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百官之中无人能解你这份苦心,还要指你为奸。”
张秋凛苦笑。“那又如何。我宁肯背负骂名,也不愿做一块无能的忠臣牌坊。”
叶青玄沉默良久,向前走了一步,半垂着眼,眼睫轻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样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了。现在说了也好,从此刻开始,亦不必独自面对。
但这样的话她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她们之间似乎有太多该聊的,只在逐渐靠近的过程中斗转直下,面临此刻困局。
张秋凛听了这话,非但不觉宽慰,反而像受了责难。她如梦初醒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也不该告诉你的。”张秋凛半合上眼,“但我还是说了。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是要乞怜。我只是想.....”
叶青玄平静地接道:“你只是想有个人能看见你罢了。”
张秋凛愕然抬头,眼底泛起一片红意,又忍了下去。
“其实,我带了一点东西,想找机会转交给你。”
她从背囊中取出薄薄一册散叶的文集,“这是我作的一本折子戏,还没写完,不过也写不下去了,暂且交给你保管。”
叶青玄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拿来粗略一看,还真是一折戏本。张秋凛什么时候也会写这样的东西了?
张秋凛道:“那日我们约苏濂清同游玉孤江,请了你的两位小友来表演。我大伯在京中开戏楼营生,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听戏,多少略通一二,自那一行之后,心里惦念着,想自己写一点。草稿都在这里。”
叶青玄却道:“我不能收。”
“你写的文字我爱看,但这只是未完成的草稿,我不想要。你想给我的话,至少拿出一份完整的作品吧。”
张秋凛沉默了一瞬。
“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将它完成了。”
“那就扔了。”叶青玄道,“你给我有什么用?那我算什么,一段你年少往事的留念?”
“不是!”
“那我想好好和你说话,你为什么要躲我?”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叶青玄往前靠了几步,逼得张秋凛无处可退,道:“何谓拖累?”
“…….这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张秋凛汗流浃背,眼神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又飞速移开,“你别再往前进了!”
张秋凛的视线落在叶青玄手中攥皱了的戏本,虽还没写完,但很是用心之作。她曾在某一刻想着拿去给开戏楼的大伯看一眼,可作一项营生。
虽然不好意承认,她真考虑过就此弃官、逍遥烂漫一生。
未必是有志者问道,未必有多高傲不羁。她在每个岔路口碰壁,发现自己就适合那条最难的路。二十余年从始至终,怀疑犹豫却还是坚守下去的那条路。三分本性,五分惯性,剩下的二分也许是天意。
可到头来,她的脆弱不会让人看见,旁人不会理解,史书更不会记录。后世人只能凭借史册上的一面之词了解她。
何人识张鉴生?何人知她少年远游、忧患自识字始?何人见过重帘翠幕之后,无数盏挑夜的灯。
唯有秋风萧瑟,狂言满纸。
张秋凛缓缓道:“我一直在读你的诗文,我们天各一方的那些年,我从未停止看你的诗,那样我就能了解你在做什么、想什么。我把自己的文集编好送你,是为了让你也能了解我...”
叶青玄忽然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感受到那一双眼睫在掌心发颤。“嘘,我知道。”
“我看见你了。”
*
正午时分,叶青玄终于回到家中。她已有两个晚上没有回来过了,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冒着炊烟,顿绝腹中饥肠辘辘。
薛彤从灶台后面抬头:“您终于回来了。”
叶青玄在心里想,如果自己今后不能经常在家,薛彤一个人看家还要照顾叶青微,她是个书童又不是管家,也许该多雇几个人?
在前院柠檬树下,是正在看书的叶青微与薛鸣。
叶青微说:“上回濂清姐姐说书院从《尚书》开始学,可《尚书》太古奥,要我先从《左传》开始看起,这样更容易看进去。”
叶青玄问:“你喜欢《左传》?”
叶青微点头。
“那太好了。”叶青玄转头看着薛鸣,“过来一下,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二人从树荫下走出来。
叶青玄问:“你最近没什么事吧?我想请你做微儿的老师,放心吧不用你教诗赋和算术,你只管教她武艺。我就按市价给你。”
薛鸣惊道:“啊?这不好收钱吧。”
叶青玄道:“为什么不能收?让你有一笔自己的收入不好吗,又不用告诉你娘。”
薛鸣做沉思状,明显动了心思。叶青玄道:“也不着急,你再想想,我先走了,要去翰林院一趟。”
鉴乐司门前那道充满绿意的回廊此时正值萧索。叶青玄经过时想,芭蕉叶夏日那般盛大的一片,到了冬日就全枯萎不剩了。来年,要多种些经久不衰的植物。
谭衡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不如说是在等她。当年他们二人同榜进士,都曾受到座师方循的招揽,只不过叶青玄离京半载,回来后又因为各种原因游离,不曾加入过谁的派系。现在温颂声一走,朝局翻覆似将在咫尺。
温颂声离开后,无人能继任他留下的空缺,统领百官之时再为天子近臣。方循虽亦是随讨逆军南下入京的旧部,但他年轻资历尚浅,而与温颂声平辈的业州七子,虽声望显赫,但与帝心甚远。
谭衡问:“你打算怎么办?”
谭氏一族虽属世族,但到这一代已然落魄,家中更无身居高位的长辈,故而谭衡现在的处境也与叶青玄相差无几,甚至比她更险峻。毕竟叶青玄背后无人一身轻,而他背后还有一个浩大的家族指望着光耀祖宗。
叶青玄反问道:“你入仕是为了什么?”
谭衡一下子没答上来,可能是顾忌周围人多。叶青玄顺势问了附近的一圈人。“那诸位呢?”
曹康是第一个答的:“愿济盛世于襁褓。”
裴文慧则道:“君子以道事君,我入仕之初心当为正道。”
叶青玄点头,耸肩一笑道:“你看嘛,大家各家都有自己的愿望和初心,如此可不为世道局势所扰,尽应尽之事即可。”
谭衡却问:“那狱中的苏濂清?”
“自然还要救。这就是应尽之事。”叶青玄凛然道,“此事我与长公主殿下商议过,已有对策。”
谭衡连连摇头,负手踱着步。
如此说着放浪话,又行惊骇事。虽出人意料,却最像是她的风格。一头猛扎进风浪还显得一脸无辜,旁人都要纳闷这个七品采诗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文珠突然上前,一边扒拉着叶青玄的衣袖一边惊讶道:“诶,上次长公主还打你呢,使什么迷招了突然变这么好?”
“……”叶青玄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并用眼神瞪之。
白文珠立刻瞪回去。谭衡则惊讶道:“长公主还打人了?”
裴文慧幽幽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长公主殿下看着能把我们几个都打死。”
曹康连连道:“慎言,慎言。”
*
幽宫之内,皇长子武彦宁已被禁闭数日。两名黑甲侍卫负责看护他的安危,每日按时送水送饭,从不与他交谈,日子过得简直和囚犯一个样。
武彦宁虽为皇子,但并不受宠,宫廷内外亦无多重视。他从小性格内敛,用武光的话就说就是太软弱。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他在幽禁之中,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他最后的记忆便是元宵宴那晚温柏寒陪着自己挑选佩在腰带上的珠子,两个人一起有说有笑地入了席。因为两人从一大早便一起入宫了,温柏寒自然躲过了午时后霍衍在宫门外的严格检查。
换句话说,温柏寒行刺,他也有了嫌疑。现在的幽禁就是证据。
武彦宁对守门侍卫道:“......你去跟父皇说,我不知道温公子欲行刺一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吧!”
侍卫目视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
武彦宁心灰意冷地转身,靠着墙蹲在角落里。
殿外,长公主武净推门直入,气势浩浩地闯进了皇长子的禁闭之所。霎时,日光挟着冰冷的空气涌进来,武彦宁眼睛一晃,看清来人后下意识地用手臂遮脸,往柱后躲着。
武净身着长靴,脚步在殿上一踏一想,几步走来,拎着武彦宁的衣领把他揪了出来。
武彦宁向来最惧怕这个姐姐,今遭连番变故,更禁不住这一吓,腿脚有几分软,武净手一松,就哭着摔到了地上。一束光正落在他背后,照亮了殿内满满的飘荡的尘埃。
武净冷冷道:“想出去的话,不论遇见谁来都不要反抗,也不要认错,可以提你的母后。记住了吗?”
武彦宁连声哭啼:“记...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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