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话来了,黄锦也喷不出气来了:作品?影射?你猜猜,大明百姓对藩王的生活总体是个什么印象,由这种印象诞生的作品,又是个什么路数?


    《西游记》里写妖怪吃人杀人,走的是血腥暴力一路;但藩王生活,何止暴力一项?或者说,大家对于藩王最深的印象,当然是那糜烂不可言说的下三路;用淫·荡都不足以形容的品行,这个品行构建出来的“世界”——


    【“总之。”说书人道:“希望他们不要凌晨两点,梦到海棠花未眠吧。”】


    这和“海棠花”又有什么关系?麦福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他总觉得,那肯定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正常人完全不该理解、不该触碰、不该窥伺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样了。”沉默片刻之后,麦福长长吐了口气:“虽然说的都是藩王,但你也要小心,毕竟……”


    毕竟,这样的手段,可以用之藩王,当然也可以用于宦官;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谁又能够抵挡?


    “可是——”


    黄锦刚刚开口,忽的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穿越西游记当然非常可怕,但穿越其他作品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可是宦官诶!——但他突然想起,人类的xp是非常可怕的,宦官与否,可能并非阻碍;搞不好别人还更加兴奋呢!


    麦福深吸一口气,无视了老同事可怕的发言。


    “另外。”他强自镇定片刻,终于悄声开口:“你安排在李春芳附近的人,有发现了没有?”


    “……还在看。”


    “尽快吧。”麦福低声道:“……以今天的形势看,还得尽快联络上那位吴先生!”


    第27章 试药


    张居正拎着一盒子文件,迈进了西苑外小小的值房。


    这是一个月来的第六次了;换做一个月以前,大概小张学士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如此熟练的踏足禁苑,比回家还要熟悉;他大概更梦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和那个莫名其妙、神秘诡异的“说书人”发展出如此奇特的——嗯——上下级关系。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张居正兼领着安置流民、平息京中秩序的重要差事,要做的汇报不计其数;而只是汇报过区区几回之后,小张学士就敏锐发现了巨大的差别;他每次去找尊师徐阁老报告,徐阁老都要惯例的哼哼唧唧,打打太极,一切难点疑点,总得拉锯十几个回合,才有结论——当然,这是大明官场根深蒂固之习惯,本来也怪不得阁老;可是,他偶尔几次去找说书人办事,人家却是爽快干脆,从不迟疑,能办的全部办理,从不叫小张学士再跑第二趟;两相对照,鲜明之至,你又叫张学士能做什么选择呢?


    权力和影响力总会流向真正运用它的人,张学士也不是不尊重老师,但是这种迅捷明快、勇于担当的效率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尤其对志向抱负远胜常人的角色,此种干净利落之作风,更是能直截了当的击中他隐秘的好球区;纵使明面如何克制,内心也实在掩映不住本能渴望。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张学士拜访说书人的频率是直线上升,从偶尔汇报难点,到随时跟进进度,再到现在推门而入,连通报都不必浪费——


    “回杨先生的话。”张学士快步走入值房,点头行礼,将文件放在桌上:“河北旱灾的善后方案,下官已经做出来了。”


    京师流民的根本,一是真君大兴土木徭役扰民,二是河北旱灾无力赈济;如今好容易稳定了京城秩序,自然要抽丝剥茧,直指根本;说书人点一点头,反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捆绢帛,递给了张居正。


    “这是你昨天要的圣旨。”


    张学士的呼吸微微一紧,但还是面无表情,双手捧过了圣旨——唉,人的适应力果然是无穷尽的;在哪怕一个月之前,张学士还会为了“给他写一份圣旨”而大惊小怪,神色失措;但现在呢?现在眼看着对面仿佛抽厕纸一样抽出一份旨意,张学士居然也能面无表情,坦然处之了!


    啊呀,这也是磨砺出来了呀!


    “另外,关于经费的问题。”说书人道:“辽王倒了,冒青烟后天就要抄家,你等他的家产清点完毕再说吧;随便哪里再省一点下来,大概也够了。”


    这又是第二个进步了,至少张学士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听闻洪武杀的最新消息——辽王垮台,冒青烟最后的用处也归于乌有,严阁老自然毫不客气,将这位干儿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快快活活补充了下个月的更新;而冒青烟家产六七十万两,确实还能补不小的亏空——顺便为重八牌剥皮机再添记录。


    “不过。”说书人又道:“锦衣卫查验冒青烟的罪名,说他是涉嫌走私,包庇海匪,牵连倭寇,才捞来的这么多钱——唉,前几天审问辽王府官员,重大罪名之一也是走私,走私也牵连到倭寇;朝中大臣都说,倭寇就是被走私引来的,要剿倭先得禁走私;可就纳了闷,这里里外外,怎么哪里都有走私,难道海贸走私,当真已经成了我们大明官员的团建保留项目了吗?当官不搞点走私,总有点融入不了集体的感觉?”


    张居正:……


    他干巴巴开口:“先生也言重了,其实——”


    “后来。”说书人接了下去:“我又看了看皇室的账簿。”


    张学士猛然闭上了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是的,如果官员内的走私现象,还可以用海量个例、监督不力、下面执行坏了来辩解;那么一旦涉及到宫中,就真的什么滚也打不了了——如果详细核查宫中账目,那么轻易就可以发现,钳制贸易的海禁政策虽然已经持续数百年,但在永乐皇帝之后就早已动摇侵蚀、接近崩溃,细密走私,不计其数;到了数十年前孝宗皇帝之时,宫廷管不胜管,干脆撕破脸皮,来个你走私我也走私,让织造局亲自下场,半遮半掩干起了海贸;此种惯例持续多年,至当今飞玄真君之时,更有破罐破摔、猛击下线的堕落感,皇室走私规模之庞大,还要远远超出预料。


    ——唉,麦子熟了五千次,皇帝走私第一次!


    皇帝都抄起袖子干走私了,你再辩解啥都显得太可笑了;说白了这个罪名根本已经失控,要是按照律法逐一核查,十个里剥皮十个,那都有漏网之鱼——有人的走私利润绝对不止剥一次皮的罪名。


    “所以。”数额太大,反而叫人麻木;说书人甚至都表现不出什么愤怒,只能叹一口气:“走私的规模,怎么就能这么离谱呢?”


    张居正稍稍有些迟疑。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被说书人常日以来肆无忌惮的做派感染,又或许是知音之感,萦绕于心,真觉得上层再没有这么合乎口味、合乎爱好的人物;张学士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对于此事,下官在翰林院闲暇之余,倒是有些研究……”


    “喔?请说。”


    “不知道先生是否了解过高皇帝时的封贡贸易?”


    杨易茫然眨了眨眼,看似在仔细思索,实际上正在飞速移动眼珠,阅读系统查询来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小贴士——朝贡贸易,所谓以夷狄侍奉中国,礼之常经,古今一理;借助外部小国的供奉,确定中原天朝大国唯我独尊之地位;而高皇帝立国之初,则厘定了极为详尽的制度,为中原周遭各国规定了严格的供奉规格,惯例持续至今。


    “我记得。”他慢慢道:“这种贸易应该是礼制上的,而且为了彰显宽宏,经常‘厚往薄来’……”


    张居正的眼角微微抽搐。


    “是的,‘厚往薄来’。”他低声道:“依照会典的记录,小国朝贡一次,贡品价值不过数千钱,朝廷的回赐就要高达数百两纹银;示以恩德,怀柔化远,正是国朝理藩之根本……但先生要知道,这个表示‘厚往薄来’的价格,是由高皇帝单方面制定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可能——嗯——不怎么合乎实际。”


    简单来讲,决定封贡贸易的不是市场无形的大手,而是高皇帝剥皮的大手;决定价格的不是交易,而是高皇帝的价值观——高皇帝认为,珍宝珠玉寒不能衣,饥不能食,一点用处没有,根本不该要价;所以小国进贡的珍奇玩意儿,完全没有必要高估,一斤象牙马马虎虎算你个十文钱,就已经是大明开恩;至于什么紫檀、沉香、玛瑙,折合起来一斤有个七八文,卖点破烂也不错了。高皇帝又认为,仁义礼智、农耕医药,才是无上的珍宝,所以赐给你的《论语》、《大诰》,一本仁之书,一本义之书,统共算个十七八两银子,难道不算开恩?


    综上所述,你不过送了几千钱的破烂过来,我们高皇帝可是忍痛把无价的仁义之书赐给了你,这样的恩德,难道还不够你感激涕零吗?哎呀,高皇帝的恩情还不完呀!


    说书人霍然瞪大了眼睛!


    ——天哪,我先前还真以为洪武皇帝是天真纯洁、懵懂真挚,在贸易上跌跌撞撞的纯粹萌新呢!现在这么一看,哥,你不是懂得太少,你是懂得太多;哥,你这手段缅北看了都得淌眼泪呀!和您相比,绝命毒师的利润率都得算夕阳产业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