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说回来了,是吧?


    第45章 造化


    偏僻屋舍的房门再次开启,青布遮掩的马车轱辘辘缓缓驶出;张居正正襟危坐,神色肃然,看着对面的杨先生兴致盎然,饶有趣味地翻动一本小册子——虽然基本敲定了圣人招聘的意向,但也要请对方试一试身手;所以杨易翻箱倒柜,拿走了李卓吾先生近日的几本著作;不过,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儒学的什么全新发扬、对于经纶的精妙剖析,而是李先生近日以来闲极无聊,随手批阅注释的几本话本小说。


    没错,杨易之所以挑中李贽,除了能力立场无可挑剔之外,还因为他堪称当世稀有的广泛爱好——卓吾先生对于小说戏曲及各样市井杂艺,堪称无一不精,无一不好,多年来潜心钻研各种话本,亲手订正,去粗取精,删繁就简,为大明通俗文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到现在,如《三国》、《水浒》等煌煌巨著,市场上卖得最好的本子,都是经过李卓吾先生订正批评的本子,这就是金杯银杯,不如市场口碑;大家用钱投票,公认李先生审美高绝,最能把握市民口味。


    这样的审美能力,怎么能不恰当应用呢?杨易就打算加紧办理,将李先生这几本批阅的话本从速印刷,与下一批军火一起运到浙江,供朱四培训士兵所有;小说戏曲,百无禁忌,可以最大限度地唤起士兵的兴趣,而对于意识形态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就随着阅读与讲解,心照不宣的扩散于众人之中了。


    当然,小说也是要有选择的。说书人精心挑选,选的就是一本聊岳飞抗金的话本——抵御外侮,捍卫家国,当然很契合现在抗倭的主旨;但话本里岳飞打着打着,可是莫名其妙把自己送上了风波亭;由此可见,对外胜利固然重要,但胜利之后预防背刺同样重要;更何况我大明也有先例,同样惨痛深刻——实际上,李卓吾点评这本小说,很大可能就是借着醋包自己的饺子;他在小说夹页中,就特意把岳鹏举所有的称呼,都换成了“岳少保”、“西湖边少保”,也不管具体是个什么时期,也不管这称呼到底违不违和。


    ——李卓吾当然是不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但他到底又指的是哪个少保呢?


    “好书!”杨易以专业的目光扫完大纲,不觉出口赞叹:“好书啊!比《奉天靖难记》还要好啊!”


    张居正嘴角抽了一抽。


    所谓《奉天靖难记》,是永乐末年莫名流出的一本无名氏著作,其主旨就是竭力论证太宗皇帝靖难清君侧之绝对合法性,并全力抨击建文君臣——按理说也就是一部正常的逢迎之作;但也不知是作者用力过猛,还是蓄意为之,文章对于建文帝的诽谤,生猛到了一种非常令人难绷的程度;书中长篇大论,描述了建文帝如何服用春·药,欲火攻心,灵堂开趴,四处淫虐;甚至连宫中养的母猪母羊,都惨遭荼毒;据说淫·荡之至,甚至在孝慈高皇后的画像前大汗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


    如此细细描绘,仿佛黄·书,可以说是效力拔群,一黑就黑了三个皇帝——建文帝是不用多说了,老朱教孙子教出这么个畜生,下去估计也没有颜面见马皇后;至于永乐……你侄子喜欢搞兽·交,难道你很光荣?你们朱家怕不是多少沾点变态吧?!


    总之,因为用力实在太猛,导致吹捧的正主自己都有些遭不住;到宣德年间,蛐蛐天子干脆一道圣旨,把《奉天靖难记》禁毁了事——其实也禁不完,但总算眼不见心不烦;只不过赫赫威名,从此也永留史册,再不可抹去。以至于张居正一听到《奉天靖难》,下意识都有点应激——这本书一黑黑了三个皇帝,那么说书人以此做比,又是什么意思?


    李卓吾先生的书籍,没有劲爆到这个地步吧?


    说书人合上话本,心满意足;左顾右盼,洋洋得意;显然,对于这次谈判,他还是很高兴的:


    “李先生确实不错;良才美质,果然难得。当然啦,他的理论还欠缺一点打磨,需要后续实践检验……”


    “检验?”张居正微微打了个哆嗦,终于忍耐不住:“打磨?”


    毫无疑问,这是他现在最恐怖、最害怕的事情了;李贽的思想本来就已经相当激进、相当危险;要是再被说书人打磨打磨,那么激进之间,彼此共振,效果又会如何?这是张居正所绝不能想象的!


    “差不多吧……等等,我倒有些忘记了,这位李卓吾先生到底是什么学派的来着?”


    “心学。”张居正略一迟疑,低声开口:“他是泰州心学的门人,与何心隐等名士交好。”


    “喔,心学。”说书人道:“那张学士对心学怎么看呢?”


    张叔大有些沉默;这就是他百般为难,一直都没有公开评价李卓吾的缘由了;因为他本人对心学的后继者是,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反感的——不是反感祖师王阳明本人,而是反感如今以心学而名震天下的诸位“高士”。


    譬如说,李卓吾交好的这位何心隐,虽尔仅仅是一届布衣之身,但声望之高明隆重,恐怕不在当世任何重臣以下;每每出行讲学,都是前呼后拥,万人空巷;千百士子骈足而立,侧耳而听,其一唱百应,真有领袖群伦,啸聚当世的气魄;就连彼时的翰林学士张叔大都被此浩大声势惊动,特意去听了几回讲学;而听讲的结果,就简直是大失所望,嗤之以鼻,要不是强力克制,险些当场与那位天下闻名的“心隐先生”辩论起来!


    说白了,以张叔大看来,何心隐的宣讲确实神妙高明,无可辩驳;但其无可辩驳之处,却恰恰在于全程虚谈,不涉实务——要么是“良知”,要么是“良心”,要么是“良心”,要么是“天人”,都是玄的,都是虚的,都是笼统、含混、脚不沾地的,脚不沾地,所以没有抓手,没有抓手,所以理论完美无缺,仅靠辩经,就能打动人心——但问题在于,这样全不落地的理论,又有一毛钱的作用吗?


    拜托,现在皇帝老子已经够癫、够不问政事了;你们士大夫还要跟着癫起走,国家怎么办?国家总要人做事吧?!


    崇拜虚谈,轻蔑实务,这是张叔大一生最厌恶、最反感的做派;他在京中见多了心学名士的玄谈,难免对整个学派都有了一点微妙的偏见。唉,也就是李贽还有一番亲自抗倭的光辉战绩,可以让他高看一眼,否则私下里都一定要劝谏的——把未来的思想交给这种玄说,那不搞笑吗?


    当然,高看一眼归高看一眼,你要让张叔大松口说什么好话,那也是不诚实的。所以张叔大只有沉默了事。


    杨易等了片刻,微微一笑: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嗯,心学的争议,确实也比较多……”


    张居正愣了一愣,觉得这话委实有些厉害:“先生也钻研过心学?”


    “不敢说钻研,略微有点了解。”——大学水课的时候听过几节,至少不是一无所知吧。


    “不过近日所见,确实大有感慨。”——现在又在紧急调取系统资料呢,看着非常有感慨。


    “心学,致良知之学。主观唯心主义——我是说,心学主张不必遵循外界死板的规矩,而是向内反省,无需外求,探寻内心自然而然的道德,以此修行己身。”说书人道:“美妙绝伦的学说,极有推陈出新的魅力;只不过,副作用未免有些大……唉,还是执行坏了。”


    王阳明创立心学的本意是好的,但下面的弟子总会给他念歪——喔,这句话看似滑稽,但确实也是事实;因为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一个学说一旦诞生,其进展就再也由不得它的创始人了;无论开创者的思想多么精微,本意多么高尚,都决计拦不住后来人对理论的扭曲、庸俗、再创造;而在反复扭曲之后,决定一个学说下限的,往往就是它最庸俗、最粗鄙、最简直直接的部分——而在这上面,心学的劣势就太明显了。


    致良知之学,遵从发自本真的‘良心’,而非外界灌输的戒律;但稍有经验的人当然一看就能明白,如果只遵从“内心”,那就等于抛弃一切约束,而步入“我寻思”的混沌状态;我寻思我是对的,所以我就是对的;我寻思我赢了,所以我就赢了;无需印证,无需外求,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外界的约束是不过是腐朽之过眼云烟,我内心的感觉才是唯一的本真——大致如此。


    嗟乎,赢学本无树. 道德亦非台;本来无一物. 何谓信心衰?


    简而言之,这玩意儿把赢学搞到无色无相的大乘境界了!


    当然,要是王阳明知道后世子孙这么练自己的心学,那估计棺材里都要恨得打滚;但没有办法,他已经是不能再讨逆贼了,而数十年间心学学说之变迁,则恰恰就在往这个最要命的漏洞上滑;为什么心学几十年里流行得这么快,这么猛?为什么大小士人、富商,不惜耗费重金,也要力捧心学的高人?真是他们这么热心学术,向往大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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