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存真捏着那份死亡报告,道:“害死他的实验也不是情报处的人做的,是那些专家做的,不是吗?”
“干吗,说李星迪坏话戳到你的痛处了?”
凌存真又喝了一大口橙汁,没搭腔。这份死亡报告一定出自李斯恒的手笔。
李天乘的话倒不停下:“怎么了?这个Alpha死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吓傻了?”
此话一出,凌存真打了个泛着酸味的嗝,吐了出来。
李天乘起身就走到了他身边,拿了杯水塞给他,凌存真看了他一眼,伸手又要去拿那杯橙汁,李天乘一甩手,橙汁洒了一地,杯子也碎了:“都喝吐了还喝?!别喝了!不吃这些了! 你也该换换口味了,整天都吃些一样的,换我早就吃吐了!”
凌存真默默地喝水漱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天乘半跪在地上,揪着他的衣领,皱着眉头打量他:“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怕死?”
凌存真低着头,他不是怕死,只是想到李斯恒,他就想吐。
当他还不知道标记他的Alpha是谁时,他可怜过他,为他流过眼泪,为他可能遭遇的悲惨过去难过伤心,而当这些可怜,这些流过的眼泪,这些同情全都落在了一个实际的人物身上时,尤其这个人还是李得的亲信,还是他把他送进了实验室,把他变成了Omega,他还标记了他。他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因为他爱他,在救他……
凌存真只觉得这是一个骗局套着另外一个骗局。他又是一阵反胃。
可实验和标记或许是那个连信息素都无法控制,一跃龙门的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最能表达他爱意的举动了。
想到这儿,凌存真有些心软了,他擦了下嘴,问李天乘:“我……真的会死吗……”
他抱着手臂,缩在了椅子里坐着:“我还有几天能活?”
李天乘站起身,一扫饭桌,甩出来一个字:“走!”
“去哪里?”
“挑你的坟地去!”
李天乘便带着凌存真走出了那间房间。没有副官跟随,也没有侍卫和专家们同行,李天乘在前头带路,凌存真默默跟着。路上,他见到了一些巡逻的Beta士兵,人人都有张南部特色的脸孔,这些人或许真的如关长虹所说,都是出自南部的军校。
再想到李天乘刚才看他呕吐时说的那些话,给出的那些反应,倘若李天乘知道他曾经吃那一桌东西后吐过,饭桌上应该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餐食。
关长虹也许真的已经渗透进了李家父子身边。
想到此人,凌存真的思绪又回到了昨晚。
李斯恒昨晚说,辛格尔和一个叫汤姆·盖林的要遭殃了,完全没提到关长虹一个字。
这个汤姆·盖林,凌存真有些印象,也是南部的一个驻军将领,之前他为了迷惑李得和军情部,中途自说自话从辛格尔安排的列车上偷偷下来,从汤姆·盖林的辖区上了一辆开往仙蒂拉的火车的。
看来这个烟雾弹奏效了,问题是,关长虹能否在这个烟雾弹的掩护下顺利实施加冕日当天的计划。
李得病重,不难对付,问题是李天乘。
凌存真看了走在他前面的李天乘一眼,年轻力壮,枪法精准,虽然在学校里时近身格斗略逊于他一筹,但这几年的实战经验肯定让他有了很大的进步……
“你动什么歪脑筋呢?”李天乘忽而来了这么一句,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凌存真:“你动歪脑筋的时候步子就会很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了贼心。”
凌存真这才发现,李天乘把他带到了兹堡的马厩前。
一匹黑色骏马候在马厩外,凌存真见到这骏马,眼前一亮,飞奔过去,然而,离这黑马几步之遥时,他却犹豫了。
这是他的爱驹“黑霹雳”,西庭泊来的名贵品种,赛马场上的常胜将军,每回从N联盟休假回到兹堡,对他来说,和家人团聚倒是次要的,赶来马厩喂黑霹雳吃几颗苹果才是最要紧的。
这黑马有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毛发,在黑夜中都会闪现出熠熠的光彩。
这时,黑霹雳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凌存真越发踟蹰了,他不确定黑霹雳还认不认得他的气味,认不认得出他这个主人。他微微侧过身,想走了。忽然,背后有什么东西顶了他的胳膊一下,凌存真一回头,原来是黑霹雳走到了他身后,马儿正歪着脑袋,亲昵地用额头蹭他的后背。凌存真转身搂住了马的脖子,紧紧搂着。
他不禁问李天乘:“怎么人都杀了,马还留着?”
李天乘道:“马又不会结党营私,和我玩儿那些个花里胡哨,见不得人的手段。”
黑马的呼吸沉重,气味熟悉,凌存真猛吸了一口,按捺不住,翻身坐上马鞍,一夹马肚子,黑霹雳便飞奔了出去。
李天乘在后头放了一枪,高喊:“凌存真!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回来!!”
凌存真扭头回道:“早死晚死都是死!我还能活一百岁不成?”
黑霹雳脚下生风,他也乘风而起了,大笑着策马钻进了树林。
在树林中,黑霹雳稍稍放缓了速度,一人一马时快时慢地在树林里兜了会儿,来到了一片溪涧边。凌存真下了马,黑霹雳饮水,他站在它边上仔细地抚摸它的毛发。
他能摸到它的心跳,那么强健,那么有力,一如既往。凌存真又搂紧了黑霹雳的脖子,闭着眼睛感受着它的心跳,他还感受着兹堡森林里的虫鸣,鸟叫,潺潺的流水声,飒飒的风响。
凌存真坐在了溪边的一块石头上,黑霹雳在附近吃起了草。万里无云,不远处那成排的榆树还是老样子,每一棵都不见长大,也不见长高,它们细瘦的枝干在微风里无规律地摇摆着,它们薄薄的叶片把落在它们身上的阳光散漫地反射向四处。
他有多久没感受到这样的无拘无束了?多么得叫人怀念啊。
这林间新鲜的空气也是他所怀念,所熟悉的。
一阵马蹄声接近,李天乘的声音随即响起:“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就连他的声音都是熟悉的,甚至也勾起了凌存真的一些回忆。
少年时代,他们经常来这片森林游玩,尤其是在李天乘遭遇易感期的时候。
李天乘没有下马,骑马走过了溪涧,来到了凌存真附近,又说话了:“我看就这儿算了。”
凌存真环视一圈,道:“你说我的墓地吗?”
李天乘骑的是他自己的一匹褐身马,他点了点头,下了马,把它栓在了树边,一手握着马鞭,指着溪边的一片草地,说:“就这儿吧。”
凌存真靠在石头上,指了另外一片草地:“那儿吧,坐北朝南,到时候就烧了,埋骨灰就行了。”
“烧了?”
“烧了。”凌存真点头,很确定,“我怎么说也是白山人,这是白山人的规矩。”
谈起死亡,谈起焚烧,他想起来一件事,就问李天乘:“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李天乘道:“我杀的人和凌氏杀的人彼此彼此,只是我杀的人,别人看得到我烧尸体烧出来的烟,凌氏杀的人,别人看到的只是报表上的一个个数字罢了。”
凌存真抓了块石头,丢进溪里,蹙眉争辩道:“你们李家要上位,杀我凌家嫡系杀鸡儆猴就算了,兹堡里那些仆人帮工又做错了什么?”
“跟错主人就是他们犯的最大的错。”
凌存真挺身站了起来:“随心所欲的残暴只会带来毁灭!”
“我杀你全家怎么就是随心所欲的残暴了?”
凌存真愤然:“上阵打仗尚且不杀战俘!”
李天乘仰天大笑,眼尾斜斜上挑:“那是打仗么?他们上阵了吗?他们要是上阵了输给了我,我说不定真的会绕他们一命,凌奎恩叛国,你们凌家一家子都是叛国贼,放过他们这一次,留他们下来和我玩儿尔虞我诈,这个能信,那个不能信,哪句话是骗我的,哪句话是真心的,我哪有这个闲工夫!”
凌存真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你知道我爸是被冤枉的,他是被你爸栽赃诬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凌氏和N联盟,和西庭合资在格拉王国做生意就是叛国!”李天乘将手中的马鞭一挥,看着凌存真,“你也是叛国贼。”
“这是经济全球化的大潮流,这是大势所趋!”
“格拉不会和人同流合污。”
“鼠目寸光!”凌存真气得牙痒痒,和这个李天乘实在说不通!
李天乘倒没生气,像是看笑话似的打量着他:“凌存真,你现在好像一条乱叫的狗啊。”
凌存真反唇相讥:“那你干吗不杀了我?你现在就动手杀了我这条乱叫的狗,这个叛国贼算了,可别说因为你还喜欢我,堂堂陆军上校被爱情冲昏头脑,留了叛国孽种一命,你就不怕我东山再起?”
也是在他们的少年时代,他敏锐地发觉了李天乘对他的特别关注,一次树林游猎时问起此事,李天乘并未否认,红着脸,得意洋洋地说:“凌存真,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分化成Omega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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