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疑惑:“碧落书院是?”


    “是张大人在城外的碧落泉外创办的学堂。”书生挠了挠头,“我也一直想去那儿上学的。但入学测验太难了,我考不近。”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子卸掉背上的重物,原来是一坛酒。“哦对了,这坛酒是……我和朋友们挑的,特意让我送过来的!”


    这话断句古怪,很不自然。


    叶青玄道了谢,留人同席未果,送走了这位书生,命人抬着酒坛回去继续吃饭。


    那坛酒的味道香醇,毫不苦涩,有几分清冽的甘甜,似是加了果酿。味极佳,且不易醉。叶青玄十分满意问那位自入尧州就跟着她的书吏:“这是你们本地特产的果酒?”


    “此酒名为冰焰酿,每年盛夏曝晒,夜里再用冰镇,味道清甜,但是产量少,所以也不曾......不曾卖到别的地方去。”


    叶青玄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如此珍贵的酒,那定然是劳民伤财,一旦让有心人窥去了抬高世价,对当地百姓有损无益。她突然觉得嘴里发苦,这么珍贵的酒是谁随便送她的,该不会有贿赂之意吧……总不能是那位吧?


    应该不是,总感觉那位得知她贪饮此酒,会立即狂写弹劾折子去告官......


    叶青玄越想越坐不踏实,若是放在以前,她断不会如此小心谨慎,但进来发生的种种事,让她的防备心升高了一层。她转头对薛彤道:“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去市上瞧瞧。”


    她们来到了的酿造冰焰酿的酒坊,却得知最近一轮的酒三周前就卖空了,新制的一批还没开窖,现在市面上应该都没有,更没听说过哪位拿去送礼了。叶青玄还想再问,酒酿的几个姑娘略显慌张地推辞说小店已经打烊,把她们给轰走了。


    尧州临海不远,入夜后,清风微冷。街上挂着一排灯笼,半面街市的门店已经关了,可街上行人并不少,还有推着小车刚出摊来叫卖的商贩,卖的多是吃食和零碎玩意儿。


    薛彤奇道:“一路上途径每座城,都是一过酉时就见不着人了。这尧州道夜市倒是热闹,而且商贸兴盛。”


    叶青玄道:“尧州以前是出海的港口,延朝末年将海上贸易停了,这座城的光辉也随之黯淡下去,但我听闻此地民风开明,犹有昔日之余气。”


    她不禁想,当年张秋凛被派往榆州的时候,第一份诏书语焉不详,并非写明职务与任职地,应是尚有周旋商议的可能。张秋凛没有选择回家长,而是选择了离家不远处、民风迥异的临海小城,很多人都俱此说她是放弃了、不争了。叶青玄可不那么觉得。


    长街上灯火葳蕤,人声细微,隐约地在耳畔窜动,如有火烛。叶青玄都有点后悔在府上用膳了,因为夜市上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问路人这夜市是否每天都有,答案是每天都有些买东西的、溜几圈就回,但逢初一、十五或其它节庆,才最热闹。


    她们往前继续走,叶青玄给左右书吏都买了一根糖葫芦,就连今天刚认识的那位崔姓小生也有,可把他给感动了半天。叶青玄笑着,摸了摸坏里几分干瘪的钱袋,只忧虑了一秒就抛在脑后。


    前方灯火阑珊处,有一抹暗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一人身着官袍,刹那间隐匿在夜色中,若非太过熟悉,她也很难注意到那还有个人。只见那人怀里还抱着官帽,与一位白发老人简单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匆离去了。她走后,那位老人走回自己的摊位前,叶青玄率人走上去询问,却见老人家匆忙地收了摊。


    【作者有话说】


    (1)《中庸》第十三章


    第50章 愿言不获(五)


    那是个书摊。叶青玄上前有意翻阅几册, 被老人拦住:“抱歉,我今日有要务,需得马上回去办。您改日再来吧。我们知府大人托付我编一册文集, 就在这两日赶制出来, 失陪,失陪了!”


    老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收拾,听上去颇为自己的业务感到自豪。叶青玄莫名就觉得这事肯定也与自己有关, 还没等她追问什么,旁边的薛彤忽然道:“你们知府?就是张秋凛?!”


    老人面色愕然一顿, 不安地抬头:“你们认识知府大人呐?”


    叶青玄按住薛彤。“童子不知礼数,请您莫见怪。我们远道而来,途径尧州, 都是读书人,有几个不知道张知府的美名,要是有机会见上一面也是极好。”


    老人道:“想见张大人,那容易啊。你们既是读书人,带着自己的文章前去投名,就在城西北的碧落书院,张大人每天晚上都去那里讲学, 我们这些乡里百姓也常去听。张大人选贤任能、广纳人才,如果得到她的赏识, 有机会通过书院考核之后入京至太学求学,张大人当年便是如此!您看, 这是张大人刚才给我的。”


    叶青玄接过那散叶的册子翻看, 眉头逐渐皱紧又松开, 眉毛止不住往上挑。


    老人道:“这是张大人刚才托付我赶制的。这两天有位京城的采诗官来了, 张大人将手底下学生们的文章诗赋集结成册, 献给这位京官,为学子们谋一条出路啊。”


    叶青玄嘴角止不住笑道:“您不用费劲了,这些诗稿我自拿去。”


    老人惊愕:“诶——”他看着叶青玄突然亮出了表明身份的鱼符,不再出声。叶青玄得意地一笑:“反正她也是要献给我的,我就拿去了!您不要管,我去和她说。”


    薛彤追了上来,探头问:“因何这么高兴?”


    叶青玄数着手里那几十页纸,乐道:“这些根本不是她的学生写的诗文,那些她肯定早就备好了,方才和冰焰酿一起送到府里的就是。今日这才仓促准备的,是她自己写的文集!”


    薛彤脑子里稍微一转,也跟着坏笑:“那大人以为,张知府写的如何?”


    叶青玄嘴角一抽。“不够好!”


    *


    在人前放狠话是一回事,半夜回房熄了灯辗转反侧的是另一回事。她挑着瞪,将那五十多页、十几篇长文都一一看过了,其中有几篇涉及平州军务的,东三郡的海贸时情,都是朝中无人谈起、却万分紧要之事。张秋凛如今,虽身居尧州一隅,可还是心系天下。但平时写的这些文章,除了跟她那师相和同门私下传阅外,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袒露出去的,会有越职言事、妄议朝廷的嫌疑,借着叶青玄巡榆州广查言路是一突破之机。


    为此,张秋凛应是犹犹豫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才会在她入城后的这一晚,尚未脱下官服就急着去勘定自己的文集。这可能是她在几年之内,唯一的机会了。


    如果京城派来的是其他人,张秋凛尚可提前打点、上下斡旋。但她运气不太好,朝廷派来的人是叶青玄。


    叶青玄想到这里揉了揉眼,把蜡烛吹灭了,不再去看那些晃得人眼晕的文字,借着月色眺望窗外的碧柳。然而即使闭上眼,那些文章还是一字不落得在她眼前浮现。


    她猛地睁开眼,愤然一锤桌子。


    写这么好!


    她一面替张秋凛感到不平,如此的才华与志向,却只能屈身在这一隅之地。另一面也替自己感到不平,翰林院那些咄咄的官员,虽领朝廷俸禄们,却没有人能直言陈事,或许才华不足,或许畏缩自保。


    她们入京几年,官位越做越大,却终究是浩荡群臣中可有可无的一个。


    虽然处境不同,却有几分同病相怜。她们都是见过乱世疾苦、拼力挣扎过的人,哪怕天下太平了,这颗心也不能彻底放下,总是在忧愁着什么。只不过她尚且可用诗酒风月遣兴慰藉,张秋凛却从不这样,仿佛没有心、亦不知疲累,只知道向前,九死未悔。叶青玄虽素来恃才狂傲,如今也悟出了“相形见绌”这四个字的写法。


    为此想了半宿,第二日,破天荒地未过辰时就起了,叫人来问张知府的情况。得知张秋凛到榆州后,雷厉风行,拒绝贿赂,曾遭议论其有不尽人情之嫌。遇到落魄学生,亦能因材施教,不轻慢后学,亦不耻下问。


    叶青玄:...果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崔辰:...…原来您要挑张知府的毛病吗。


    她逮着人问了一上午,这消息不胫而走,薄午时分,薛彤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说是门外有人前来告发张知府......德行有损。


    叶青玄在心底重重叹息,人在高处、秉公正处事,难免得罪过人,有人要来告状也在情理之中,她却感到很不快:“什么事啊。”


    薛彤凑到她耳畔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什么。


    叶青玄忽然大力将笔甩了出去,怒道:“你去告诉这厮,胆敢造谣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薛彤应声出去回话了。崔辰在旁边小心探头:“您不是要查张知府的把柄吗......”


    叶青玄突然哽住了,对啊,她该怎么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


    “...总之,我要查的是她的政绩与得失,并非私人生活中的往来,况且,凭几句诗文莫须有地捏造出一个情人。无论是谁也不应该遭此诬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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