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冷笑,往后退了一步,直直盯着她。“要么就拜天地败高堂堂堂正正,要么从此一别两宽清清白白,别再拉拉扯扯!我写下这词时是刚到榆州尚未适应,我与你道歉,我亦会销毁所有残稿,但你不能、不能这样看我。”


    “……我不管你以后有什么人。”张秋凛酝酿良久抬眸,神色凝定,“但……我不能和那些人一样。”


    叶青玄从听见她说的第一个字就已经懵了,何况这串激烈的话是以近乎骂人的语气说出来的。她满眼诧异,笑出了声:“张秋凛你凭什么跟别人不一样?你哪里就跟别人不一样!”


    张秋凛闭上眼。“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叶青玄背过身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窗外传来一阵距离很近的叮咣响声。又过了很久,张秋凛应该是自己走了。


    她兀自在窗下站了一会儿,才猛然醒过神来。


    从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演变成这样的场景,还不如不见好。


    虽木已成舟,她是断不会放任心里结下个疙瘩。


    这样一闹,她又睡不着了,所幸就不睡了,盘腿坐在榻上,对着满地的月色,转着手里的笔。


    今人作闺思之词,除了少部分千篇一律的俗字,多与另一个主题相交织着,那便是羁旅。游子宦居客乡,远离亲人,夜深人静之时便对月相思。叶青玄十七岁离乡,虽然抛在身后的本就没有太多眷恋,但行游千里,能称得上家乡的尚没有一处。对于羁旅这个主题,她极少碰触,因为她的体会极深,可这深刻体会又与旁人都不同。


    这也是难得在张秋凛的词作中读到的。旁人常有故乡之思,有乡土之愁。可她只恨这漫天漫地清风明月取不尽用不竭,却不能竞相入怀。


    俗中客,鞍马尘。自诩人间另一流,逐浪苍波竞未休。


    其实她们很相似,是入于骨而不见于表的。成日两两相对之时尚看不出,一离得远了,在各自的境遇里挣扎翻腾后,才显出相似。可她们似乎已经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了。


    那段日子写出的东西,叶青玄都悄悄地收了起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从榆州返回京城的路上,叶青玄没经一地便驻足短歇,为了多看看与来世不同的风土人情,她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北上沿着均州与东山郡的边缘前行。均州地势西高东低,白水河的东岸是一片望不尽的平原,河边种着稀疏而高直的杨树,就这样一排一排的,列着队等待入海。


    回京后,叶青玄先往内阁见了温颂声和一众阁臣。当时还有一位眼熟的内官在场,她汇报完份内事没什么别的可说,就退下了。


    谁知刚出殿门,那一位面熟但想不起来名字的内官,竟追了上来。


    “叶大人。”


    叶青玄回身,硬着头皮行了礼,闭着嘴不肯先说话。那位内官问道:“听闻您回来的时候北上走了均州。”


    “是。”叶青玄道,“不会是路费太贵了吧……”


    “那倒不是。”内官笑着道,“我记得您是均州人士?”


    “确是的。但均州地大,这次途径白水河,观其汤汤,我亦是第一回见。”


    “张秋凛可是与你在均州相识?”


    叶青玄脚下猛然一个趔趄,险些把自己绊倒。


    皇帝身边的人,探问这个做什么,这能有什么值得打探的。朝中多数人都不知晓她们二人认识。纵然有人曾经听过几句风言,京城年年轶闻那样多,早将她们忘却了。


    “是那时见的……”叶青玄支支吾吾。


    “谦虚了。”内官笑着,“我知道,您还救过她的命。”


    叶青玄脚底一滑。


    “她没提什么不利于您的事情吧?”内官状似云淡风轻,仿佛是在关切。反正叶青玄是被问懵了。她心想,张秋凛倒是没提什么让她为难的事。


    但反过来可就不好说了。


    所幸她还没忘记临行前武光的叮嘱,知道她这一趟表面上是采诗,实际上是往大周最富庶的东三郡巡查,举荐一些贤能才俊顺便告发一些偷奸耍滑。她当即替张秋凛说了一堆模凌两可的好话,大概是她这一整年说过的最语无伦次的发言。内官听后,摆了摆手,就让她去了。


    夜三更,叶青玄回味着这事,辗转反侧,终于腾地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


    不可能……陛下没必要专程派人来问她跟张秋凛的关系如何,哪怕真想知道她们以前的那点事,还需要来问本人?


    所以内官想打听的是与张秋凛和均州有关的某件事,听闻她回程时绕路北上,以为是有所获。谁知道她只是想多玩几天……


    她反复回忆许久,确信张秋凛当时似乎提过均州,最后都没来得及说。


    武光派她去探张秋凛,可能是期望于她真能问出什么,她没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而且她前脚刚答应了要给张秋凛写皇长子宴客名单……这份名单就那么吊在空中,以张秋凛那个性,肯定也难受极了。


    好样的,叶青玄对自己喃喃,每一件事都没办成。


    她在梦中亦不踏实。场景模糊地变了几变,最终落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周围好多不认识的人,独那前方一道背影,分外熟悉。张秋凛正与人争执着什么,都没听清。等下了朝,她在午门外的小路旁伺机蹲守,张秋凛竟亦在等她。瞬间满朝文武都不知去向,天上太阳也落了。


    月明星稀,清光满地。四周都是昏暗的,惟剩眼前一隅,独立时空之外。


    眼前这个人好像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可又好像哪里不同,似乎她们很久没相见了。但梦境嘛,总有难以解释之处。


    相顾无言,张秋凛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那样看着她。叶青玄在心底叹息,道:“这么晚了张大人是要去哪。”


    张秋凛强作镇定:“这么晚了,玄儿又是要去哪儿?”


    学人精,叶青玄在心底诽谤,面上潇洒一笑道:“......自然是去吟花赏月、欢度良宵,你来不来呀?”


    张秋凛瞬间答应:“好。”


    纵然是梦,亦心有戚戚。山高路远、君命难违,张秋凛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无诏返京。叶青玄不无遗憾地想,而今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差事要做、各自有各自的歧路要赶,哪怕补上年少时三倍的孤勇与执著,终究是见一面都难。这大抵也就是她们的余生了。


    半梦半醒,叶青玄又昏昏沉沉睡去了。这一次,无梦。一直到傍晚醒来时,已记不清梦中张秋凛是否穿着一品官袍。


    *


    数日后,叶青玄歇了几天的假到期了,跑去翰林院冒了个头,就被朋友拖去赏戏。因这戏里有段唱词是叶青玄之前写的,所以非要给她看。


    见朋友端着酒壶过来,叶青玄懒洋洋伸手,盖住了杯口。“我要戒酒了,谢谢。”


    薛鸣眼睛一挑,明显不信。“你能戒酒?”


    叶青玄点头刚点了一半。薛鸣叫道:“我不如信韩献恩明年能中进士!”


    远处韩慈发出一声颇感冒犯的悲鸣:“薛默生!我听得见!”


    叶青玄笑着,手却还盖在杯口没有放开。薛鸣才意识到她没开玩笑,不知受了什么事刺激:“这是怎么了?”


    第53章 溪云沉阁(一)


    叶青玄抬眼看着薛鸣:“一言难尽。”


    薛鸣:“什么叫一言难尽?”


    平时习惯口出狂言的人突然这么难开口, 薛鸣更来兴致了。没有办法,叶青玄道:“我不方便说。”


    远处的韩慈又喊:“她是给陛下当差的,有秘密了!不愿说就不说吧!”


    “你看看。”叶青玄朝那边歪头示意着, “韩献恩也有说话能听的时候。”


    “喂!我能听见!!!”


    水榭边的一片空地, 韩慈正指挥着几个伶人试演刚写成的一出戏,莺莺燕燕的声音飘过池塘,随着凉风拂来。叶青玄不由感到一阵头痛。


    “让他们先别唱了。”


    “为什么。”韩慈回头喊, “彩儿哪里碍着您了叶大郎官?”


    叶青玄神色复杂:“……谈情说爱,耽搁正事。”


    韩慈一脸诧异:“你被家母上身了?”


    叶青玄眼神懒懒地一瞥, 又回过神来,眸中一瞬寂灭。


    “说点别的吧。”薛鸣主动凑了上来,“月底就是中秋了, 等过了中秋,我爹娘又要送我去太学参加考试。过了年我就该十九了,再考不过我就该被秋后问斩了......”


    “不行。”叶青玄干脆地拒绝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请求,“吏部那几位考官太熟悉我的文风,我不可能帮你写,到时候咱俩一起被问斩。你不如去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家里打听两句今年的考题,我兴许还能帮你筹划。”


    薛鸣长吐了一口气, 似乎开始认真考虑她的随口提议。韩慈收了鱼竿,走回长廊下, 穿过滴翠的竹丛。“你就不该找她!她十九岁的时候都是进士了,怎么能共情我们这种——”


    叶青玄淡淡道:“我运气好, 你们也不差。献恩你若能把排戏的五分之一精力用在学业上, 早就能进上舍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