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我来点卯。”
众人惊愕:“我们已经下值了!”
“不打紧。”
她绕过那些人迈进去,穿过层层密绿,迎面遇上一位着赤色官袍的中年人,看见她也没什么反应,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走了出去。叶青玄的脚底一顿,叫住那人:“裴大人。”
裴徵停了步伐,微微回首:“叶大人,可是有事?”
叶青玄从前没和户部的人打过交道,此人在言明卓交给她的那张皇长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单上,这一打照面,她才想起来。
她佯装恭敬地施了一礼:“您竟认得我。”
裴徵笑道:“谁不知道叶大人您呐,舟中洒露、乘白饮波。”
这三年打出去的名声够硬。他说起来的这些故事都是叶青玄近来在京城传来的奇闻雅趣,多是她醉酒后写诗文赠人,场景逐渐被渲染得神乎其神。她不太习惯这种,状若腼腆地一笑,随即想到腼腆应该不符合自己的公共形象,便也不管那么多了。
“两日前,我与令侄约酒下注,她输给了我,下月初一来我府上摆宴,介时我也会光邀嘉宾,不知可否斗胆邀请您老前来共乐?”
裴徵笑着就要走:“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凑什么热闹……”
叶青玄放他走了,并为拦着。她知道裴徵不会答应,不过是从前没打过交道、想试一试他的反应罢了。下月初一是皇长子的生辰,这个盛大的日子,知情者却不多,这其中的密辛她知得也不清楚。
再说裴徵侄女裴文慧,与她一直交往甚密,虽然私情未必多深,一起吃酒的默契总归是在的。
可是谁又说得清,整日围绕在她身边的哪些人,有谁结交的是她叶允和,有谁结交的是朝廷新贵、陛下的宠臣?她来到京城后花前月下的风流倜傥背后,当真快乐过吗?
事情当然不能一竿子插到底,她必须承认,那些诗酒风流、挥洒无度的豪兴,虽不尽合礼数,她的确十分喜欢。至于朝堂的那部分,就比较一言难尽了。
曾经她听过张秋凛描述过繁花似锦的京城,做过了却君王天下事的美梦。可谁能如愿以偿?谁又能独善其身?生前身后,如何被人赞颂诋毁,又岂是一己之身控制得了的。纵使能身为世家子与储相门生又如何,还不就是一颗棋子。
年少时的遥遥不可见,今朝一见,已是物伤其类的寒凉。
她一面想着,思绪翻涌,一面气势汹汹地冲进翰墨厅,四面一望,瞧见谭衡正在,来不及打招呼,挽起袖子走到案前:“取上笔墨来。”
谭衡只愣了一瞬,马上取来纸笔。叶青玄提笔就写,狂书如劲草,笔锋几乎不顿。谭衡站在旁边盯着,从一开始的木然,逐渐兴致投入,到最后只剩下一句久难平的:“……我的天爷啊。”
她这是给榆州的那篇大作写了一封回信,气势更慷慨,笔力更豪劲。当真不愧为大周第一笔杆的美名。
夜色已然黯淡,再过不久,宫内的车马就回静悄悄地候在路边。叶青玄犹豫了片刻,便将那页草书的回信折起来,随身带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1)《论语·子罕》
第49章 愿言不获(四)
武光这回召见她, 既没提起翰林院的风波也没谈中秋宴,反而说得都是一些不足道的小事。
他望着叶青玄,似是淡淡想起来:“你有日子没出京了。”
叶青玄后颈一凉。作为大周的采诗官, 在立国之初体察民情、休养生息, 到各地民间采集民风民俗,这才是她的本职,在翰林院里不过是个挂职。去年, 她亲自出巡过均州、丽州数地,成立了鉴乐司。
自然, 采诗只作为表面功夫,她每次出巡都有武光授意,就像在卫城的时候一样, 其后还另有隐情。最近武光没再跟她安排差事,所以出京采诗的任务就交给下面的属官去做了。
武光从御案前捻起了一页纸,缓缓道:“这首诗是你的属下递上来的。”
叶青玄闷头咬牙:“是。”
武光眉眼悠悠,一抬眼道:“他们算是你的门客吗?”
叶青玄刷地一下抬了头,与武光对上视线,又垂下。“只是我向温相引荐的人才。”
的确如此,她每碰见好苗子, 年纪小的就带在身边养着,譬如薛彤, 年龄稍大的、更甚已经中过科举后郁郁不得志的,就托人推荐给方循。反正这世道的不公她是见过的, 有些时候, 只是差了一阵东风。至于风停以后片叶落在哪里, 那就看人的造化了。
她心底知道武光之所以器重自己, 一是因为能力, 二是因为她没有家世靠山,只能依附皇权。故而这些年来,虽表面上风流潇洒,她也一直谨小慎微,极少言朝政大事,写诗、喝酒、赏月、爬到树梢上摘花,就是她的美名背后的一切了。这样的生活看似美好,却是很脆弱的。
“嗯。”武光道,“温相那么信任你,凡是你推荐的人,都委以恰当职务,也不避讳。每逢佳节喜宴,总不会忘了你。”
鉴乐司里的人确实有不少是她推荐给温颂声的人选,温颂声也照批了,那还不是因为当采诗官的钱少事多还辛劳,哪个世家子弟愿意干?
但武光这话的意思,她听表层意思,是敲打她有攀结羽翼之嫌,哪怕她是会错了意也不敢不回应。
“陛下可冤枉臣了。”叶青玄俯身道,“我谁家的酒筵都跟着吃,一视同仁。”
武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卿倒是表里如一。”
叶青玄闷头道:“内省不疚,无恶于志(1)。”
武光背过身,突然话锋一转:“张秋凛在榆州写的那篇《驳赫公文昌圣眷集序千言书》,朕早就看过了,等了两天,没见你反应,才召你过来看看。”
叶青玄立刻从袖中抽出来刚写好的文稿。“臣私下有写过驳文,但不知,陛下对此是何意……”
武光接过去看后,眉心逐渐舒展,甚至还带了笑意。
大殿上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纾缓开来。
“朕还以为你的少年才性已经在京城官场里消磨了,如今一看,是朕多虑了。
武光把叶青玄的回信收起来,放置在张秋凛那卷长文的旁边,没了要还给她的意思。他垂着目光,望着殿内极年轻之人,赫然道:“你去替朕磨磨她吧。”
叶青玄愣着抬头:……啊?
*
朝廷采诗官叶青玄,乘江而行,月末至榆州。
这时候她已经声名远播,堪当天下第一风流文士。榆州自古是一片文脉昌盛的地方,听说朝廷派了叶青玄到这里来,纷纷登门迎贺……并且自荐。
叶青玄连续访了三座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收礼收到头痛。深夜里,她一边轻点白天都见了谁收了什么东西,一边列单子,万一以后要上奏亦有据可依。
有谁记得她来采集的是民歌,探访的是民生民情。据所载,榆州商业发达,文人可凭一技之长营生,舞文弄墨的上至权贵下至平民,参差冗杂,就连渔人唱得歌谣都是词人润色过的。
她在一阵忙乱中抵达了尧州,都忘了怀着复杂的心思,等一回过神来,已经进了城。
这里是张秋凛的辖地。
叶青玄刚一进尧州就发觉了差别——这里怎么没人上门也没人送礼!
太!好!了!
于是,睡了一整天懒觉并在未时拖着薛彤去了一顿迟到早饭后,叶青玄开始思考一个紧要的问题。
她来到尧州,是否有必要去拜见当地长官?
按照本朝惯例,应该是要去的,但她实在不愿见那个人。
但是假如她没去,张秋凛计较起来,再写个什么东西骂她怎么办?再上疏到朝廷去怎么办?她还要脸呢。要谁说不至于,之前的事难道至于?
叶青玄越想越难受,撇嘴道,张秋凛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算了,小人这个词太过。她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大人。
唉算了。
她决定再拖一晚上,能拖延一天是一天。新到一地,怎么能不品尝当地美酒?
傍晚时分,门人来报,外面有一个衣着朴素、挑着担的年轻人,身后还背着一只大陶罐,怎么打发都不走,非说要见您。叶青玄听了,立刻收拾刚出锅的韭菜,端着就出去了。
那位年轻人面色发灰,看见她却是一阵激动:“叶、叶大人,打扰您吃饭了,真对不住!”
叶青玄笑着道:“没事。”
年轻的书生又激动道:“我和朋友都久仰您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叶青玄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来讨饭的,默默收回了端碗的手。“请问你是……?”
“我是尧州县学的学生!托先生的吩咐,送来县学学子所集诗文词赋,共计八十九篇,特请您过目。”
他汇报完,又转身适宜另一个扁担里面,“这是碧落书院学生所集诗文词赋,共计九十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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