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净冷峻地皱了皱眉,面上恢复岿然无波的神色,转身走了。
又过半日,申时,外面那两个雕塑一般不动的黑甲侍卫忽然动了。
“霍中郎。”
两个侍卫行礼,各退至一边。一道黑影从中间穿过。
日光渐暗,昏昏冥冥的大殿中,霍衍穿着一袭黑衣,首尾皆不露,宛如嵌入了昏暗的背墙。风吹过时,她那漆黑的衣袍飘起,像黑暗张开了影子,布下一张大网。
霍衍转头看着武彦宁,露出苍白的下颌,勾起一道笑意。
“奉命提审皇长子武彦宁,把他押到西宫去。”
“是!”
武彦宁魂飞魄散,挣扎道:“放开——谁敢动我!我要见母后!要见父皇!”
霍衍一抬眼,那双冰冷的眼底仿佛没有情绪,看着他时像在审视,又仿佛根本没有聚焦。武彦宁突然理解了为何朝臣都觉得霍衍很可怕,她不畏朝堂百官、甚至是天子本人,那双眼里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唯有漫天冰冷的雪。
“他们都在等你交代呢。”霍衍低沉缓慢的声音像蛇吐着信子,飒飒一扬手,怒喝道,“带下去!”
第79章 逆风执炬(三)
相传霍衍在皇宫中有一座禁院, 平时用来集结她的三千甲士,特殊时期亦可捉拿、审问犯人。
当然,这都只是传闻, 没人见过西宫在哪里。朝廷名正言顺封的官员大都不太敬重霍衍, 觉得她冷傲狠毒、不近人情。
故而,当霍衍挟持了皇长子入西宫、威逼崔氏一族受审的消息传出来时,朝堂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似乎这才想起来苏谦是谁, 想起她当初是因何入狱的。
“......既然皇长子殿下因包庇温柏寒而获嫌疑,那崔家的那位崔皓小公子, 不就......”
“真相尚未明了,岂能草草断言?”
叶青玄听到这份消息时很镇定,坐在桌前一边烤火, 一边翻阅着下官新编的乐谱集。木炭在盆里烧得噼啪作响。
谭衡问:“霍中郎真的劫持了皇长子?”
“嗯。”
“真有西宫?”
“假的。”
叶青玄抬手写了几笔,觉得手冷时,再伸出胳膊去烤火。她进宫几次了,里面戒备森严,霍衍虽然有一支私兵可以在里面自由行走,然而,连刚回来不到半年的武净都奈何不得。恐怕只是表面威风, 震慑百官尚可,哪可能真威胁到皇族。
谭衡追问:“那此事陛下那里有没有消息, 就这般任由她胡来?”
叶青玄小声嘟囔:“也许就是咱们陛下授意的呢。”
谭衡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叶青玄抬头:“眼下刚除去温家掣肘,就迫不及待地追究起了前时崔景升状告崔皓偷看考卷一事。这事本身也不重要, 问题是崔家有没有得罪过陛下?业州世家的事我不熟, 你有空多打听打听。”
“行。”谭衡点头道, “最近朝堂不太平, 相位空缺宫廷动荡, 你可要小心。你的那位相好最近在忙什么,封官了吗?”
叶青玄斜眼瞄了他一记。“她封不封官与我什么干系。”
“你俩不是和好了吗?”
“没有。”
谭衡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叶青玄转头问:“对了,看见曹大人了吗?”
谭衡起身:“户部把她借走了。”
叶青玄叹气道:“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咯。”
午后,叶青玄忙完了鉴乐司堆积的琐事,出门前往诏狱看望苏谦。
虽说崔皓的那桩旧案被翻了出来,她也没指望着苏谦能马上出狱,相反,这个时候朝臣的眼光都聚集在崔家身上,此时获释更不知仕途前景如何,那是苏谦本人最关心的。
自翰林院东去诏狱,走的是东西主街。叶青玄迎面撞上一位熟人。此人是大户人家的佣人装扮,应是在白府见过的。她知道白文珠有在暗地里托人照顾苏谦,便将那人拦下来询问。
那人道:“见过叶大人。我是刚从诏狱见过苏大人回来,来的路上碰见张大人和秦内侍在外面起了争持,似是释放苏谦的诏令被张大人拦了下来。”
叶青玄皱起眉,她不知张秋凛因何搅入此事:“那传旨的内侍呢?”
“已经走了,带着张大人一同进宫回话了。我听见张大人说:‘苏谦曾受崔景升威胁办事,任谏官有失朝廷公道,臣身为举谏者,愿受责罚’。”
叶青玄问:“此事苏濂清可知?”
“应尚不知。”那人道,“不过我刚受苏大人所托,她要我来转告白大人和您,苏大人自己觉得现在不是出狱的好时机,先处理朝廷要事,不必管她。”
叶青玄皱眉:“她是这么说的?”
难不成苏谦真如白秀吟所说的,有把柄受制于崔家?
叶青玄拍了拍那人肩膀道:“我明白了。多谢,你先去吧。”
那人一拜,继续向前走。叶青玄在原地思量一阵,调转路线,往城西而去。
遥想当初她来参加会试时,方循是那一届的主考,算是她的座师,后来皇帝给她恩宠,方循曾几度有意拉拢,但她都以才子恣肆之姿谢绝了。此番再拜方府,门人去通传了,她一人站在门外等候,门前清风吹过。
这个时辰方循应在太学里给人授课,而不该在家,府内只有白秀吟。只见她站在书房的花丛内,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她竟然仍养活了一屋子娇嫩的花。叶青玄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檀香与花香叠在一起,熏得有点腻人。
自从叶青玄被造谣是什么“三无进士”,她很少再与这些高官显贵的人家来往,最多送几幅字画打发,尚可说是文人交情。京城里遍布着各方眼线,眼下朝堂局势正紧,她又无门庭可傍,方循是太学祭酒又是她的座师,此时登门是何意味,不需明言而天下人自知。
白秀吟笑着道:“又见面了,叶大人请喝茶。”
*
张秋凛来到叶青玄的居所外面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她身上墨色的衣裳也与夜色融为一体,长长的袖口垂下,触碰到路边堆积到宿雪,轻轻一扫就将雪扫开了,像墨滴落在雪地上。
在叶青玄院子的西南角,种了一个肆意生长的梅树,开着雪白的花,与树下的雪对相映,莹白皎洁。
张秋凛落在雪堆里,意外顺畅地找准了平衡,一抬头忽然发现院子里还挂着一盏小灯笼,照着梅树和白雪。
唯有东边的书房里还亮着光。张秋凛借着光走过去,路过柠檬树时将挂在那上面的小灯笼取了下来,提着走近了屋。
屋里十分暖和,她一进去,霎时就觉得身上很热。
只见叶青玄仅穿单衣,伏在案前,两只蜡烛摆得离纸很近,她低着头,张秋凛推门时掀起的风一吹,就快要烧到她的掉头发。
“挂门上。”叶青玄不抬头道。
张秋凛把外衣挂在门后,顺便脱了靴子,仅穿罗袜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叶青玄的书桌前,把灯笼架起来照亮,又看见桌下放着一只板凳,就抽出来坐下。
“恭喜张大人升官啊。”
叶青玄终于停下手头的笔。鉴乐司不是繁忙的部门,她以向来不会把公务搬回家,故而张秋凛猜不出她在翻写什么。
张秋凛垂眸:“你知道我要来。”
“你也太好猜了。”叶青玄道,“你挡下释放苏濂清的诏书,肯定要来找我解释一番。这一定是陛下要求你这么做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张秋凛沉默了一阵,轻声问:“你与白文举谈得如何?”
“甚好。”叶青玄眯眼一笑,“方循正撺掇门生弹劾你呢,那檄文差点就落到我头上了。”
张秋凛的指尖轻微抽了抽。
“放心,我可没接那活儿。”叶青玄笑着道,灯光映红了她的面颊,那双眼眸更显熠熠生辉。张秋凛的视线几番流转,落在了身旁书柜上垂下来的一节流苏。
她认得,那是她送给叶青玄的手链,可惜就没见她戴过几次。
叶青玄道:“世人谓:君子群而不党。你认为对吗?”
“对。”
“但在当下世道,君子成人之美却不能独善其身,不会觉得孤独吗?”
张秋凛盯着前方道:“那就做引路人。”
烛光噼里啪啦地叫,火焰舔舐着墙上二人的影子。
叶青玄伸出手去盖蜡烛,动作流畅自如,仿佛感觉不到火焰烫掌。张秋凛尚未惊呼出来,那火焰已经灭了。暗淡下去的那抹光顷刻消隐无踪,仿佛被握在了叶青玄的手心里。
“好啊。”叶青玄道,“这一回,我与你同去。”
张秋凛盯着桌面上的裂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种恐惧近乎蚀骨,但在她的脑海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人不会听她指引,而是会按照自己的步伐向前,以比她更猛烈的决心和闯意,还不知要造出什么天地。
她居然还曾想过引导这个人陪自己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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