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乘警和列车长正在检查旅客们的证件,核实身份。
凌存真被挤在餐车中间的一张卡座后头,小叶和尼尔神父一个站在他身前,一个站在他右边,尼尔神父把凌存真的手抓起来,搭在了那卡座的靠背上。可这一点也没缓解手腕上不时传来刺痛,加上他本身就不喜欢太热的地方,此时也有些烦躁了。
多恩本就闷热,这趟列车可没冷气这种奢侈品,餐车的窗户又都关上了,餐车里宛如一个大蒸笼。
那卡座上坐着的几个商人,对现状满是无奈,又束手无策,只好带着苦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了起来:“刚才听说在抓通缉犯,我还以为凌家那小子上了这趟车呢。”
“谁?”
“就是那个啊。”
“哦哦……”
商人们的声音压低了,一个鬼鬼祟祟地瞅了眼餐车里的一名便衣军官。这军官像鹰一样观察着餐车里的每一个人。
小叶拽了下脖子上紧箍着的白衣领,埋怨了句:“热死了。”
尼尔神父对此颇有微词:“神父,炎热只是恶魔愚弄人间的把戏……”
人群中此起彼伏都是在抱怨车厢里的闷热的,几个孩子哇哇大哭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抗议:“我们可不是通缉犯啊,查好身份了能不能让我们走啊。”
“谁都不许动!”军官们还是这么要求,他们也因为高温满头大汗,挥舞着手枪嚷嚷:“安静点!都他妈给我安静点!”
一个商人在孩子的啼哭声中说道:“他小时候我还见过他呢,他和那个公主妈妈一块儿来我们那儿访问过,我还握过公主的手呢,我要是见到了他,我肯定能认出他来。”
另一个商人就说了:“咳!反正谁在仙蒂拉当公爵,谁开药厂都一样,我们赚的钱没变多,也没见少,要我说,那些当兵的还更容易应付一些。”
有人附和:“就是,几个有钱人换了个名字罢了,和我们有啥关系?”
时不时还有人走进餐车,孩子们哭闹得更厉害了,怎么哄也哄不好,有人实在受不了了,就想要打开车窗通风,“砰”一声枪响,什么东西擦过了那个试图开窗的男人的脸颊,在木窗边留下了一个凹痕。
男人噗通坐在了地上。
“都不许乱动!都安静点!!”一个便衣军官沉下了脸色。
人群安静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躲到了餐桌下面,和他同行的孩子安慰起了他:“爷爷,不是西庭人,不是他们……”
老人的年纪应该很大了,可能还带着独立战争的记忆,患有“恐慌症”。
又是两声枪响,这次是从列车外传来的。所有人都望向了枪声响起的地方,一片沙石地上,一个男人匍匐在地,一道人影慌乱地在铁轨边逃窜,三个人追踪着那人影,不停放枪。
人群彻底安静了。
有人扭过头,不再往外看,有人开始祈祷,那祈祷是无声的,有人望向了尼尔神父,但又迅速转移了视线。一种木然瞬间盖住了每个人的眼睛。
火车外,匍匐在地的男人在流血,一动不动。他死了。
火车里的人要么无声地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要么低头看起了手表,那疑似有恐慌症的老人在孩子的怀中瑟瑟发抖,不再嘟囔了,那刚才还在哭闹的几个小孩儿也都安静了,躲在同行大人的身后玩起了手指,他们似乎被这种群体性的静默震慑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也陷入了沉默。
人们仿佛突然适应了车厢里的闷热,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午后的一个无聊至极的时刻。没有什么枪击,也没有什么死亡,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用自己熟悉的打发时间的方法排遣寂寞。
这列闷热的餐车此刻充斥着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会呼吸,仍然活着的幽灵。
凌存真不是不理解这些幽灵,尤其在南部,这里的人们不愿再经受殖民,也无法再承受战乱动荡,他们只想安静地过着来之不易的寻常生活。这生活可以是无聊的,如同一潭死水一般的,但必须是和突如其来的暴力和死亡扯不上一点关系的。
一记开门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一个年轻的Alpha持刀挟持着一个满头鲜血的警察进来了。
“把枪放下!”他威胁那两个便衣军官,冲着靠近自己一些的那个便衣军官大吼大叫:“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Alpha,其中一个亚麻色头发的Alpha到处喷洒Alpha信息素抑制剂喷雾,另一个棕发的Alpha鼻青脸肿,抓着个背包,也威胁起了那个靠近他们一些的便衣军官:“我背包里有炸弹!我会引爆!大不了同归于尽!”
没有人敢动。
靠近他们的便衣军官放下了手枪,那亚麻色头发的Alpha马上过去控制住了他,翻出军官携带的手铐把他铐在了一张桌子边上。
“还有你!”他们转而威胁那离他们较远,还抓着手枪指着他们的便衣军官。
那便衣军官啐了一口:“现在帮我抓住他们的人有功!论功行赏!关大将军给你们一人一万!!”
“谁敢过来!”亚麻色头发的Alpha拿了先前那军官的枪,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人群默默让出一条道,谁也不想蹚这趟浑水。抓着背包的Alpha挥动手臂,大声疾呼:“反对贵族特权!反对军队独裁专政!!“
他的背包里装满了传单,他到处分发。他们还在向那持枪的便衣军官靠近,还在要求他:“放下枪!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想离开这里!”
人群分散得更开了,发传单的Alpha不停往大家手里塞传单,眼看他走到了自己面前,小叶护住了他和尼尔神父,凌存真抬起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这些反对组织的年轻人通常反对一切,对教会也有很多不满。要想脱离教会的控制,这或许是他最好的机会。
那年轻人扫了他的手腕一眼,似乎就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了,他激动地把传单往天上一撒,又喊了一声:“反对神权泯灭人性!!践踏人权!!”
他伸手就去抓凌存真,小叶要拦,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是那便衣军官开了枪,挟持人质的Alpha眼疾手快,抓了人质挡枪,亚麻色头发的Alpha赶忙朝着便衣军官开了三枪,两枪打偏了,打碎了一扇车窗,另外一枪打中了,打在了便衣军官的右肩。
军官倒地,人们抱头鼠窜。凌存真趁乱从小叶身边挤开,小叶要来抓他,那发传单的Alpha见状,将背包砸向了尼尔神父,小叶又要去保护神父,抓了那背包,大约真的怕里面有炸弹,赶忙将背包扔出了窗外。凌存真趁这机会跑到了窗前,那两个学生已经翻窗跑了,他也想翻出窗户,可小叶又追了过来,这个时候,人群拥挤得更厉害了,又有枪响,尼尔神父惨叫了一声,被人群挤到了地上去。小叶一时分神,手都要抓住凌存真了,却被逃窜的人群挤开了,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拉了凌存真一把,和他一块儿翻窗跑下了火车。
凌存真和那年轻人跟着被通缉的学生们逃了出去,一群人一块儿跑出了一段后,学生们过来解开了凌存真的手铐。那帮助他翻窗的年轻人摸出一块手帕,捂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他和那些学生套起了近乎:“原来你们就是前线,我知道你们……”他难掩激动,“没想到我会遇到你们!我一直都想加入你们,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我一直很犹豫。”
那发传单的Alpha拍了下他的肩膀,笑容爽朗:“你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我宣布!现在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啦!”他问其余两人:“有人反对吗?”
大家都笑。
凌存真问他们:“你们要去哪里?”
“去仙蒂拉!“那挟持人质的学生说,他大约是三人中的领头人,往西北方向望了眼,对凌存真和那年轻人道:“你们呢?”
年轻人有些犹豫:“仙蒂拉现在不是闹鼠患吗?现在去那里……安全吗?而且那里搜查通缉犯只会更严……你们不怕吗?”
凌存真就问那几个前线的成员:“你们知道南部有能做腺体切除手术的医生吗?”
“你算是问对人啦!!”发传单的Alpha道,“一直很照顾我们组织的医生就能做切除腺体的手术,你去白鹭城的十字路口酒吧地下室,晚上八点半过去,像这样敲几下门。”他示范了三长三短的敲门声,指着南面的一条伸进密林的小路道,“穿过那片树林,再走上半天就能到白鹭城了,你们得小心掩盖足迹。”
他接着说:“你去了地下室就说你要找医生就行了,会有人带你去见他的,”他的神色随即一沉,“不过这个手术非常危险……”
“他需要多少钱?”凌存真问道。
三个Alpha相视一笑,那领头的就说了:“能有人给他练手,他求之不得!”
亚麻色头发的Alpha却也说:“不过确实是很危险的手术,很多人都死在了手术台上……”他问凌存真,“你确定要去做这个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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