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却肃然道:“此事必须等到师相反对我回京时,你再举荐,方才能成。”
叶青玄惊讶:“温颂声会反对你回京?”
张秋凛沉默一瞬。“现在不会。”
叶青玄忽然醒悟过来,张秋凛费劲心思的反常之举都是为了让她向陛下美言,她从前可不屑于此,宁肯安然在野教书,如今直言不讳、乃至对恩师不敬,一定是有缘由。
“你在均州查到了什么,是不是?”
张秋凛的目光一转,与她视线相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触目的凄凉。
“尚未查明。痕迹被除的很干净。我也许一辈子都没有答案。不知者,反倒是幸运的。”她垂头落寞地一笑,悲壮如斯,又似强颜欢笑,“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我要提醒你:在京城里,万万不可交浅言深。”
叶青玄临时起意道:“我这儿有份皇长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单,兴许不是最终版本,但也能做个参考。我找张纸写给你。”
张秋凛的爽眸瞬间亮起来,抬头看她一眼,又垂目道:“多谢...…”
“行了。”叶青玄挥了挥袖子袖子,示意她去开门,“你的好学生们还在外头晒着呢,快让他们进来吧!”
书房外,等候的众人早被晒蔫儿,但一看是张秋凛亲自推门而出,顿时都清醒了。张秋凛轻咳一声,往后退到檐影中,示意学生排队进屋排队。
“......诶,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师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诶?!没有啊!?”
“安静点。”崔辰站在对面一脸冷淡地说。
时辰已然不早,叶青玄依照着文集里的诗文,一一去问他们的初衷立意,再问籍贯、年龄与家世,让薛彤做好了记录。
最后,她见到崔辰还在原地,就打发他走:“你也跟着回书院吧。”
崔辰却面露难色。“大人,其实我不是书院的学生。我还没、没够资格呢。”
叶青玄心生惊讶:“我看你妹妹已经拜在张秋凛门下了,你又一直替她们传话,就误以为你也是。”
崔辰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我也想进书院,可是张知府说她创办碧落书院,就是为了照顾榆州民间不得供养求学的女学生,像我是男子,不缺学校可去,书院的名额有限,所以对男学生的考核......更严格一些。”
“居然还有这种事。”叶青玄心中了道,“那你们当中没有怨言吗?”
“一开始也是有过的,不过后来,大家都认可书院教得好,而且张知府是京城来的,有为官经验,还能推荐入仕,因此就格外抢手了......”
叶青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张秋凛被一群学生围绕着,忽然在想,这下她忙着教小孩,肯定不会孤僻、寂寞了。
张秋凛送学生们出了府,又折返回来。崔辰像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似的,冷不丁被吓得一颤。叶青玄连忙忍着笑,让他去帮薛彤誊录去了。张秋凛十分自然地绕过崔辰,径直走到叶青玄的书桌前,自觉开始研墨。
然而,一只手轻轻地压在她的腕上。
张秋凛被按得不敢动,身子霎时绷紧了,抿唇道:“你答应给我写皇长子宴客的名单。”
叶青玄一边循循笑着一边点头:“不错,我是答应你了。可是作为报酬,我不能找你要点什么吗?”
张秋凛撂下笔,后退半步。“请讲。”
叶青玄忍笑道:“我想向你请一幅字。要飞白书。”
“写什么。”
“这个吧!”
叶青玄从书桌底下抽手,亮出了蓄谋已久的一篇词稿,正是今晨姚吉偷偷跑来检举的......呃,艳词。
张秋凛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说出话。叶青玄将双手抱外脑后,往后仰去,好整以暇等着。张秋凛忍无可忍道:“.....你莫再戏弄我。”
“艳词怎么了?写的好就不能叫艳词。我岂是那么狭隘小气之人?”叶青玄故作严肃失败,忍笑道,“我正好缺一幅字挂在书房里,就用你的吧,以后有客人来,我就......”
话音未落,张秋凛已经猛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她手里的纸稿夺过去撕碎。
叶青玄却十分淡然:“……你急什么。我已经背下来了。”
第52章 愿言不获(七)
张秋凛深吸气道:“赶紧写, 写完放我走。”
“我哪里赶对知府大人用一个‘放’字。”叶青玄笑吟吟地拾起笔,方才二人合力研的墨还润着,她蘸了几下, 刚要落笔, 忽又抬眸看了一眼张秋凛,见其人立于窗前,身型如松遮了半边月影, 鬓边叠一环雪亮的光晕。
可惜,张秋凛没回头捕捉到叶青玄那个笑里藏着的意味——妥妥的不安好心。
“我已经想过了。方才陪着你聊了快一个时辰的平州边务, 我其实听不太懂,就是在想这件事。”
张秋凛回眸,眼神炯炯地瞪着她。“何事?”
叶青玄也不多言, 只把纸上的字倒转过来,怼到她的眼前去。
“……”
张秋凛半晌没动,手垂在身侧颤了颤,刚要抬手去接,手一抖又放下,仿佛叶青玄递到她眼前的并非再平凡不过的一纸诗文,而是烫手得要命的某种危险符咒。字迹也令她眼神躲闪, 不置一词。
“这你要是写个什么千言书来回我,我是没有意见。”叶青玄乐呵呵地道。
张秋凛用余光一瞪她, 似乎气得说不出话,侧过身子大口喘着气, 指尖还微微发颤。
叶青玄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榆州一行, 半月有余, 路上无聊得紧, 卯时起, 亥时息,舟车劳顿。比起她在京城过的两年舒服日子,可以称上一句“由奢入简难”。抵达尧州之时,她虽无意去主动招惹张秋凛,但也想过碰面的可能,不能说完全不好奇、不期待。
更可笑的是,她看到张秋凛的几首艳词,丝毫没有觉得不妥,更未觉得冒犯。
“我原以为,张大人只会写什么孔孟之书。”
张秋凛此时略平静了些,冷着一张脸。
叶青玄停了笔,抱臂往后一仰,好整以暇看着她。张秋凛这时候才把视线移过来,一手飞快夺了桌子上的纸,看了几眼后,今夜不知道第几次手脚发软,又把那纸扔了回去。
窗半开,正有一阵风吹进来,那张薄纸悠悠飘落,落在了叶青玄仰着的一张脸上。她伸手把纸揭开,露出一双眼睛肆意笑成了花。
张秋凛抖了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青玄坦荡道:“自然是和诗啊。不都这样吗!不然你写的那些怎么流传出去的?难不成你半夜闷头写完了自己藏起来吗!”
“……”张秋凛道,“……不行吗。”
叶青玄显得惊讶。
张秋凛急了:“到底有没有名单!该不是懵我吧!”
叶青玄:“有没有的,很重要吗?”
张秋凛激动道:“很重要!”
叶青玄:“这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借口。”
张秋凛的脸色明显一黑,是听懂了叶青玄的意思,但宁愿自己没懂。
叶青玄把刚才随手写的那诗从身上揭下来,怏怏地丢在一边,轻轻道了声:“算了。”
诗篇被吹到了张秋凛脚边,她一愣,俯身拾起来掸了掸灰,默默地放回到案上。
这一席动作行云流水,但俯身之际已难免读到了诗中字句,放回去后,她忍不住看了一眼。
半晌,张秋凛犹豫着开口:“……听说你在京城,结友无数,吟花颂雪......许多人都以能得你的一篇诗稿为幸,竞价无数。”
她顿了顿,又道,“是比我这里有趣得多。”
叶青玄敏锐地从这话里察觉到一丝模凌两可的回应,故意作惋惜状:“很烦人的,你不会喜欢。”
张秋凛道:“你喜欢就行。”
叶青玄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就偏过头去,入神地看着窗外的树。
张秋凛在原地来回挪了几个来回,似乎将要离去,又折回来,将手指在那诗页上一按:“你收好它,意境韵律俱佳的作品,不要到处乱扔。”
叶青玄闷声说:“你又不拿去,我就只好扔了。”
张秋凛劝道:“别扔。”
叶青玄:“那我送给别人。”
“……”张秋凛眼皮一跳,“……那也不行!”
叶青玄心里委屈,这也太不讲理,给你写的诗送不出去,既不能乱丢,也不许转赠旁人,难道只让放在眼前堵心吗?
叶青玄板起脸:“你管我怎么样?”
张秋凛却也觉得她颇不讲理。这种东西怎么能转送给别人呢?
“那你想怎样?”张秋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半是讥笑半是自嘲,“难不成和我再续前缘?”
“有何不可。”叶青玄刚一说完就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又是嘴比脑子快的一天。她想的比这复杂多了。
比如她看见张秋凛写的艳词竟不嫌滥俗,只诧异这人也有开窍的一天。但只是脑子里想一想而已。又不会真的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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