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在心里把方循骂了一顿,为了眼下交流便利,只得认道,“是。”
白秀吟点头。“我略知此事。鉴生有何事不解,不妨直接道来。”
话到了这份儿上,张秋凛也不再扭捏。“我近日又见到了她,总是反反复复想起从前的事,但时过境迁,她似乎早已走出来了,而我还在原地徘徊。”
她顿了顿,“是否连你也觉得,这是一段孽缘?”
白秀吟沉声思忖。“我且问你一件事。你对我说的这些,可曾对她讲过?”
张秋凛默然摇头。
“既然你们已成陌路,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执念么?张秋凛扪心自问,觉得好似有几分道理,一时却也说不上来,便如实道:“我不知道。”
“无碍。那你想要什么?忘记这个人,还是把她找回来?”
答案在张秋凛脑海中形成了压倒之势。但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想满足自己的欲望。”
白秀吟露出困惑的表情。
张秋凛解释:“我不知道她想听什么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有过许多次重逢,她给我的感觉总是......不想再见了。”她越说越惶恐,还是第一次把心里私人的念头说与外人听。
“抱歉,我说太过了。”
白秀吟道:“鉴生如此信任我,倒是一种荣幸。”
张秋凛道:“我自认没有朋友,只有朝堂上的同僚,却不能聊这些私事。惠和与柏寒他们,固然是为了我好,但总是说不明白,大抵是男女之间总有差异。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你,虽说多有唐突,但我实在没有别处去。陛下要将我下放光州,不日就将启程。若想不明白这件事,我不该走。”
白秀吟笑了笑:“你这副纠结的样子倒是难得,我有一些愚见,你不必全然听取,只当图一乐了。你觉得这是感情上的意气用事,是自己的私事,其实不尽然。”
“若对一人念念不忘,那人便成了一面镜子。在这事上犹豫不决,放到公事上,亦难保不会踌躇生祸。万事万物,皆出于心。”
“就拿你方才所说,惠和与你的思维不同,他那个性子我还多少知道一些,我倒觉得,男女之间未必有多少天然的区别,但社会地位的差异又是事实。在这一点上,我也曾经迷茫困惑过一段时间。”
“我说这么多,是因为觉得奇怪。今日你说的这些苦恼我都能理解,但我本以为,能做到你这个位置的人,应该已经不受其困了。”
张秋凛眼前一闪而过十五岁那年,乱军里各处逃难,她是全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作为温颂声的弟子,她走了一段很远的路,怀有才华与野心,但其实更多是幸运,幸在出身名门,拜得名师,乱世未死,年少得志。
“如果是我或者惠和遇到了此事,结局无非两种。”白秀吟道,“要么干净利落地斩断,要么义不容辞地追回,凡是徒留在原地揣测自苦之人,便是不敢担责,逃避现状罢了。”
张秋凛的视线垂下去,手掌攥紧了桌角。“你说的有理。”
“个人拙见罢了。鉴生只当听个乐。”
白秀吟接着给二人倒茶,不再多说什么。
张秋凛的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也是有口难言,忽而抱拳拜谢:“多谢文举,今日助我良多。”
她临走前,回头道了一句:“今日始知你与方惠和倒是十分相配的。之前你们的婚宴我错过了,这一去光州,陛下不知何年何月才准我归京,往后侄儿满月宴怕是也要错过。我且提前在此祝福你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辞别诸友,理顺心绪,再踏征途。
张秋凛出城时正是秋榜前一周,天气始凉,寒风振骨。京城里华灯初上,秋叶夹红,正是一年丰收好时节。可她一路车马逆行,背着这篇繁华地远去了。
入城的车马里,混着两个互相搀扶着的步履蹒跚、衣衫褴褛的少年,其中一人背上睡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她们站在城楼前,仰头望着那辉煌而森严的高墙,仿佛被震住了。
许是停留的太久,城门守卫走过来盘问:“喂,你们去哪里的?”
“......进城找人。”其中一人回过神来,用手比划着,“我们村的大才女,进京赶考来的,大概有、这么高了吧......”
张秋凛乘的车从他们旁边经过,她无意中往外看了几眼,眸中一愣。
这不是东皋村林大嫂的侄女吗?听说前年去新阳做了木匠学徒,做活细致,为人亲和。
“停车。”
她披了一件宽大的玄色氅衣,将帏帽压低,朝这边走过来。那群守卫见了她,退后到一旁。那两个少年起初没认出来她,吓得朝后跌了几步,直到看清了帽檐下那双清而亮的眼睛。
“......张秋凛?”林煦大声认出来,难以置信般地反复看,同时想推醒背上的小孩,“微儿,还认得你张姐姐吗?”
那孩子刚睡醒,双颊通红迷离着眼,却是“嗯”了一声。
张秋凛:“这是......?”
“玄儿的妹妹。对了,我们就是来找玄儿的,您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吧?”
张秋凛的眼神躲闪,含糊地道:“进城说。”
她本该在今日黄昏关闭城门前离开京城。皇帝对她下放的处置是一道密诏,除了温颂声和少数几人之外,朝廷中的多数并不知晓她的行踪,都以为她还继续在京城作浪。皇帝到底是想作何安排,她已有推测,但还不敢下定论。
总之,她没时间亲自带她们去找人。
“阿福。”
张秋凛来到学生时代经常和方循他们光顾的一家茶楼,当初的老板儿子、如今的老板赵福是她的半个发小。茶楼开得离城门很近,她只知道这一处可以托付了。
“这几人是我在外地的朋友,要来京城找家人。地址在城东北的百家书院,他们到此人生地不熟的,劳烦你带他们过去。”
张秋凛把几两碎银塞进了赵福手里。
赵福接过,看上去有些诧异。他与张秋凛已经多年未见了,这一见面,只觉得她数年间沧桑了许多,再看向她身后穿着破烂的“朋友”,惊讶于榆州张氏的大小姐怎会认识这样的人。
万般言语,都在他捏了捏手中碎银后,咽下了。
“没问题。”赵福抱拳道,“大人这是,要出城?”
“家里有点差事要办。”她不能言朝事,含糊道。
“原来如此。”
张秋凛转身看向林煦三人,鞠了一躬。“我还有些事,你们跟着我这位朋友走,定能找到叶允和。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林煦回答,她在新阳做学徒的时候经常被师傅打骂,简直度日如年,经常给留在东皋村的朋友陈轻鸿写信,二人互诉苦水,陈轻鸿认识叶青玄留在家中的妹妹叶青微,叶青微那年九岁、举目无亲,但还记得自己有个姐姐考中了举人,离开均州去了很遥远的地方。陈轻鸿在信中流露出想离开东皋村的念头,林煦就在回信中撺掇起来,她已经快学出师了,可以带着她们一路南下、去寻找叶青微那个远在京城的姐姐。
她们离家整整一年,遇到过强盗,也被人骗过,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九死一生,年纪最大的林煦也不过才十四岁。她整夜难以入眠,为路上的艰险一阵后怕,生怕自己害得朋友落入了歧途。好在,她们历经万险,终于走到了京城脚下。
叶青微在途中生了一场大病,那时三人都有症状,但年纪最小的叶青微迟迟没有好转,路上遇到的赤脚郎中无能为力。
听说她姐姐是个天才,妹妹不会烧傻了吧。
张秋凛感到一阵无力,但真的没有时间了,朝中反对派时刻盯着她,不可落了把柄授人,她便一拱手:“珍重。”
待她再度坐上马车出了城,四周的原野已为黑暗吞噬。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刚才忘了问林大嫂入京的原因,那个一路沉睡的孩子脸色苍白发着汗,不像单纯的沉睡,更像生病之态。
本该多问两句的。
她回首遥望,想要再看京城一眼,但夜幕已经把城郭的轮廓完全吞掉了。
城中。
叶青玄最近做着一份很赚钱的差事,是给别人写祭文。
那些人的事迹平凡无奇,没什么值得吹嘘的,也请不到厉害的文人来写。她胜在文笔华美,不挑剔客户的背景,只要给钱就行。凭着这份营生,她认识了不少在京城有些小头脸的人物,也赚得不少营生,攒了一小笔钱。
眼看天色暗了,她正打算回书院去。门边传信的小吏说,书院里有人找她。
“稍等,我这就回去。”
叶青玄转身去收拾背囊,忽然被屋外一阵滔天的吼声震得一抖,紧接着传来了瓷杯碎裂的声音和几个男人的怒吼。
“陆泽明算个什么狗东西!前朝罪臣私吞朝廷银两,他的子孙都是吸老百姓血肉的虫豸!”
“如此贪官奸贼,死后倒想起来维护名声了?我呸!这通篇胡话欺上瞒下的祭文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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