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书人沉默片刻,悠然笑道:“——这可真是个大笑话啊。”


    是啊,按照系统召唤的机制,高皇帝如今的举止,不过是在复刻众人内心念兹在兹,早就盼望着有人能做到的事情罢了——钳制皇帝、制裁庸官、摧折宗室;所有人其实都在潜意识里渴望着这样的举措,所有人也都隐约明白,这大概已经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唯一可以挽救局势的办法;可是,如此长久以来,列位诸公就是能裹足不前,抱残守缺,哪怕明知正确答案近在咫尺,却绝没有一个人敢于付诸实践——直到大厦崩塌,一切不可挽回为止。


    这还不可笑么?这还不可悲么?这还不够荒谬么?


    找到了正确的路却没有勇气走下去,非得要那么一个从天而降的大爹骑在他们头上,鞭打他们,辱骂他们,压榨他们,逼着他们走他们早就知道的那条路——面对如此角色,杨易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你们确实和高皇帝是绝配,你们确实欠打,确实欠骂,确实欠高皇帝的皮带——如果非要有那么一个大爹才能走路,才能办事,那么大爹对你们一切的痛殴,当然都是理所应该!


    你们不做事,就由铜头皮带帮你们做事啰,怎么了?


    “所以。”说书人亲切地对黄锦说:“你要去劝阻高皇帝吗?”


    黄锦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


    “好吧。”说书人道:“那也就只有等高皇帝累了再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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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出于种种微妙心态,当高皇帝酣畅淋漓,大展身手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噤声束手,保持了绝对的安静;老老实实等待高皇帝发挥——如此寂静,持续许久,直到当啷一声,皮带的铜头居然不堪重负,四散碎裂;高皇帝才长长喘出一口粗气,泄愤式的又抽几鞭,随后甩开皮带,伸手去摸腰间——想不到吧,高皇帝系了两条皮带;这,就叫有备无患!


    可惜,即使物资准备充分,体力上也撑不住这么搞了;高皇帝又是狂奔,又是猛抽,如今缓下一口气来摸到皮带,就忽觉头晕眼花,腿脚发软,竟然晃了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这一下,呆滞僵硬的众人立刻就有了动静,几个靠得近的宫人连滚带爬,飞扑过去搀扶高皇帝,大臣们则一起下拜,颤声请高皇帝息怒养身,不值得为这样的事发火——连说书人都向前几步,好心劝慰:


    “陛下何必生气伤身,总要缓一缓嘛!”


    高皇帝闭目少许,甩开身后宫人的手;他喘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先生说得不错,的确要缓一缓,不能太急。”


    “是呀。”说书人又劝道:“稍等一阵,再料理他也不迟……”


    “不料理了。”高皇帝冷淡道:“这些大臣倒说得不错,咱老了,该养生了,何必这么动怒?咱还有的是后人顶上呢——这王八不是很推崇老四——喔不,成祖永乐皇帝吗?那就烦先生将来把成祖皇帝给请上来,让他见识见识这样赤胆忠心的好后人、好宝贝,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开心开心,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快活快活!都能跟他老子平起平坐了,朱老四就是在地下,想来也欣慰得很嘛!”


    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打了个哆嗦;虽然明知时机不大对,但居然都按捺不住,对此时必定茫然无知的永乐皇帝生出了那么一点共情……当然,如果永乐皇帝有幸能召唤至此,那么对此辽王长子的攻击,恐怕就更加……


    总之,高皇帝骤然的冷淡比刚才的暴怒更具压力,以至于说书人愣了一愣,居然都不知道如何接口——如此诡异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直到殿门处当的一声响动;所有人一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匍匐在门口,脸色一片惨白。


    显然,此人是刚刚入内,进来一眼看到这血呼啦的可怕场面,吓得直接腿软摔了个屁股墩;眼见满殿的大佬齐齐瞪着他,登时吓得冷汗直流,框框磕头,结巴开口:


    “小人死罪!小人死罪!只是,只是辽王府的官员在,在外面塞钱探问,说怎么还不见人——”


    众人微微一愣,终于回过神来:现在还是在走召见宗亲的流程呢;按照规矩皇帝单独见完宗室,应该召王府官员赐宴慰劳才是;刚刚又是打又是闹的折腾了半天,根本没人想起这一茬;无怪乎王府的人等得急眼,要四处打听了。


    “探问什么?”高皇帝寒声道:“路上的报告都看了,这个狗种做下的脏事,他身边的人一个也少不得;都拿了,叫锦衣卫料理着!”


    宫人巴不得这一声,连滚带爬就要去传信;不过,束手在侧的说书人又发声了。


    “如果都要抓了,那总得给个交代吧?”他侧头去看大臣们,试探着询问:“一口气问罪宗亲和官吏,是不是得出个文件什么的?”


    看来杨先生苦心练习权谋数月之久,长进确实不小,都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了——没错,你把宗室召进京城,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屎尿齐流,人事不知;现在还把带进京的人统统给抓了,又是一番拷打;举止匪夷所思至此,外人怎么能不猜疑?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眼见内阁几个重臣僵硬点头,杨易觉得自己进步很大,非常满意,又转头看向跪坐在书案边的官员:


    “袁侍郎?”


    是的,皇帝召见宗室,惯例得有人负责随行记录,登记入档;而考虑到在场人物的特殊性,今日负责记录的正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御用学习机,哪里偷懒打哪里的袁炜袁辅导,此时正呆木原地,直直发愣呢。


    “袁侍郎?”说书人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写?”


    袁辅导打了寒颤,低头去看书案——他倒也尽职尽责做了记录,写到了朱术玺与高皇帝一来一往对呛的段落;但后面,后面——他看了看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朱术玺,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这还能怎么写?啊,你告诉我,这特么还能怎么写?!


    “这么大的事情,要是没有个交代,成什么体统?”杨易等待少顷,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那么,我只能献丑说说我的意见了。”


    所有人:?


    您还有意见?


    不,不对,以往常的经验看,说书人的意见怕不是——


    “你就写。”杨易无视了诸多诧异惊骇、不明所以的目光,对袁侍郎道:“朱术玺狂悖嚣张,言语不逊,居然在御前大放厥词。”


    ……好吧,这确实也不算错;然后呢?


    “而且,居然放肆无忌,公然和皇帝争论祥瑞与宗庙的学术问题。”


    袁侍郎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是的,高皇帝当然也算皇帝;至于学术问题——一个觉得天降祥瑞,是天意爷要给朱老四搞个“成祖”的庙号;另外一个觉得你纯粹是在放屁——这怎么不是一种很严肃的玄学学术争辩呢?


    “最后。”说书人提高了声音:“这朱术玺大逆不道,居然敢侮及宗庙,侮辱先祖!当皇帝陛下试图善意阻止的时候,此人居然恶意反抗,乃至于口出秽言,殴帝三拳,伤及圣体!双方因此互殴,所以才打成了这么个样子——”


    他慷慨激昂,伸手再一指——刚刚朱术玺被暴打的时候四处挣扎,无意间确实打到过几回高皇帝的腿——胆敢损伤高皇帝的身体,胆敢忤逆高皇帝的意愿,这不是大逆不道,又是什么!


    ——欺天了!!


    袁侍郎张大了嘴,所有的大臣都张大了嘴,大家——甚至暴怒的高皇帝——都目瞪口呆,怔怔的看着慷慨激昂,兀自用力揣摩的说书人。


    “怎么?”说书人皱了皱眉:“我说得不妥当、不对头吗?别忘了,就算外人疑惑,想要凭证,我们也有得是证据!”


    他转头看一眼御座上呆若木鸡的真君,用意不言而喻——互殴得有伤形吧?哎呀,我们真君身上的殴伤不多得是么?什么你说时间拖太久了伤痕有痊愈的风险?哎呀,这不还有高皇帝吗!


    又有人证,又有物证,就是包拯再世,又能说些什么?


    飞玄真君打了寒颤,似乎对这样周密的安排颇有意见——显然,傻子都能想明白,要是搞出个什么皇帝宗室互殴,还被“殴帝三拳”的猛料,那么千秋万代,真君会是如何形象——不过,他只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朱术玺,很快又软软坐了下去,再不吭声了。


    真君都洗洗物资魏骏杰了,他的学习机袁侍郎还能说什么?袁侍郎满头大汗,只能抖着手拈起笔,竭力镇静情绪,从脑子里挤出文字来。


    不过,袁侍郎绞尽脑汁思索,说书人却还在盯着他,神色中满是期待。


    “你就这么写了么?你不再说几句什么吗?”他明确暗示道。


    汗水流淌的袁侍郎:……?


    “你应该加上几句嘛。”说书人有些失望:“譬如我说‘写,罪名互殴’,你就应该说‘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呀!唉,唉!”


    袁侍郎:……


    袁侍郎觉得,他也许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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