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一样吗?你们和海瑞能比吗?拜托,你们的政治学分类是在国之将亡那个栏目内;海瑞的政治分类则应该在国士无双那个栏目内;妖魔鬼怪一塌糊涂,当然怎么样糊弄都无所谓了;但国士待我,才有国士报之,人家海瑞清清白白的名声,禁得起你们这些货色糟蹋吗?
风水?玄学?青词?喔不好意思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比较好,垃圾当然有垃圾的效用,但垃圾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在处理站待好,而非随意扩散——有的事情不是你们应该碰的,有的事情不是你能做主的,明不明白?
好吧,这一下严阁老与飞玄真君的眼睛都突出来了!
世间最痛苦的是什么呢?是你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扭曲诡异、不可明状的政治环境,甚至以为此种扭曲已经是常态的时候,却偶然间发现,制造扭曲的那个疯批,原来也是懂得体面、懂得顾惜,懂得正常思考的!
你懂得顾忌海瑞的名声,那么我们严阁老的名声呢?严阁老的命也是命!
被上位者宠爱顾虑、百般呵护的主角当然是很爽的;但你要是沦为了主角的惨烈对照组,那么心情恐怕也就很难压抑了;无怪乎这么多恶毒配角到最后都要坚决捣乱,那真是磨牙吮血,忍耐不得——而现在,这种配角的宿命就要落在严阁老的头上了,所以严阁老一张老脸,登时就扭曲了起来了,仿佛久违的尊严,此刻正在熊熊燃烧,必定要严厉驳斥此双标行为——
“所以,我还是希望尽量用光明正大的办法。”说书人道:“可不可以?”
“……是。”
·
什么配角不配角,尊严不尊严的?哥,外面人多,现在您叫我小严就好;您还有事吩咐小严吗?
第25章 修道
既然甲方点明了要光明正大,那么严阁老当然要尽力办妥;他专程翻找了国朝二百年以来的档案,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解法——首先以渎职不力的罪名罢免前线州府官员的职务,将这群遇见战事只会后缩的废物押赴进京料理,顺便补充一波洪武杀名单;再以事态紧急,从权处理的名头,行文兴国县县衙,询问海瑞是否能紧急赴任台州,兼理附近州府事务——兼理数州之民政,这已经是半步封疆大吏的待遇了,但级别上勉强还是个台州知州,稍稍可以掩人耳目。
当然啦,一个举人从七品以下的知县飞升至五品知州,这也是原地飞升级别的拔擢了;但毕竟台州是前线,超脱一点可以理解;再说了,严阁老还费心找到了一个洪武时的旧例,证明如此操作确是我大明的祖制,谁要是有意见,欢迎他亲自去找洪武皇帝。
亲笔写完这份文件,严阁老却仍然不能放心;为了表示他跪舔甲方的真诚,在亲自修订数次之后,思忖再三,又叫来了他的宝贝儿子,以各路邪门歪道之偏才而闻名于当世的角色,小阁老严世藩。
严小阁老应召而来,只是看了一回书信,就不由笑出声来:
“爹,你这也太谨慎了;调派一个知县而已,还要写信问他愿不愿意?何必嘛!”
严阁老不动声色:“台州被倭寇蹂躏,至今仍有余波,地方上并不平静。调任此处难免危险,写信问一问也是应该。”
既然是说书人明确点过的将,那么严阁老当然要释放一点亲切的善意;再说了,他客气温和,故意询问,也未尝没有一点诡秘的心思——
如果这海瑞畏惧风险,托词拒绝了呢?要是他畏缩一步,那是不是就说明,所谓“国士”的水平,其实也不是很靠得住;他严嵩严阁老的格调,其实也不是那么低下?主角与配角待遇的反差,是不是也可以稍作缩减?
严世藩茫然眨了眨眼,似乎还是不太明白亲爹这诡异的体贴,只好继续阅读下去;在他看来,除了过分的客气之外,这封写给海瑞的信确实没有什么瑕疵;当然,一个小小的知县本来也没什么资格计较瑕疵,严世藩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老爹在信件最后几页提到的,因为抗倭不力及畏葸软弱,被一律罢职听审的几个知州、知府、按察使。
一口气罢免七八个四品官,这在严阁老近日的行动中也算颇为惊人的;所以小阁老动了心思,斟酌起了亲爹的政治用意;根据真君朝政治第一定理,只有官方隐藏的才最为可信,他理所应当地忽略了什么“抗倭”、“软弱”之类的明面缘由,尽力往深处思索,往黑暗处思索,往大了去考虑——
然后,小阁老就明悟了。
“爹!”他压低了声音:“圣上还不肯放过辽王府?辽王的案子还要往大了查?这得拉多少宗室进来!”
严阁老:?
——不是,你是怎么由一封书信飞跃至宗藩大清算,史无前例扩大化的?
好吧,先前上面确实有把宗藩清算清算的意思,因为说书人又找人算了一批帐,然后惊喜地找到了大明王朝现在最大的财政破绽,完全无法清理的破烂资产;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中枢还没有商量好清算的办法,因为当下给辽王长子朱逆术玺安的“殴帝三拳”之罪名,用于料理辽王府则绰绰有余,用于清理其他宗藩,则似乎尚有不足——飞玄真君在高层的形象大抵已经有点疯了,但总不至于疯到如此地步;有些事情,还是只能徐徐图之。
严世藩明显察觉到了亲爹的惊讶,不觉也有些茫然;他迟疑道:
“可是这些地方官……”
“地方官怎么了?”
“这些地方官,与江浙、湖广等地的宗室颇有瓜葛呀。”严世藩小声道:“爹料理他们,难道不是……”
严阁老真有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颇有瓜葛’?他们有什么瓜葛?”
二十年中枢,十年首辅,严嵩的情报网可不是开玩笑的;官场上下人脉运作,很少有细节能逃出严阁老洞鉴之外;而以他的消息来看,是真找不出这些地方官有什么“勾结”的痕迹,否则给他们安排的罪名,就绝不止现在这么一点了——难道自己的亲儿子在无声无息之间,还掌握了什么新的情报系统不成?
严世藩道:“这也不算什么,只是一点小玩意儿罢了。爹大概不知道,这单子上的几个官前年曾经派人到京城走过门路,带了好大一匣子的宝石来,见者有份;后来沿海的宗室讨圣上的欢心,又进贡过不少宝石首饰。咱仔细看过,这两次送来的宝石品类各不相同,但切削的工艺却是如出一辙;嘿嘿,这手段能瞒过别人,却莫想瞒得过我……”
如果是说书人站在此处,大概立刻就能喔的一声,醒悟过来——没错,工艺;十四世纪时印度钻石流入中东及欧洲,立刻就给宝石加工的工艺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顶尖的珠宝工匠发现了金刚石独一无二的硬度,足以切割自然界任何材质;以此尖锐碎片切削宝石,也自比过往简单而粗糙的河沙打磨要精密、高明太多;于是,切割后更为璀璨无瑕的珠宝横扫了过往老气暗淡的宝石,成为奢侈品绝对的宠儿,这就是一百年来珠宝市场发生的重大变更。
当然,小阁老不懂历史,也不懂物理,但没有人比他更懂高端珠宝界工艺的流变、时尚的转替,懂到掌上观纹的地步——所以他一眼就能判断出来,这前后两批珠宝,必然都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
大明可不是什么市场经济,最顶尖的工匠是绝对不流通的;高端奢侈品涉及太多隐私,必须要极为私密、极为热络、彼此都可以信任的关系,才能共享一个难得的技艺……所以,两拨人居然心照不宣,前后拿出了同一批宝石——那你们二位,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呢?我怎么瞅着有点不太正常捏?
这就是专业水平的降维打击,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力量——就凭地方那点王八拳,也想在小阁老面前跳梁吗?也不翘起你们的腿看看,小阁老当年玩奢侈品的时候,你们还在老家喝稀粥呢;你们最多也就是玩个票,小阁老才是真正纯血赛级奢侈品高玩,明不明白?
严阁老愣了一愣,似乎是在用力思索他宝贝儿子的逻辑;然后他一把抓住了亲儿子的手:
“听你的意思,这些人私下还和什么工匠有联络?”
“也不是工匠吧,应该是走的海商的关系。”严世藩很有把握:“看起来很像荷兰人的技艺,搞不好是从东瀛那边流传过来的——听说荷兰人在那边传教呢……”
严阁老的手猛的握紧了:
“那么,能不能把有关系的宗室都列个单子出来?”
严世藩有点傻住了——喔,这并不是什么难度问题;顺藤摸瓜找名字,对于别人来说很困难,对于严小阁老来说还真不算什么;高端珠宝市场流行的切割工艺一共就那么几种,每一种小阁老都很熟,每一种的背景小阁老都清楚,顺着背景直接找人即可——可问题是,他亲爹居然要开单子,这简直——
“爹!”他声音变尖了:“那是宗室!”
没错,严阁老搞洪武杀的手段再隐秘,那也不可能完全瞒过家里人;至少严世藩就隐约知道,他亲爹手上定期会出现一份名单,只要上了这一份名单,你个人的人身安全,可能就会——嗯——面临巨大的挑战;当然,你要挑战挑战别人的小命也没什么,但现在上单子的可是宗室——爹,上一次打算削藩的,那可还是建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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