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四皱眉:“什么狗屁五峰……”


    话未说完,微有色变的戚继光终于快步上前,在朱四先生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于是朱四先生的脸色,终于也霍然而变了:


    “你堂兄是王直?!”


    ·


    王直,嘉靖三十年后地盘最为庞大、势力最为嚣张的海盗头领,勾结倭寇、垄断海域,号称“东南祸本”、“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可以算当今倭寇祸乱中,声名显赫之至的顶级头目;就连一向吝啬之至的大明朝廷,都为他的头颅开出了一万两银子的高价——喔,不要小瞧这个数字,要知道,当年俺答犯边,导火索也不过只是带明拖欠了封贡的五万白银而已——换句话说,这王直的官方售价甚至可以抵得上五分之一的俺答,这还不厉害?!


    当然,如此煊赫生猛的人物,在外界流传的名声也一定是添油加醋,百般扭曲,多有夸张放肆之词;比如锦衣卫带来的情报中,就说他随身有侍卫五十人,皆金甲银盔,出鞘明刀,气派简直比皇帝还大;又说他造的巨舰可容纳两千人,甲板上可以驰马往来;不是木船,倒是一个小型的海上城市;但这样的传言,就实在过于滑稽了。朱老四就曾发自内心的怀疑这些屁话,甚至觉得锦衣卫上下都该挨一顿鞭子——但说书人却觉得如此消息,也未必能一笔抹杀;实际上,他认为王直的大船,很可能是,他与人勾结,盗窃了中土宝书,借此仿制的产品。


    “宝书?什么宝书?”


    “《永乐大典》呀!”说书人理直气壮:“陛下不知道吗,此事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朱老四:?


    ……好吧,朱老四瞠目结舌,愣神半日,居然也无力反驳;因为《永乐大典》虽尔名为永乐,但永乐本人实际只看过几页简介;你要非说里面有什么造船技术,他也只能干瞪眼——但你又能指责永乐皇帝什么呢?别说永乐皇帝了,就是当今清澈大学生,又有多少人买本六级词典,最后只背到abandon呢?我们永乐至少还知道forever happy呢!


    不过——“……《永乐大典》就不提了,王直勾结的又是谁?”


    “沿海文官集团呀!”说书人理直气壮:“沿海文官集团与海盗倭寇配合,盗用中土《永乐大典》的技术,到东瀛去开采银矿;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太可恶了沿海文官集团!”


    “——喔对了,我怀疑建文皇帝当年南下,其实就是为了沿海文官集团打前哨;流浪建文计划,搞不好也是沿海文官集团一手策划!陛下,建文可是嫡出的皇帝,身份贵重,是能发卖庶出皇帝的;陛下不能不防啊!”


    朱老四:???


    总之,朱老四当时大受震撼,愕然许久,终于勉强做好了心理建设;把这些疯话统统抛到了脑后,就当事情全然没有过。不过,如今时过境迁,戚继光简单一个“王直”,却把过往鲜明之至的回忆,统统都给勾起来了!


    当然,仅仅是一个王直,那还不算什么,真正令如今之朱老四惊骇莫名的,却是此人的身份:


    “你是王直的堂弟?”他简直不敢相信,连阴阳怪气的表情,都无法维持:“你还住在浙江?!”


    王直在大明通缉令上都挂了十几年了,他的亲戚还在浙江当富家翁?而且听此人的意思,他和他巨盗堂兄私下还没有断过往来?


    你开玩笑呢?!


    “你是不是在胡言乱语,哄骗老子?”朱老四惊愕未定:“算了,直接用刑,往死里打,给我打出实话!”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亲兵们虎扑而上,一通折腾,果然不过片刻,就拿到极为确实的证据——好消息,这人严格来算,并不是王直的堂弟,只算近支的亲戚,同一个曾祖父而已;坏消息,王直的堂兄弟也住在浙江,就离此地不远!


    所以,这个问题一点也没有改变——“王直的亲戚怎么还呆在浙江?!”


    其余的亲兵当然一无所知。只有戚继光……戚继光犹豫片刻,低声解释,说王直兴起极速,二十年前还只是沿海走私的小商贩,后来加入了同乡团伙,招引西班牙、荷兰等地的海商,与东瀛大名秘密往来,势力亦迅速扩张;最后朝廷忍无可忍,派俞大猷进剿,王直逃往海外,他的亲戚也被捕入狱中,严加约束……


    “怎么没有直接了结了?”朱四立即听出了猫腻:“大明的官这么心慈手软了?”


    做海盗是族灭的罪,更别说王直的亲戚绝对还沾过血债,以大明官员斩草除根的习惯,恐怕抓到手的当天就得砍了示众,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业绩;怎么可能这样磨磨蹭蹭,拖延下去?


    “当时江浙的主官认为,王直或许也可以招抚。”戚继光含蓄道:“经年累月的防御倭寇,实在也不是事情;王直的力量确实不小,如果招安了王直,拉拢了海盗中最大的势力,抗倭必定大有进展;所以就先囚禁了王直的亲戚,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


    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那也应该握在手心;这些危险的人物,又是怎么从监狱中逃脱,乃至于现在大摇大摆,可以在浙江圈地建园,舒适居住的呢?——这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朱四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毫无疑问,如果先前士绅们搞各种动作,还只是让他大感恶心,那么现在这惊天内幕的冰山一角,就真让他如鲠在喉了——与倭寇私通是不奇怪的,毕竟大明的海防已经烂成破抹布了,划艘小渔船都可以越过防线;可是,王直的亲戚住的可是陆地,这一住还是十年——漫漫十年时间,地方官员、往来钦差,成千上万的商人、平民、士子,就没有一个察觉到不对?这些人也从来不低调吧?!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强大的力量在背后庇护他们,遮掩他们,这强大的力量还必然与王直有极深的瓜葛,所以才愿意冒巨大的风险……朱老四的脸色越来越硬,最后简直可以称之为难看了。


    是谁在庇护他们呢?长达十年的光景,江浙的官员甚至朝廷的高层都换过一轮了,不可能是某个固定的、收受了贿赂的高官;要想持之以恒地庇护这样无法无天的角色,必须得有一个相当庞大,前赴后继的组织才可以。这样的组织……


    朱老四眯了眯眼睛。


    当然,他仍然不愿意相信说书人的疯话,完全没有——略微有点影子的疯话;所以他还需要更多的印证,否认这个匪夷所思的论调。


    他面无表情,再次下令:


    “继续打,问他有没有在哪里藏过银子;一丝一毫都不许隐瞒!”


    这道命令来得没头没尾,以至于亲兵都有些惊愕——他们接手庄园十几日,该搜的都搜过了,除了一点浮财之外,也没找到什么银子不银子呀?这莫名断定,又是从何而来?


    朱四没有理会,只是覆手兀自踱步,心中却在一意思忖:


    王直盗用《永乐大典》的技术,在东瀛开采银矿……虽然压根不知道《永乐大典》有没有这技术,但银子总是做不得假的;如果当真挖出了银子——


    “回先生的话,先生真正高明,他说他确实在北面埋了几个银窖!”


    不,就算有银子也不说明什么!


    ·


    庄园主交代的地点极为隐蔽,无怪乎一开始寻觅不出;朱四先生带着人左弯右绕,到小山岩洞里寻觅到了先前做好的暗记;他们费力将洞中的石头逐一搬出,显露松软土壤;往下再足足掘了三尺,才终于当的一声挖到铁板。


    扩大坑洞,拉开铁板,透入阳光,左右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小木箱层层叠叠,青灰银锭堆积如山,至于其余各色金器、珍珠、珊瑚,更加累累皆是,不可胜数;仅以数目判断,这怕不还是王直销赃的一个小小据点,难怪王直还要特意在此处安排珍贵的流浪武士;不是为了保护他的亲戚,而是为了保护这了不起的财物。所谓亲戚云云,大概也只是被他拉下水来,一条绳上的蚂蚱而已……


    明明挖出了这样的意外之财,朱四却似乎一点都不高兴;他板着张脸,跳下坑洞,随意捡起了一块银锭——坑洼不平,没有印记,这不是大明铸造的官银,这是用某些杂银——比如银矿——烧锻出来的低劣货色;他随手将银锭抛给上方的戚继光,又弯下身去,抓起了一把珍珠……圆润硕大,光成五彩,价格不菲……是了,他清楚记得,说书人曾经讲过,这种珍珠是只有银矿附近的海水才能长出的,据说与什么“离子”有关……


    当然,这依旧不能算证据,依旧不能算证据。因为王直本来就是海盗,海盗拿到什么玩意儿都不稀奇。不能因为几块银子,就断定他盗用了技术,更不能因此幻想出个“沿海文官集团”来,这也太离谱了——


    朱四阴沉脸色,抬起手来,让人将上首的几个木箱移去;下面是用稻草和木屑包裹防潮的铁箱;明显做工更为精细,防备也更为精密;撬开铁锁,揭开沉重箱盖,内里居然还有一层铁皮,上面密密麻麻篆刻着符咒,大概是祈求庇护,诅咒盗宝者的法门……但朱老四对此当然浑无畏惧,因为他和妖僧姚广孝厮混如此之久,确实对这些玩意儿相当脱敏了;毕竟,要是诅咒法门当真有效,蒙元的喇嘛早就该跳大神收拾掉他老子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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