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凤:……


    还好,经过反复刺激之后,高凤已经有点承受力了——或者说麻木了;他现在遵守的是扒皮主义,谁能扒了他的皮,他就坚决服从谁。所以,他硬着头皮爬了过去,把陶仲文半抱半扶起来,按照往日服侍皇帝的经验,仔细揉捏关节,按压穴道,帮助缓解疼痛。


    陶仲文半闭着眼,哼哼低叫,心中却在飞速思索——几十年的气功不是白练的,虽然摔得痛楚,实际却没有大碍,至少神志还很清楚。他敏锐察觉到,虽然先前麦福把这杨姓“妖人”说得狠辣恶毒,令人生畏;但至少现在看来,这说书人好像也没有凶恶到哪里去——人家还会派人来看看伤势呢,这不比自家飞玄真君通人性多了?没看到自己摔倒之后,后面真君还在框框拍打车板,催老头赶紧爬起来继续跳么?


    ……如果真有此共情怜悯之心,那么,或许也不是不可以少做缓和?


    他心中一动,哼哼唧唧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多,多谢这位先生……老朽实在失态。”


    “这不妨事。”杨易道:“老先生没有大碍吧?”


    天呐,这人和皇帝不一样,这人还真可以沟通!


    第5章 召见


    “老朽无事,多劳垂问。”陶真人道:“只是,只是老朽不解,如此夜深人静,先生贸然降临禁苑,不知有何指教呢……”


    “不敢。”杨易道:“在下只是莫名被锦衣卫下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只能寻根究底,讨个公道而已。”


    “这老朽倒是不知……”


    大概是见陶真人与妖魔一问一答,彼此平和,并无降妖伏魔之应有气氛,所以心中实在发急;或者听了几句觉得妖魔言语正常、不会吃人,因而勇气稍稍回复,反正站立在后方,全程负责伴奏的秉笔太监张佐终于壮起胆子,勉强说出一句:


    “——即使如此,宫中不是也已经给先生交代了么?再有他求,亦无,无不准。”


    杨易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高凤——张公公的意思很清楚了,事已至此,如果贡献一个高凤能够糊弄过去,自然绝无吝惜;如果说书人有意泄愤,那额外再牺牲牺牲高家九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只要能把这桩大事应付走,什么都是可以答应的!


    高凤又筛起糠来了。


    “这小太监当然很可恶。”杨易心平气和:“但只归咎于他一人,似乎也不太妥当吧?我呆的囚室里可有十几个囚犯,难道都是他抓的不成?”


    “家奴作犯,自然是稀奇古怪,无所不为!”出乎意料,这一次发声的居然是尊贵的飞玄真君;大概是见这妖物浑若无人,侃侃而谈,气势嚣张之至,偏偏左右亲信,又仿佛嘴笨口拙,拿他没有半点办法,无名业火,自然熊熊而生;于是往昔大礼议时孤身摧折众臣的勇气重又升起,哪怕身处尴尬,也要坚决辩经,强力反击:“一厂一卫十二宫监,皆朕之家奴,屈指何以十万计!若以十余万家奴一言一行一举一止之所有罪愆而归咎朕躬一人,朕何言哉,朕何言哉!万方有过,过在一人而已!”


    你说高凤的事情朕有责任,难道十几万宦官宫人锦衣卫一切鸡毛蒜皮的过失,朕都有责任?你要真这么想,那朕只能说啊对对对;反正怪来怪去,无非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杨易皱眉:“陛下何必搪塞……”


    “陛下岂是搪塞!”张佐赶紧帮腔:“皇爷金口玉言,什么时候不是谆谆教诲,嘱咐咱们这些奴婢要循规蹈矩、忠孝仁义?万岁圣谕,煌煌在上;真是苦口婆心,木石有感;那些作孽的畜生自己不懂事,违逆圣意,犯下大错;难道,难道还要怪皇爷不成?”


    说到此处,张佐语气伤感,竟然呜呜咽咽,有了哭腔——没错,他感同身受,居然把自己说委屈了!


    明明都是高凤这小王八的过错,为什么还要追究我们楚楚可怜清白如一朵摇曳白莲的飞玄真君?上面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呀!


    杨易:……


    杨易有点沉默了。


    说实话,今晚偶然拿到了高凤的妙妙诬陷小工具,杨易的心情其实是很不错的;这也是他愿意浪费时间,和颜悦色掰扯这么久的缘故。不过现在……哎,现在,亲眼目睹了主奴二人一唱一和的投入表演之后,杨易心中是真有些犯恶心了。


    所以一切都怪高凤?没错姓高的小太监是犯贱,但他绞尽脑汁的大抓什么“道士皇帝”,难道是为了自己在抓吗?


    他是道士么?


    他叹了口气。


    “在下的事情,其实也只是小事。说透也不值什么。”他淡淡道:“但我数月所见,可不止这一点小事。两个月前京中突然征地,说是奉了旨意要翻修朝天观,事起仓促没有预备,为了找木料土石,干脆强拆附近百姓的房屋,近万人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我在茶馆说书,亲眼见着乞丐日渐增多,秩序糜烂——列位诸公,这是高凤的责任么?”


    “此外,入春以来,涌入京中的流民也大大增加了,都说是外面赋劳役增常,朝廷聚敛无度,实在难以谋生,不能不闯进京城讨口饭吃;结果流民一多,秩序也随之大乱,偷盗抢劫,不可计数;我说书的那家日月兴茶馆,光是雇请差人提防盗匪,一月间就斗殴了七八次,次次都是见了血的——列位诸公,这又是高凤的责任么?”


    “还有,在下第一回见识锦衣卫的厉害,也不是在三日之前。京中的锦衣卫、厂里的公公,隔三差五就要到茶馆勒索,每次都要精心招待,奉送红包——这还是日月兴后台不小,才能从容应付;至于其余店铺,受害更不可计量。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这又是谁的责任呢?”


    “——当然,如果诸位当真觉得委屈,那么很好,在下这里恰恰有个投屏功能,不妨付诸公证。”


    “投,投屏?”


    “也就是说。”杨易好心解释:“我可以把此处的辩论投射到天幕上播放,并请每一个观看的平民现场评判,匿名打分……如果大家评判在下说得无礼,在下一定道歉,好不好?”


    ???!!


    这一段相当平和,但四面却是登即寂静,再无声响。不但张佐的哭声戛然而止,就连缩在地上的陶真人都不敢哼唧了;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心中只闪过同一个念头:


    闹大了!


    是的,这话一说出来,那么事情就是闹大了,上称了,一千斤都打不住了——如果说先前小小诬陷,牺牲一个高凤就可以应付;那么现在这种招数,可是谁也顶不下来的!


    投屏,还要上天幕——天呐!


    带明百姓有多么感激真君的大恩大德,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么?


    当然,理论上讲,面对这样无耻的龌蹉手段,在短暂惊骇之后,当场忠仆都应该竭力痛斥,奋力上前,拼死消灭此邪恶之投屏手腕才是——但现在呢?现在飞玄真君满怀期待的四面看了一圈,却只能看到一张张诡谲奇异,完全不可言说的脸!


    还是那句话,这妖怪实在是强过头了呀!


    于是,飞玄真君的脸也绿了!


    ·


    显然,无论真君的脸如何蓝绿变化,现在的形势都实在没有办法转圜了。要想动用暴力强制闭麦,那自是绝无可能;至于继续辩经,驳斥邪说么……哎,张佐也不过是嘴硬了半句,就招来了公开投票,你要继续纠缠下去,那天知道这怪物会爆些什么手腕出来?


    怎么,你很想来个嘉靖皇帝执政合法性的公开真理大讨论么?


    如果这妖人当真放肆,他们又能在投屏说什么呢?啊执政问题上我们大<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的历史发展比较长,相关经验比较丰富;啊我们实施道士治国,是想在调整布局的过程中,提高执政水平,稳定朝野格局……


    ……别讲了,别讲了,我害怕呀!


    不过,这也是太监们有些自取其辱了;实际上杨易远道而来,时间又耽搁得太晚,是并不愿意和皇帝近臣苦苦纠缠复杂问题的,不然骂激动了今晚的觉还睡不睡了?但对面脸皮之厚,匪夷所思,才让他忍耐不住,破例嘴了两句——怎么,现在外面形势如何,你们是真能说不知道?


    他啧啧出声,摇一摇头,同样不说话了。


    在这一片空寂的、尴尬的、令在场一切人毛发直树的安静中,终于有人轻轻,轻轻开了口。


    “……好叫皇爷知晓。”站在暖轿后头的东厂厂公麦公公跪了下来:“这位——先生说的修朝天观、玄都观的事,是年初内阁交上来的条陈,奴婢批的红,奴婢死罪。”


    飞玄真君哼了一句,说书人则扭头看向了麦福。


    顶着两巨头同时的关注,厂公依旧撑住了语气,有条不紊的继续:


    “此外,有关安置流民、平息京中治安的几个折子,也是内阁拟就的。有的折子司礼监批了,有的折子现在司礼监还没有批;都还在商议之中。”


    四面又静了一静,杨姓说书人平静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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