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役奴都围上来看他的情况,有人直呼了他的大名,其中就包括魏芳歇。


    张秋凛一霎那回头,看到魏芳歇的那一刻,凌厉似火的眼神被强行压下,换作一片难测的乌翳。


    “夫人,他是你的学生?”


    魏芳歇眼神微避,但镇定自若道:“卫城的许多孩子刚开蒙时,都是我教的。”


    “夫人曾教过这些青年,至今都能认出他们?”


    “唉,我教过的学生太多,哪能每一个都记得呢。”


    张秋凛想了想:“夫人仁善。这么多人住在您府上多有不便,我还会再与太守商议,给这些役奴寻到合理的归宿,定不让夫人的心血白流。”


    张秋凛说得太客气。于是魏芳歇便也想写推辞,不留神间便流露出了对几个役奴的偏护:“不过是尽分内之事,也替我夫君分忧,何谈什么心血......”


    魏芳歇忽地停顿,与张秋凛视线相交,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出了什么,哑口无言。


    张秋凛俯首:“谢夫人。”


    她刚要离开,方才在边上装作打扫的一个役奴突然爆发了,跳起来冲着张秋凛大吼:“……我们不需要你的好心你的帮助!我们本来自有安排,你又懂什么!”


    “放肆!”魏芳歇怒斥。


    但那个役奴依旧弓着背对着张秋凛,神态狰狞而坚毅,做着防守的姿势。


    他爆发的那一瞬间,将扫帚当作棍棒攥紧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动作姿势都很像张秋凛记忆中的某种状态。张秋凛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此刻她感受更多的,是对役奴突然爆发的敌意感到诧异。


    “我将你从主人家里救出,赎你人身,还你清白,官府愿为你尽责,保你健全安稳,有吃有穿有活做,你为何怨恨?”


    那役奴的眼底闪过了一份难以名状的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最终都吞进了肚子里。他的神色逐渐冷静下来,显出懊恼之态,似乎也为方才的鲁莽而后悔。


    张秋凛便知道,她再也问不出什么。如此耗下去也不合适,她便告辞离开了太守府。叶青玄没有立刻跟上来,想必另有打算,她也没在意,先回公堂处理当日的其他杂事。三月春正是农忙时节,哪怕没有昨日文会这节外生枝,她也能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光州山多水多耕地少,卫城一带坐落在河岸沙洲上,不宜种粮食,每年都还要从临县购买。她最新收到的一封奏报说,这附近大两家的农户因为重挖水渠起了冲突,偏偏今年卫城一带的巡防军人手短缺,情势一度恶化,还需额外调度人员过去调节纷争。


    转眼间,到了午后。提醒张秋凛用膳的书吏最近已经学乖了,不敢在她理事时打扰。因此,当久违的叩门声响起时,她头也不抬地道:“先放在那,我等一等。”


    “呦。”


    张秋凛抬头。


    叶青玄站在门前,逆着光,长发没有束着,缠了一条青色发带飘长垂逸。


    她微微愣了愣,才问:“有事吗?”


    叶青玄忽然收了大脑打闹的神色,跨不进来,表情几分急切。“出大事了。我本不想找你,但你必须随我走一趟。”


    “什么事?”


    “我回城外驿站找昨日见的线人,但发现他已经......没气了。”叶青玄眼皮颤了颤,“我想请你去认尸。”


    第31章 故垒西边(七)


    她们赶到城外驿馆时, 现场已经被巡防军围住封锁起来了。不过张秋凛作为本地通判,有权限进去查看,叶青玄也顶着个朝廷命官的头衔混了进去。


    张秋凛:“为什么本县没有来人, 反而是光州巡防军这么快封了这里?”


    “是孟太守的意思。”


    “孟太守也不该有力如此.......”张秋凛垂下眼神深思, 奈何光州并无她相熟的人脉,除了孟太守和其手下的一面之词,也无旁证可引。她便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 往驿馆内走去。


    死者是在马厩旁被刺杀的,从身后插入左胸一刀毙命。


    “此人确是是方循府上的人, 我见过几面。”张秋凛遥遥地望见尸首面容,并没有上前,吩咐旁边的卫兵道, “去查看他右侧袖口的内沿,应该绣着名字。”


    卫兵上前翻看,果然在袖口处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着“荣青”二字。张秋凛点了点头。


    叶青玄始终站在远处,见张秋凛走回来,低声问:“他都跑到这卫城来了,却还有何人杀他?”


    张秋凛却道:“未必是京城的人。”


    “为何?”


    “此人名为薛荣青,是训练有素的暗探, 死在这驿馆里,未免有些太容易了。杀他之人, 身手定在他之上。既如此厉害,又何必一路尾随南下, 等他与你见过面了再杀?”


    叶青玄也恍然悟了:“杀手肯定是在卫城发现了他的行迹, 为灭口而杀。卫城竟也有这样的高手。”


    她话一出口, 随即想到了白秀吟家提醒的可能藏匿在光州的前朝将领。若是退役将士, 训练有素, 杀一个防备不足的暗探是不难。


    二人没有久坐停留,在张秋凛的眼神催促下离开了驿馆。在回去的路上,叶青玄一直沉默着思索,张秋凛一开始也在想心事,可久而不习惯沉默,不时地用余光瞥向叶青玄。


    “你可是在想这死去暗探的身份,该如何交代?”


    “想过了。”叶青玄道,“不过这既然是京城派来的人,死在了卫城,又已经被光州巡防军接手,那还是不要插手为妙。反正人已死,就没人知道他来卫城是干什么的。”


    张秋凛紧张道:“你怎知行凶之人知不知道他曾见过你,会不会下一个朝你而来?”


    叶青玄却不在乎:“我可是朝廷命官,能是想杀就杀的?比起那个,我倒是更关心他们为什么要杀薛荣青。”


    张秋凛:“自然是为了保护白秀吟让你找的人。”


    叶青玄停下脚步:“没人知道我在找一个已故的前朝将军,世人都当这个人已经死了。”


    “是。除非有人确切的知道,他确还活着。”


    “难道这人真藏在卫城?”叶青玄不禁睁大眼睛,可这念头一闪而过,显得愈发荒唐,“不可能。孟太守怎么会窝藏这样的人,定是他不知此事,我现在就去告诉他——”


    “慢着!”


    张秋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大力地往后一拉。叶青玄差点失了平衡,往后踉跄几步,张秋凛落魄地松开手。


    “并非我不愿意相信孟太守。”张秋凛垂眸定然道,“此事我们尚无确凿的证据,不可轻举妄动,反而打草惊蛇。薛荣青死的蹊跷,你此后也不能大意。依我看,你还是搬出来,我托公廨给你另寻住处。”


    之前叶青玄不想再麻烦孟家,于是便搬了出来,自己租了一间与人合住的小院。她听了一笑:“人多才安全呢,我的住处距离主街才十几步,地段好又便宜。你那地儿我才不稀罕呢。”


    张秋凛无奈道:“我是邀请你来与我同住,我那院子里还空着一间,不收钱。”


    “我听出来了。”叶青玄抱臂,“我不想去。”


    张秋凛有些尴尬地木在了原地,脸色十分苍白,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叶青玄接着道:“我是与你上了一条船,不代表我要与你和好。”


    “......我知道。”张秋凛咬着牙道,“那同事就不能住一起?”


    “再说吧。你的猫也不待见我,还是算了。”


    张秋凛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才追上叶青玄继续走着。二人走在街上,一青一白,在路人眼中,应是一对璧人,甚是相配。


    叶青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张秋凛走在她旁边,话头肯定是停不住的,一讲起近日里办公的琐事和养的那只挑食的猫就停不下来。之前在京城听坊间传闻说张秋凛冷面孤傲、不近人情,只有叶青玄觉得她根本就是个话痨。虽然冷面倒是真的,不近人情这一点也......有待商榷。


    叶青玄自诩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平时也喜三五好友聚会,肆意谈天。可她偏偏就很喜欢听张秋凛讲话,然后不时地附和上几句。


    原来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宁静地相处过了。


    就好像......还在东皋村上的时候。


    虽然寒径山上的北风凛冽刺骨,从来没有光州这般和煦的春风、盈盈的春光,拂过故人面。


    她悄悄地侧目偷看了张秋凛几眼,第一次觉得这座小城的街道那样长。


    其实张秋凛的长相不符合大多数人眼中的美人相,因为她常年穿宽大的公服,平日里也多穿男装,遮挡住了整个身体,五官体量大,眉眼深邃,但不算精致,面无表情的时候就臭着一张脸,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她钱。


    叶青玄一开始并不在乎她长什么样,可现在似乎年纪长了几岁,见过的人也多了,心底开始无意识地比较,突然觉得张秋凛竟然越看越顺眼。这人的长相就和她的性格一样,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清白直爽,言必行行必果。最可怕的是那一双眼睛,仿佛高山深处藏着的湖泊,灵动而深不见底,敢于直视一切,窥万物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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