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或许几十年前大家还不明白,但现在聪明人也看出来了,富商土豪们追捧心学,就是盼望着致良知之学能解除外界道德的锁链,放松封建体制对他们欲望的长久压制——外界强加的戒律是无所谓的,大家要尊重内心,要解放天性;这句话当然也可以称之为进步;但在富商土豪手上,那就意味着摆脱过往一切清规戒律的约束,可以尽情享受,可以肆意欢乐,可以理直气壮的“关注自我”,而拒绝承担一切的社会责任;换句话说,我只顾我自己的心,外界关我什么事?
——你只要自己爽就好了,你自己爽了就是遵从本真,就是致良知;这就是心学被玷污扭曲之后,生出来的怪物。
所以,也就难怪张居正厌恶心学高人了,稍有常识、稍有见解的人,怎么能不厌恶这种毫无底线,冲垮一切的疯癫狂潮?
实际上,心学的劣化速度是惊人的。如果它早期还有否定礼教、解放人性、关注民生的重大意义,那么至迟到万历、天启年间,这玩意儿就已经完全堕落为士大夫们推卸责任、沉浸自我,虚空大胜的赢学工具了——只需要关注个人的体验,不需要关注外界的戒律,于是肆意享乐,于是无所不至,于是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爱世界一切美好的物质生活。
以艺术价值而论,这样的物质生活当然是很美的,可是,就像张居正指出的一个小问题:国家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说实话,那么现在这一波心学,恐怕没有走在正道上。”说书人很坦率:“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这个学说真的要出大问题的——散漫自由,无视外在;沉浸内心,蔑视世界;这种主观唯心的文字游戏玩下去,问题会很大。”
张居正微微一愣:“先生高见。”
杨易本能皱了皱眉,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发现张学士一脸诚挚,并无异样,才意识到对方大概不是在阴阳他……唉,真是神经过敏了:
“总之,搞心学的太轻蔑外在道德了,这是最大的问题。”
张居正精神一振,声音更为上扬:“先生说得不错!”
确实不错。张居正听了许多心学,思来想去,认为这玩意儿最大的害处,就是过于强调内心体验,而弱化了外在的戒律——说难听些,要真是受苦受难、重压在身的苦人,说一句解放戒律遵从本心,那也有些好处;你们一群衣冠豪商,脑满肠肥的货色,天天嚷嚷着要松掉戒律,你们是想做什么,你们是要做什么?
你们是被约束了吗?你们是被重重压迫了吗?你们明明就是欠大爹的管教!我看再来几发铁拳,才是正经!
当然,现在沿海士绅“解放天性”的效力已经出来,结果就是秩序一片狼籍,矛盾空前激化,上层骄奢淫靡,下层颠沛流离;于是随着士绅间心学的传播,另一种思潮也随之扩散——东南居然有大批人在公开思念高皇帝,公开鼓吹高皇帝的举止,甚至三大案的杀人名单,都已经成了歌颂对象;风向逆转之速,同样难以想象。
为什么会思念高皇帝呢?因为现在士绅解脱束缚出了笼子,不少人终于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了;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才渐渐意识到当初高皇帝猛锤士绅之可贵,于是如今重读洪武宝训,读至末年三大案处,当真要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唉,幼年时不懂高皇帝,年轻时质疑高皇帝,如今到底理解了高皇帝——高皇帝,高皇帝,您在哪里?高皇帝,您当年的剃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高皇帝,您老曾经带我们杀过一次士绅,您今天再带我们杀一次士绅吧!孩子该打找妈,士绅该杀找他;士绅,任何时候都要图,不图不行!
总之,今日欢呼高皇帝,只缘士绅又重来!!
上面搞心学渴望解放天性,下面就搞重八理论渴望图图士绅;上面读传习录越读越有滋味,下面读洪武宝训也是感动流泪,牢记在心;这种上下冲突,终将彼此激化,螺旋上升,恶化到无可抑制的地步。
不过,作为真正理智高明的人,张居正冷眼旁观,心中自也有考量。他当然不屑心学的蔑视戒律,但也知道高皇帝那一套真没法子再来了——高皇帝用来拴人的是什么?是程朱理学!那些道德戒律之腐朽僵化,根本不是时下可以忍耐的;对着洪武宝训痛哭流涕是一回事,洪武皇帝真站在你面前邀请你重建第二新大明了,恐怕大多数人当天就能跑到朝鲜去!
过去的旧道德无法维持了,新时代放纵道德的做法又绝不能认同;这就是张居正的两难之处,也是他思来想去,虽然对心学高人大为不屑,却从未正面冲突过的缘故——他也提不出更好的方案,能怎么办?
自然,想不来是一回事,能意识到现下心学弊病所在,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至少张居正翰林院中诸位同僚,但现在还在痴痴如狂,追捧心学呢,搞得张居正三缄其口,都不敢泄漏一点心思;如今好容易遇到一个知音——哪怕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知音,心中也是大感惊喜,很有一点倾吐欲望。
“先生说得很是。”张居正立刻道:“心学而今的弊处,就是消解纲纪,一味迎合那些贪念如狂,恬不知耻的士人;士人都没有纲纪,天下何以为继!不过,现在的麻烦,是过往的纲纪道德,确实已经无力约束士人,必须觅求新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这个就没有见教了。”说书人很坦率:“我又不是他们的爹,怎么能给他们树立道德规矩呢?这样主观的事情,恐怕朝廷也做不到吧?”
张居正略有失望,但仍旧追问:
“那么,先生以为,道德该如何立呢?”
“那肯定不是一个外界大爹振臂高呼,就可以树起来的。”说书人道:“我肯定做不到,高皇帝当然也做不到。那是精神上的东西。”
张居正更失望了:
“先生否认外界的纲纪,是也赞成心学之中,道德应该由内探求的学说吗?”
觉得外力无法干涉,那就只能有自己内省呗。这不还是心学那一套?
“当然也不是。致良知之学以为,人天生就有道德,只要向内挖掘,立刻就能挖掘出来——是吗?那人天生就没有残暴、杀掠、贪婪的潜质了?实际上西苑的实验就很清楚,如果给母兔子喂食一些特殊的药物,产育的小兔子就会天生暴躁,很难控制——你让这种角色挖掘内心,他能挖掘出什么?”
张居正愣住了:“那先生以为,道德何处而来?”
不是外在,也不是内在,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当然是通过斗争来的!”说书人断然道:“道德是什么?不过就是社会运行的规矩嘛!这个规矩是天生的吗?当然不是。这个规矩是大家自己有心而生的吗?当然也不是——归根到底,规矩有说服力,是因为它经过了残酷的斗争,果断的斗争,广泛的斗争,不同的规矩共同竞赛,最终最能团结人、组织人、最能代表先进力量的规矩胜出,终于成为公认之‘道德’——等到这套规矩代表的力量衰弱,道德的竞赛又重新来过。”
“没有永恒的道德,也没有虚幻的道德,只有斗争出来的道德。所以,程朱理学那套‘天理’是错的,心学那套‘我寻思’的缺点,恐怕也不算小!”
这一番话朗朗做声,略无迟疑;而张居正仔细聆听,双目则渐渐睁大——显然,对于张学士而言,这种论调也太刺激了:
“斗,斗争,这也太——”
道德这样清高脱俗的东西,怎么能以如此暴虐粗俗的字眼来形容呢?
“不然呢?”说书人道:“刚才我们谈汉武董生,那董生能统一道德是靠辩论赢的么?汉儒有汉儒的道德,匈奴人也有匈奴人的道德呢;人家匈奴人也有话说的,他们为什么搞收继婚、为什么不避讳伦常?因为草原苦寒,老头子死了没人庇护,丢下的小老婆也是冻死,还不如儿子笑纳了呢——这个道理,你辩得过吗?反正汉使往来几十年,从来没有辩赢过;最后是靠的什么?还不是靠卫青霍去病拿着马刀,物理说服了对方——卫青霍去病先上,汉儒再上;最终匈奴灰溜溜跑路,斗争大获全胜,于是汉儒才可以跳上跳下,说我们的道德太厉害辣!”
“——太厉害辣,真有这么厉害,干嘛不靠嘴皮子说服可汗?就连孔老夫子执政,第一件事都是杀少正卯呢——他怎么不和少正卯辩经?”
“可是,可是。”张居正愕然之至,偏偏又无可反驳;因为汉武董生姑且不谈,孔老夫子杀少正卯可是事实;甚至再往前推一点,周公推行周礼,靠的也不是嘴皮子——所以想来想去,已经接近语无伦次:“你现在又打算如何斗争——”
“现在不是有一个现成的题目吗?”说书人道:“东南沿海,对于抗倭的道德评价,相差很大吧?受过荼毒的人是真的磨牙吮血,不可容忍;但不少人说不定就觉得这真的只是小事,完全没有必要闹大——那么,这两个道德,到底哪个是对的呢?这也只有经过斗争,才能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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