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明卓的神色猛然一悟,翻上白马狂奔。


    张秋凛看着整个营寨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搅动着奔腾着,逐渐复苏,杀气腾腾地向河对岸奔去。她望着晨雾里依稀可见的西城门,还记得门里的那条街,她常去左手拐进第一个弯里家胭脂铺子,对面是栋茶楼,这两家都擅种花,三月底四月初的那几周,花雨能淹没整条街。一场春雨过后,深巷里飘出清幽的花香,扎着总角的孩童拣拾落花,绑在头巾上洋洋地乐。


    太久没回来了,只怕物是人非。乱世十载,如隔一生。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破了。


    京城南北贯通的十丈大道,名叫乾坤街,那一日据说跪满了前来投降的旧朝大臣。


    西城门离得比较远,张秋凛一堆人马没能赶上,还是后来方循跟她描述了当日的场面。十里长街,门户紧闭,前朝旧臣穿着官衣,捧出内廷的钥匙,跪倒成一排。冬日的太阳照不暖人,尽管金黄灿烂,有人觉得柔暖,有人觉得寒凉。


    “那群旧臣如何处置了?”


    “归乡的归乡,外放的外放。大多数还要留朝观望。”方循道,“想要建起一支新的朝堂班底,尚需些时日。”


    他说得对。也许温颂声早在榆州的时候,就开始布这场局了。


    至于后来内廷中发生了发生,外人就更不得而知。那位不满加冠之年的幼主很快“暴病”死了,其中的原因无人敢议论。她后来是被言明卓叫去喝酒的时候,听他醉醺醺地说:“你们见过玉玺吗?那么大一块,在屋里没啥光也晶莹剔透的——还有那天子剑,镶金饰玉削铁如泥......”


    有个亲兵赶紧拿帕子把他嘴堵上了。言明卓呸一声吐出来:“没事,鉴生是自、自己人。我没、没醉......”


    张秋凛和那亲兵对视一眼,利落地拿起桌上无人问津的凉透的茶,刷地往言明卓脸上一浇。


    言明卓脸上淅沥滴着水,怔愣着眨眼。


    张秋凛冷漠抬头:“醒了?”


    “本将收回刚才说的。副军师,你不是我自己人了。”


    “......”张秋凛又被这个称谓给气了一次。


    “说回正事。”言明卓清了清嗓子。


    张秋凛仔细听着,还以为他终于要谈及武光后续称帝及封赏功臣的计划。


    怎料言明卓两眼冒光地问:“上回跟你商量择婿一事,有没有看上的?”


    “......”


    若不是店里人多,她就要掀桌了。


    张秋凛沉思良久,借着三分醉意把前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已经许过姻缘、定了终身。可是她不要我了。”


    “啊。”言明卓在醉里感叹,话锋犀利,“真惨啊。”


    “......”


    这天真要聊不下去了。


    “听我一句劝吧,别嫌我啰嗦。”言明卓语重心长地道,“鉴生啊,你还年轻,自是前途无量。过去的事既是孽缘,让它过去吧。那姑娘当初救了你,你帮他们建设村寨,也算还了恩情。当年寒径山一战,多方死伤惨重,你自己也丧了父兄,怎能算是你的错呢。”


    张秋凛喃喃道:“不是我的错么?”


    “不是。只是立场不同,很难互相理解。说白了,你们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张秋凛沉默了许久。有些心里话,她从没跟方循说过,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竞争对手。她更没跟温颂声讲过,因为她其实能猜到老师的想法。她看着半醉的言明卓,不知他能记住多少。


    破城之前,武光和温颂声一手安排了东南西北四支分兵的阵容,岂是随意之为。


    他们的这番安排,早已提前预兆了来日封王拜相的格局。


    论计之长远,她还不及老师。


    言明卓问她:“入京之后,你有何打算?”


    张秋凛喝干了酒,灼痛烧喉,面不改色。


    “立业。”


    第7章 野有蔓草(七)


    她梦见叶青玄坐在银灯照亮的竹阁台阶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夏季的山谷夜晚,晴朗的夜空中横贯一道迎合,劈开一隙,照彻人间。


    她朝那边走了一步,看见叶青玄转头望过来,冲她弯眼笑了笑。夜晚的小村落很安静,灯烛照得四下无人。叶青玄手里还捧着书,点灯在看。张秋凛走过去,想提醒她“仔细伤眼”,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拉过去按在床框上亲。


    “.......张大人总不来找我,我只好看书来玩......”


    张秋凛顺势抱住怀中之人,几分茫然:“我落下你了?”


    “哪敢。”叶青玄道,“你分一丝心思予我都足够了。”


    她迟迟地没有言语,只将下巴抵在那人的肩上,越过远处的山崖,望尽那天尽头的远大河山。她意识到此人想要的其实一直都不多,她能给的很少,她却也未曾介意过。


    突然,走在前方的叶青玄哀伤地回眸一笑,吐出了决绝的八个字:“我还是留不住你的。”


    她扬了扬手:“玄儿——”


    光景须臾一转,不见了旧时茅屋竹阁,绿芭入户,乌漆的波澜荡开一朵朵红莲,浮在瀚海似得夜空下,一望望不到边岸。她朝四处寻找,却是一片巨大的虚谷,空寂罩落。


    她心底忽然一阵寒意腾起,四下张望,总却寻不到那一抹白衣人影。


    一辑轻舟从水里荡漾而出,轻盈的像一片从月亮身上剥落的壳甲,光莹莹的半弧,盛着一个虚影似的背影。张秋凛眼睛猛然亮起,朝湖心走去,冰凉的水淹没过脚面,叫她心底一经。再抬头时,那弯月牙型的船儿沉进水底,好似月亮的倒影,再无半点可触痕迹。


    “你就那么不愿意见我。”张秋凛哽咽道,“连梦里,都不肯来了吗。”


    梦境突然颠倒,黑白粉碎,光影琉璃,天空跌转为大地,而她也好似落入了一片失重的深空,心底猛的一沉,然后慢慢地落下去。


    张秋凛被一阵痛觉唤醒,发觉自己头晕眼胀地仰躺在地上,整个人带着被褥与床帏一起滚了下来,狼狈不堪地缠作一团乱麻。


    这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侍女。“小姐,您怎么了——”


    “别进来!”张秋凛沉下嗓音朝外喊,语气不经意间透着烦躁的凌厉。


    屋外很快没了声息。如水的月色照进来,她忽然觉得好冷。


    掀开里衣一看,膝盖上被磕青了几处,看上去格外的眨眼醒目。她自从回京已经过了娇生惯养的半年,早已对于疼痛的感受模糊了。此时她故意伸出食指按着轻痕。一阵尖锐的刺痛。好疼,果然在梦里受的伤也是会痛的。


    再痛也是没人管的。


    回京以来,一切照常运转。她反倒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前,她流落蛮荒、四战奔走的时候,曾经无比怀念儿时安定稳妥的好生活。那时候的京城万家灯火,绵延百里,商铺林立,歌舞未尽。十里白河漾星辰,长亭绿柳吹清澜。千家万户的门前都有银烛高照,明灯千盏,而她怀着少年的好奇携同伴们四处遨游探索,时光仿佛不会流逝,回忆都是金色的。


    而今再度归来,京城的颜色淡了。她开始觉得业州的乡音刺耳,乃至粗俗。晴天傍晚人们横在玉孤江前排着队登桥眺远,亦像是毫无意义的消遣。奔走在街巷间灰布衣衫的瘦弱青年显得那么暴躁,疲于奔命的劳碌。钟鸣鼎食的朱门前,富贵公子们闲聊的那些虚无哲理满是无知空言。


    她不知是京城尚未从改朝换代的巨变中恢复过来,还是她长大后的视角变了。


    无论如何,人世已再回不到从前。


    张秋凛一向自认为是个控制力极高的人,想要的事定会拼命去做。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或许是求不得。


    天色朦胧一亮,张秋凛这段时日睡眠难安,早早地梳洗完毕,整装出户,正对上天色大晴。


    翰林院先前被乱军放一把火烧了,这阵时日正在重建。她先过去监工,顺便倚立在梧桐树下看书。没一会儿,方循也来了,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裳,竖着一顶飘巾,于庭院中淡淡的一抹。


    方循朝她拱手一礼。“你有段日子没去看老师了。”


    张秋凛一直与温颂声有书信往来,但她暗中和温颂声较着劲儿,故而不曾登门拜访。再说了,现在温颂声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秃了,她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因为朝廷新立,天下未稳,十四州通达不在一朝一夕,而武光需要再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内政班子维护他的势力。温颂声作为业州世族在乱世中的大树、昔年“翰林双璧”中仅剩的一枚独璧,自成了武光最大的仰仗。都说独木难支,可他现在已是独木成林,门下弟子无数,庭中往来群贤。


    这其中不乏旧朝遗老,攀结姻亲,世家之间枝理相连,生死依存。


    张秋凛起初是不赞同此事的。留下旧朝遗老,而且是几乎全班人马,不就等同于无缝接过了一块刚烤焦的烫手山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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