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张居正先前已经震惊过了,所以面对说书人之震动,依旧能够从容;他又道:“不过,到太宗永乐皇帝时,这个方略有了变更。太宗皇帝怜悯番邦远道辛苦,废除了强行规定的价格,改为按市价赏赐。”


    “……听起来还不错?”


    “可是。”张居正道:“太宗皇帝赏赐的是大明宝钞。”


    杨易:……


    彳亍口巴,他头一次如此强烈的认识到,朱重八与朱老四确实是亲父子,在经济上的智慧可谓两只笑面虎,一对脆脆鲨,很难说哪一个更加高明,更加深刻。


    “……可是。”杨易沉默片刻,低声道:“番邦也不是傻的吧,这还来进贡?我看宫里账目,他们进贡得还挺有热情的……”


    “因为朝贡的使者可以携带大量物资,与民间商人随行贸易。”张居正道:“与官方的往来可能不是那么——实惠;但在民间的交易却是获利颇丰,两相抵扣,依旧大有收益,自然不会拒绝。”


    这年头的跨国贸易实在是太赚钱了,赚钱到哪怕被老朱父子狠狠剥过一层皮,剩下的油水依旧令人眼红;所以洪武-永乐这数十年来,如此匪夷所思之贸易体系才能长久维持,甚至隐约形成三赢的局面——大明皇帝拿宝钞换象牙,赢;番邦使者做生意赚钱,赢;大明百姓分润生意,同样赢;左脚踩右脚来回赢,真是始皇帝踩着电线吃花椒,赢得不能再麻。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美妙,如此双赢,如此没有后患的事情吗?


    “等等。”杨易迅速反应了过来:“朝贡使者是依靠与民间贸易在赚钱?也就是说,他们最赚钱的买卖实际上是完全超出于朝廷控制之外的?这不大对吧?”


    张居正这下是真震惊了,不由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杨先生一眼——没错,他在仔细研读过国初的史料后,同样也隐约生出了一点“不大对劲”的感觉,但以此向翰林院中诸位同僚叙述,却没有一个能够理解;翰林学士们要么惊叹于高皇帝的精妙手段,要么抚今追昔,痛恨万千,喟叹现在海防一派糜烂的局面;却并无一人能详细追寻,推敲细节,于是张学士的万千思虑,也只有强压于心,再无倾诉;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这样隐秘奇特的心思,居然还莫名找到了知音!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位“说书人”言谈举止,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绝世渊博之人呀——


    “最赚钱的买卖不受控制——换句话讲,贸易中最有活力、最有创造的部分,一开始就是在皇帝视线之外的!”说书人道:“长此以往,整个贸易当然都会失控!”


    张居正的震惊越发明显了;他愣了片刻,才缓缓道:“先生字字珠玑。”


    是的,你就是让张学士自己解释,他也不能把他的思路解释得更清楚、更明白了——因为大明的制度,朝贡使者面临的贸易实际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纯粹赔钱,被老朱剥皮的官方贸易;另一部分则是大赚特赚的私下贸易;那么你当然可以想象,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把他的精力和创造力倾注在哪一个方面。


    官方贸易敷衍了事,民间贸易大搞特搞,在无数商人的集思广益下,这种超出了朝廷监控范围的经济只会迅速生长、蔓延、发扬光大;如果高皇帝在世,还能以严刑酷法强力弹压,那么老朱父子先后一走,这私下的对外贸易自然极速扩张,最后膨胀为不可理喻的怪物……


    说白了,这就是有形剥皮的大手还是没有敌过无形利润的大手;高皇帝可以以强力扭曲价格,但棍棒到底抵不过市场规律;你如今扭曲市场所获得的每一分利润,将来都会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报偿回来,而这种报偿,可能就不是人们能够想象的了。


    “……好叫先生知道,以鸿胪寺的档案,最早的走私就是朝贡使者们私下在做。”张居正引述经典,如数家珍:“仗着理藩的免死金牌,行事略无顾忌;后来与朝贡使者往来的大臣也牵涉到了走私案中,再后来就是民间的豪商、沿海的官吏,东瀛的倭寇,直至如今……”


    直至如今蔓延扩散,不可收拾;甚至与倭乱紧密勾结,成为莫大祸患。


    你强力弹压市场,市场就给你还一个怪物出来,很正常的反应,对不对?


    “所以。”说书人叹息道:“根源出在两百年前。”


    张居正没有答话。显然,承认了这个观点,似乎就有公然冒犯高皇帝的嫌疑,那还是很令人不安的——喔,说书人倒无所谓了,毕竟这一个月下来人家搞的冒犯真是虱子多了不愁,这点小事确实不算什么了。


    “那么,学士是不赞同粗暴处置啰?”


    在被辽王府冒青烟外加宫廷三本走私账目震惊之后,杨易还抽空翻了翻司礼监存档的历年关于走私之奏折——这么大这么明显的疏漏,谈论的人确实不少;但总而言之,论证不过两个门类;一类是含混其词发扬语言艺术,洋洋洒洒数万字信息接近于零;另一类则是咬牙切齿痛斥走私危害,拼命歌颂先前的举措——怎么办,只有杀!


    但说实话,这种文章在修辞上很美,在实践上却远远未必;经济的实践是最脆弱敏感的,容不得乱来——敷衍搪塞就不必说了;就算光复高皇帝之举措,剥皮数百警示人心,又能管用多久呢?市场无形的大手顶住了高皇帝,难道还顶不住你吗?


    “是的。”张居正迟疑道:“还是要——还是要徐徐图之。”


    唉,这句话说起来有点丧气;但这就是张学士查了几年史料的思考:他已经隐约认识到,贸易这种玩意儿好像真不可能靠铁拳一锤了之,经济是复杂的、微妙的、高深的,需要谨慎管理,否则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真正莫衷一是。


    “以下官愚见,要料理走私,必须料理海贸,否则扬汤止沸,无济于事。”张居正谨慎道:“但朝廷对海贸事宜,确实早已生疏;贸然介入,未必恰当;再说,过往那种管理的方法,可能也——”


    “也是完全错误的。”杨易淡淡道:“除了收税捞钱什么都不管,因为一时的考量,把利润最丰厚、最有活力的产业排斥在管理之外;这样的办法,做一千次,也会失败一千次。”


    你蓄意把最有活力的部分放逐于视线以外,那么这部分产业如何运转,当然也与你无关;一个贸易中百分之九十九的过程你都不去关心,到临了了你跑来收税——那这个完全游离于监控之外的过程,当然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逃掉你的税,绝没有例外。


    这又是一句切中张居正心坎的话——可惜,实在也太过冒犯了,所以张学士神态微妙,又不吭声了。


    “所以,直接插手现在的海贸是不可能的。”说书人叹了口气:“大明朝廷已经远离海贸两百年了,真正是一点经验都不再有;要是简单粗暴的接手,大概只会把整个摊子全部搞砸掉;秩序混乱,不可收拾,反而只会便宜了倭寇……必须要走出自己的路,尝试建立完全可控的贸易……”


    张居正还是没有吭声——如果顺着走私的思路一路分析,那么大家得到的结论都会相差无几。但是,这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等艰难?“必须走自己的路”,但问题是,大明朝廷在经济上有什么可以完全控制的东西?或者我们再说难听点,以大明的神奇经济管理能力,它到底擅长个什么?


    组织生产?更新技术?寻找商路?打开市场?唉,这些操作可能也太有难度了;还是先换一个简单点的目标来挑战吧——请把全国上下的税收和土地数量梳理清楚,先搞懂经济是怎么运行的再说,如何?


    ——这样的基础挑战,大明能赢吗?


    谎言不过虚妄,实话才最伤人;反正张学士斟酌来斟酌去,每次斟酌到最后一步都只有摊手;我们大明的自由放任主义经济就是这样子的,历任皇帝陛下可能连京城有多少人口都未必闹得明白;你还要求什么?


    显然,这样的顽疾,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所以张居正内心构思,已经规划好了安慰上司的高情商说辞——但是,上司却只啧了一声。


    “……必须要提供新的东西,打开新的市场,才能控制贸易。”杨易若有所思道:“当然,我对海贸确实不太懂——不过还好,生物组前几天交来了一些新东西,总算没有辜负投资……”


    他俯下身去,在抽屉里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三个纸盒;打开之后,小心抖出了一点雪白色的、细腻的粉末,隐约能闻到清苦的味道。


    “生物组几日前的成果,刚刚实现量产。”他得意洋洋的向张居正展示,欣喜之意,溢于言表:“看到这个成果,我决定原谅他们总共六十万两的支出——六十万两能够换来这样的东西,也算可以了。”


    张居正不明所以:“这是——”


    “水杨酸粉末。”


    杨易向他眨眼:


    “生物组肩负着为飞玄真君饲养祥瑞动物的重大任务;不过,因为长途运输,饱受惊吓,这些动物相当柔弱,时常生病。生物组的人也很早就发现,如果剥取柳树皮煮水饲喂,就可以缓解疼痛,降低体温,大大延长祥瑞寿命;这是相当了不起的发现……不过,在读过我提供的文献后,生物组进一步创新,学会了精心挑选树种,用酒精萃取树皮,控制加热温度与酸碱度,得到了更为纯粹、效力也强得多的产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