出绣上的都是海神,什么妈祖、水仙、晏公,天南地北,无一不包,当真是琳琅满目,花里胡哨,可见王直一塌糊涂之精神世界……


    朱四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在一堆祥云瑞气之间,他忽然瞧见了一个颇为眼熟的肖像,眼熟得叫人头皮发麻——此像着龙袍,戴旒冕,旁边则是一列小字:


    【大明让皇帝朱大仙】


    “这是什么?”朱老四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了,他用马鞭猛烈抽打铁箱,噼啪锐响,灰土四溅:“这又是什么?!”


    戚继光不明所以,赶紧上前一步;以他的见识,倒是一眼认了出来:


    “喔,这是沿海渔民祭拜的神仙,多是些野神淫祀,但官府也不怎么追究……”


    “神仙?”朱老四不敢相信:“这大明的让皇帝又是谁?他也是神仙?!”


    “海上的人读书不多,胡乱编造也是有的。”事情比较敏感,戚继光就很谨慎:“至于这位‘让皇帝’;大概,大概是根据靖难往事编出来的一位神仙,毕竟传说之中,那一位确实是乘船南逃了……”


    “乘船难逃?所以他还真在拜建文是吧!!”


    ·


    我的天呐,那些疯话居然还是真的!


    第47章 发作


    当月二十九日,浙江再次传来重大变故;一直在沿海徘徊的某位朱四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居然悍然引兵北上,攻破了数位王姓乡绅的堡垒,不仅纵兵洗劫一空,更以什么“勾结海贼”、“罪恶重大”的理由,公然绞死了乡绅中的首脑;不止如此,当浙江官府被如此狂悖之举止惊动,派出高官前来问询时,此狂徒居然毫无收敛,反倒妄称王氏嚣张如此之久,都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在偏袒,所以把几个言辞冒犯的官员扣了下来,一人赏了几马鞭!


    所以文官集团又是什么?


    当然,无论高官们多么愤恨无语,到现在都没有别的办法了。向上告状杳无音讯,煽动的政治谣言声势了了,想要撕破脸皮动用暴力,也绝对没有办法动摇朱四手下的精兵;所以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走最后,最冒险的一招——当月三十一日,几个侥幸从朱四手上逃脱的王氏族人夺到了船只,仓皇出海,直投王直的老巢去了。


    这一次通风报信成为了改变局势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已经有很多与倭寇有过勾结的人手叛逃 出海,试图说服这些合作愉快的雇佣兵为自己的遭遇报仇;不过,迄今为止,纷繁的消息还未能打动倭寇的高层,喔,这倒不是说倭寇能克制贪婪,而是倭寇们在筹谋一场大的——自从数月以前,来自中土的神药流传于东瀛上层之后,某些诡异奇特、不可言说的传闻,就在大名与巨寇之前隐秘散布开了;传闻激起了欲·望,寇贼们不再满足一次简单的劫掠、粗暴的报复;他们期望着能够严密组织,给大明狠狠上一波强度;比如冲入江浙,切断漕运,直接控制中枢的财源,逼迫飞玄真君交出他万灵万神、妙不可言的配方,大家从此寿与天齐,共享仙福,岂不美哉?


    这样好的药物,搁在飞玄真君那老登手里,纯纯也是白搭,还不如大家齐心协力,为它发挥最大的效用——想想吧,要是垄断了世界药材市场,那又得是多大的利润?万灵药,万灵药,谁又能拒绝万灵药呢?


    不过,预期非常美好,落地却很有难度;因为倭寇并不是一个纪律严明,团结一致的群体;平日里大家配合着搞点抢劫也就算了,现在要想集合起来发动一场足以震动大国的军事行动,彼此之间的协调勾兑就相当之费力气,至少到现在都在进展当中。东瀛大名、流浪武士、润人海盗,甚至西班牙荷兰境外力量,都期盼在此神妙无双之秘方中分一杯羹,所以拉扯持续了数次,直到王直的亲眷逃奔老巢,告知变故;一切迟疑,才终于定谳——这最后一根稻草,宣示着连两头吃的大海盗们也失去了退路,再无妥协之可能,大家终于可以统一立场,联合讨明了!


    立场问题一解决,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协调一致的海盗们接连发出密令,大量散落各地的船只被迅速调往沿海航线,物资流动急速增加,敏感海域杜绝出入;连过往对渔民港口的骚扰都均告终止,摆明是在收缩力量,预备大招;而与倭寇间接往来的海商,也从各种渠道收到了巨量的订单,稍作推理之后,大致就可以猜出最为关键的信息。


    “根据洋商透露的情报。”说书人告诉张居正:“倭寇应该是打算在一个半月之后,发动总攻,全面出击,直扑江苏;这一次总攻是下了血本的,大概附近海域九成的船只,都被调了过去。”


    即使早有心理预备,张居正也大感吃惊:


    “这样大的声势,恐怕几十年都……”


    “的确是前所未见。连海商们都前所未见,大为震动。”说书人表示赞同:“所以,这些海商的态度也变得暧昧古怪了,大概是觉得我们的胜算并不算高,实在没有什么全力投资的必要,近日与严世藩交流的时候,有意无意,总要表示一点骑墙摇摆的态度;总要索取更多的好处,才肯提供消息……严世藩对此非常愤怒。”


    张居正略有迟疑:“那么严兄那边……”


    “我已经给了他授权。”杨易心平气和:“允许他批准更多的‘飞玄’、‘洪武’出口,给予海商充分的利润,稳住他们的情绪。”


    张居正的嘴角抽动了片刻。以退烧粉的紧俏销路,批准出口确实就等于白送的金山,确实可以打动海商;不过,在如今大战将起,一触即发的节点,又有谁对退烧止疼的药物需求最大、欲求最深,不惜一掷千金,也要走私到手的呢?再说了,海商首鼠两端,难道就不会在另一面留点退路?


    哎哟,倭寇首领们拿到这千辛万苦到手的飞玄牌,搞不好还要以为是自己炫示武力,震慑上下,好容易得到的福报呢!


    “当然,海商的胃口只是暂时满足了。他们最终的筹码,还要看战争的胜负;如果战场上稍有不慎,这些狡诈货色的嘴脸就会千倍百倍的恶劣起来,非把大明的骨髓榨干不可……所以,必须为战争做好充分的准备。”


    说书人站了起来,从抽纸盒中抽出了一卷丝绸;张居正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与先前那些神经圣旨不同,这张圣旨是他亲笔拟定的,所以完全知道其中的内容——当然,此内容同样也非常神经;一个半月之前,在浙江办事的某位朱四忽然寄了一封急信入京;与以往轻松自在,炫示秦淮河潜水大赛的口气不同,这封信的口吻非常急躁,不但破口大骂了建文余孽(?),还以强硬的态度,要求朝廷明降旨意,禁止渔民崇拜什么“大明让皇帝”,声称这纯粹就是妖魔,是邪神,是决计不可容忍的亵渎!


    建文余孽怎么了?大明让皇帝怎么了?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


    虽然一头雾水,但张居正还是按照说书人的指示拟定了这篇妙妙雄文,呈飞玄真君过目,御批后等待下发——喔,并不是通过内阁下发,内阁也要脸的,发这种玩意儿算什么?按照说书人的意思,是以密旨形式直接送给朱四,让他开心开心得了,就当是个精神安慰;反正大明朝廷其实也管不了沿海渔民,人家跑到海上去乱拜,你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不过,这份圣旨,也非全是废话;至少它还做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指示——


    “屈指算来,也有七七四十九天,到圣上出关的日子了。”当张居正接过绢帛时,说书人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去迎接陛下,你稍后下发圣旨的时候,可以再补充几句。”


    是的,朱四信中还歇斯底里的说,沿海的海盗与建文余孽勾结,祭祀什么南洋邪神“让皇帝”,以诡秘仪式诅咒大明嫡出的皇室;因此坚决要求西苑做出反应,强力回击——至于怎么个强力回击,那就落到我们飞玄真君的专业领域了;飞玄真君读过书信,立即一拍胸脯,大包大揽,表示他诅咒我也诅咒;什么无名无姓让皇帝,区区路边一条丧家之犬,也配与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斗法?于是专程在西苑摆下法坛,闭关辟谷,潜修妙法,要与敌手遥相对垒,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咒术回战!


    中华正统道术对战南洋邪门巫蛊,我看真是要斗到大道都磨灭了呀!


    说实话,在严嵩、徐阶等熟知内幕的老登看来,这纯粹就是皇帝憋久了发闷,又在找借口享受人生,尽情发挥发挥爱好;但出乎意料,说书人居然也答应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还允诺为皇帝陛下办一个盛大的、辉煌的出关仪式,一是为了继续吸引倭寇的目光,二也是为了“测试某些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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