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外面这种种乱相,都是内阁的过错?”


    “老奴不敢。”麦福依旧不动:“只是先生说过,来此是要寻根究底。”


    先生要只是过来兴师问罪,发泄一口怒气呢,那这里太监们早就已经预备好了替罪羊;您要是不喜欢,我们还可以换一个再杀,包您满意;但既然先生自己都说了,是想看一看问题真正的缘由,那么一路追究下去,当然不可能不追究到内阁的头上——方案是他们拟的,事情是他们办的,他们能置身事外么?


    说书人默了一默:


    “你待如何?”


    “先生说的事情,有些我们知道;有些我们曾经听闻;有些我们也不清楚。”麦公公尽力平和:“先生要问罪,我们无话可说;先生要问其它,恐怕必得内阁出面。”


    说书人眯起了眼睛,远远打量着厂公僵硬的老脸——他大概能猜到麦福的意思,无非是眼看局势实在难绷,筹谋着多拖几个下水,起码也能分担一下火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宦官看到内阁穷措大置身事外,确实比挨打还要难受。不过,他也不能不承认,这个理由确实找得相当可以,至少是很难无视的……


    说书人沉吟片刻,露出了微笑。


    “好吧。”他道:“那就把内阁请来一起谈谈……内阁呢?”


    “内阁在宫外。”站立在侧,全程神经紧绷的黄锦立刻接了一句:“宫中制度,夜半是不能惊动外朝的,要想召见,只有等明日了。”


    说罢,他屏住呼吸,望向了那个匪夷所思、莫可揣测的妖人……还好,妖人似乎还挺尊重规则:


    “那么就明日一早,再做召见吧。”


    终于!!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宦官,几乎遏制不住,面上同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明日一早,再做召见;那就意味着他们至少还可以喘息一晚,设法找找新的门路!


    在当下的形势里,这点缓和的时间是何等宝贵啊!


    两大权宦竭尽心力,偷天换日,真可谓手腕百出,终于盗出了这一份生机。而这样的手腕,说书人或许没有看懂,或许看懂了却不在意,总之,他只笑了一笑:


    “……外面已经宵禁,家里怕不是也被锦衣卫抄了,晚上实在没有去处;在下也只有在此处先将就一回,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了。另外劳烦诸位,再给我弄点宵夜填填肚子。”


    说罢,他正欲转身,却又回头向真君微笑:


    “对了,我再提醒一句;要是诸位晚上再想做点什么暗算,那其实也大可不必了。”


    ·


    也许宫人们听从了劝告,没有搞小动作;也许他们搞了小动作,但杨易没有发现。反正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总体还是觉得神清气爽,颇有活力;而大宦官们周密筹备了一晚,至少招待得还是挺体贴的;一大早起床之后,立刻就有人奉上热水、湿巾、香水、胰子,伺候梳洗;梳洗完毕,还有六荤六素八样小菜十二品各色细粥,丰厚得叫人啧舌的早膳;两三刻钟的功夫慢慢吃完,心满意足的杨易才问宫人:


    “内阁呢?”


    早餐的仪式搞得这么费事,就是为了尽力拖延时间,但现在也实在拖不下去了;宫人面无表情地回话:


    “麦公公与张公公已经去传令了,即刻就能到。”


    当今圣上常年宅居西苑炼丹,名为玄修,暗操独治,私下召见重臣也是常事;但往日传唤,都是派个料理文书的小太监招呼一声,从来没有司礼监巨头亲自出马的道理;说白了,这多半是大太监们也被昨夜的闹剧搞得有点精神崩溃,所以抓住一切时机,都想远离这匪夷所思的妖人,到正常人待的地方去喘一口气,哪怕缓和片刻也是好的——也就是飞玄真君腿疼屁股疼实在动不了了,否则皇帝搞不好还想亲自爬去接内阁大臣呢。


    哎呀,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呀!


    “那么,是在哪里见面呢?”


    “……无逸殿。”


    第6章 见面


    内阁大臣歇息的值房就在西苑左近,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依照常理而论,内阁值房轮班负责,每日只需有一位大臣驻守即可;但年初搬倒政敌夏言,顺利上位之后,新任首辅严嵩严阁老为了炫示忠诚,追求进步,尽显舍己奉君之公心,竟干脆把自家被褥搬到值房,在办公室就地住下,直接开启了他的007全天无休牛马人生。


    顶头上司如此牛马,下属阁员自不能稍有落后;于是次辅张治及新晋萌新徐阶等无可奈何,只有含泪辞别家人,同样打点细软常驻值房,不得不与严阁老的纵横老脸日日相对,虚情假意,时时内耗,精神状态高度紧绷。


    而如此内卷,尚非极致,严阁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仗着自己七十了睡得少,每日勤劳政务,亥时(约晚十一点)方睡,卯初(约早五点整)又起,整肃衣冠,净口净手,到值房供奉之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神位前进香参拜,三跪九叩,尽显臣子拳拳之忠贞。


    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的张治和徐阶:……


    说实话,嘉靖年间内阁斗争如此之惨烈,真不好说是几成为了政治,几成为了私怨呐。


    总之,今天严阁老又是第一个早起;焚香叩拜进献香花之后,他心满意足,正欲与神思恍惚的属下再交流交流近日青词写作之进展;却听外头脚步声响,起身一看,正是司礼监秉笔张佐及东厂厂公麦福推门而入,一言不发。


    严嵩:?


    严阁老的笑容有点僵住了。


    秉笔太监张佐,负责监察宫中一切章奏及公文往来,举劾非法事宜;东厂厂公麦福,那职权范围更不必多说;换句话讲,现在便仿佛一个当官的推门后,正看到克格勃、纪检委、效率部的老大齐刷地站在你的门口;那第一心情,肯定不是什么惊喜。


    饶是历经风波,几位阁臣的脸色也有点难绷;严阁老都得调整一下表情,才勉强开口:


    “……两位中贵人下降,不知有何要事呢?”


    张公公全无表情,麦公公表情全无,如果仔细查看,还能见到四个硕大眼袋,吊在老眼之下:


    “圣上传召。”


    “那倒是劳动内相们走这一趟,其实叫个宫人来招呼一声也就是了。内相们早起辛苦,不妨用一点茶点?”


    说到此处,严阁老目光左右游移,又伸手按了按腰间——这个暗示非常明显,就是请两位公公到隔壁坐上一坐,送点红包打听个缘由,摸摸皇上的心意。


    不过,今日的公公却全无反应。麦福默了一默,只道:


    “都吃过了,就不必搅扰阁老们了,圣上那边还在等候呢。此外,不知礼部侍郎袁炜何在?”


    礼部侍郎袁炜,因为文辞出众见识高妙,写的青词拍的马屁冠绝群臣,所以极得当今飞玄真君之宠幸,近年来飞黄腾达声势显赫,大有半步入阁、参预机要的征兆——当然,对于大宦官们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重点;真正的重点是,他们昨夜紧急审问高凤,发现与这贱人勾结的诸外朝文官之中,袁炜袁侍郎算是动作相当凌厉的那一个;高凤关于《西游记》的情报,最早就是来自他的泄漏……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把妖人给引来的!


    造恶如此,怨仇难解,麦公公哪怕特意多嘴,也一定要把这沟槽的挫大一起拖下浑水!


    严嵩愣了一愣:“袁侍郎的家离此不远,老臣立刻命人呼唤。”


    “那就请快些吧。”张佐道:“毕竟是大事。”


    ·


    两个内官莫名而来,莫名而去,态度古怪,不可解释,倒叫内阁上下都是一头雾水。但张太监亲口交代“大事”,他们还是听得懂的,所以紧急招来袁炜之后,便按照皇帝正式召见的隆重规格预备入觐:朝服、玉圭、金袋,还要额外戴上飞玄真君御赐之香叶冠,香叶冠外再笼罩一层曼妙青纱——这同样是严阁老卷出来的配置;为了搭配香叶冠,朝服外又要披一身杏黄道袍,再装点纹饰,表示身份;总之,宽袍缓带,衣袂翩跹,所谓仙气洒然,活似……一只大扑棱蛾子。


    袁炜匆匆赶到时,阁老们也妆点完毕;于是三个大扑棱蛾子带着一个茫然无知的袁侍郎,走出值房,径直入宫。他们在内侍带领下,分花拂柳,步入西苑无逸殿,全程有意无意,扫探四周,但越看却越是纳闷——因为西苑各处山石草木,居然都绘满了符咒阵法,四面堆筑祭坛,燃烧有各色奇香、草药,按阵式摆设法器……说实话,搞得简直是狼藉遍地。


    西苑是真君清修之所,怎么能这么乱来呢?


    ……好吧真君平日里也挺乱来的;但如此诡异情形,仍然令一切大臣心中嘀咕。他们默不作声,快步走过降妖除魔的种种布置,踏入召见的无逸殿。不过,刚刚走进宫殿大门,那种微妙的诡异感就更加深重了起来——前来迎候他们的宫人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眼窝黢黑的模样;殿中也没有往日焚烧的松柏清香,反倒是萦绕着一股浓厚的药膏气味……虎骨酒、熊胆丸、鹿血散,闻起来像是宫里的尚药局被炸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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