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开始哆嗦,蔓延到整个上半身,逐渐不能言语。
张秋凛忙解释:“我那一年确是在访亲途中遭遇乱军,而且那时候我并未回榆州,也不知道老师已追随讨逆军。”
“况且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当年究竟是......”
叶青玄淡淡冷笑一声,似是浑身抽了力气。
“当年行州尸横遍野,四方军烧杀掳掠歼害民生,就算你不知道何人屠我村寨,总该听过北关军当年南下时的恶行。”
张秋凛摇头,语调哀然,言辞却比刀子还锋利。
“当年中原一片混乱,若我这条命死在寒径山上,亦不足惜。但我既然活下来,就想尽己所能匡扶社稷,以战止戈。”
叶青玄从头到脚一阵冰凉,脑子反倒清醒了。
“以战止戈,好一个以战止戈。”
她想起来多年前,张秋凛劝她读书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读书人,须要在太平世里才有用处。
待天下太平时,我来接你入京。
曾经这样的诺言令人安心,助她度过了无数孤寂的日子。她虽连家乡的镇都没出过,却被人轻许以兼济天下的蓝图。
张秋凛似被她的决然神色吓坏了,忍不住走过去,双手向前伸:“玄儿......”
叶青玄后退一步,冷冷道:“骗子。”
这骗子二字,绝不仅仅是发现张秋凛加入讨逆军这一件事那么简单,而是过往的桩桩件件,是盲目轻许的心比天高、志满天下。哪怕要什么心怀远志,也该是她不是许的,而非旁人替她许下。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广阔的天地,她要明辨黑白、鉴明真伪,要自己选。
如今想来过往种种,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戏台上的皮影,被人牵着,不知不觉竟走了好远。
不过是皮影人操纵光影、卖弄技艺的戏法。
撕了就是。
她不要线牵着。哪怕再薄再轻。就凭三尺微命,自寻地方埋骨。
第6章 野有蔓草(六)
中睦十三年秋,讨逆将军攻入业州。驻军环围京城,断粮绝水,等待援兵。
夜岗上,插着红旗的瞭望台银烛高照,于苍茫夜色里添一抹明红。
士兵回首,向着刚登上楼梯的人行礼:“副军师。”
张秋凛的眼皮一跳,又被这个名号给气了一次。
再来人多喊几次,她快听麻了。
行军路上,温颂声总是明里暗里的让她与方循比试,分明一直是她站上风,最后出寒径山的时候,竟把“军师”的名号给了师弟方循,而称她是“副军师”。
......还是一想起来就气。
温颂声给出的理由也让她无法反驳:“所欲太盛,明知不可为。鉴生,该收收心了。”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武光大军经过东皋村的这一程,是否也是他们故意的,就为了让她死心。
大军过境之时,她根本不敢去看那些村民的脸。叶青玄的视线好像一直追随着她,身高长起来后,连威压都变得重了,压在她心里仿佛足有千斤。那道视线如此紧追不舍,像要把她的背影刻进骨血,想来已不是为了爱,或许是为泄恨。
她后来把信都烧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浑身难受眼眶发红。幸好夜色深重,无人觉察她的异样。
张秋凛从小长在桐州百年的书香门第,自小知书讲礼,严于律己,生在世上便是为了家族争功名,青史传佳音。
在她熟悉的环境里,人的一生都是被安排好的轨迹,朝着既定的光明前途引去。若有谁家子弟想要叛逆这大道,那便是执迷不悟、误入歧途。
若非逢天下大乱,她的命运或许也和许多同辈一样,读书应试、修身教学,等上了年纪买一处安静的园林休憩,玩些风雅闲趣。到了婚嫁的年纪,也是由父母出面做媒,一对新人直到正式过门前都不能正大光明的单独会见。
张秋凛虽自小心性孤傲,仗着有几分才学,对许多旧规不以为然,但她性子冷淡,内里包藏着火也不乐意让外人瞧见。她以前<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过的每一任,估计都以为她是个清心寡欲不食烟火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肆无忌惮地坐在她怀里,问:“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
“副军师?”
张秋凛猛然回过神,想起温颂声命令她前来送的消息:“明日一早荀将军出去截粮,看紧营寨。”
“是。”
她向远望去,北面的夜空下隐约有山峦的轮廓,南边则是一片旷野,视线尽头是遥不可及却历历在目的城郭。那里是八百年繁华鼎盛的京城,她在那度过了早年最快乐的一段求学时光。
她忽然意识到,她此刻正被夹在两种前尘之间。
一场寒雨,秋叶飘零。
援军从东、西方分别赶来,对业州形成夹围之势。武光对三军下令:入冬之前,必须破城。
张秋凛被安排跟随卫将军言明卓攻打城西,隔河两岸据守。
二人都是东郡人,能聊得来的话题自然多些。
言明卓的策略就是带着小股灵活的士兵在还没冻实的河上分散敌军,然后让副将霍衍带着骑兵刷一下冲过去。
某日,营寨里不知哪来许多的干辣椒,一个没看住,整个炊事班的锅都变辣了。
这吃辣的习惯是副将霍衍的骑兵连带起来的,把剩下一半的东郡人熏得魂魄出窍。
问起此事,霍衍已读乱回:“人不吃辣,马过不了白水河。”
张秋凛:......
某天晚上她和言明卓实在受不了炊事班的辣锅,躲在中军帐里悄悄开了一罐珍贵的咸菜。
言明卓问:“你可知武将军为何把霍衍安排到我麾下?”
“将军明示。”
“我的士兵都是东郡人,是延朝末年最富庶的地方。武将军在东郡的势力太浅,除了我和你们榆州张氏,再无别的依凭。”
“所以派霍衍来看着我们。”
“嗯哼,渗透内部了。”
张秋凛低头看着咸菜,心想也不知霍衍这波渗透内部算不算成功。
她听闻方循跟在程晟麾下吃了不少苦。那个程晟是屠户出身,脾性暴躁,方循天生性子软,有话不爱直说。行军司马要负责督查和谏言,但这两人一个不擅劝说、一个不爱听劝。
......这肯定也是温颂声故意安排的。
言明卓将军好相处,碎话稍多,胜在行事端正、遇事随和。他平日除打仗以外,还有一个简单的爱好——给人说媒。
这爱好本无伤大雅,只是张秋凛觉得......有些碍眼。
这才一个月,军营里已经成了四对了。
而且言明卓给人说媒时很不拘一格。凡是长相和性情般配的,他都往一处撮合。军营中男多女少,他有时就直接忽略性别。
自从她一不小心被打听出了尚未成家,张秋凛忽然觉得言明卓看她的眼神变得充满斗志,就是那种“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的意味……
张秋凛想借口自己还不急,茫然四顾竟然找不出一个挡箭牌。就连方循都已经跟业州世家的女子定亲。
……真怀疑温颂声又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冬雪骤降,天空几点寒鸦,栖落在河畔的枯藤上。
来年春始,抽新枝芽。
某日清晨,天空才蒙蒙亮,呈半青半绿的淡白,远看云层好似大理石的纹理,太阳尚未升起,天际淡淡的。
张秋凛才从帐中出来,看着淡青色的天幕,忽然余光瞥见一块白丝,飘舞在远方的城楼上。
营寨中的行人不约而同地停步,望着那个方向。
白水河对岸的城郭在晨曦逐渐升起的浓雾里淡若斯逝,望之生辉,唯有城角升起的白旗在半空中飘飞,乍然醒目,又似个梦一样。
不知谁先喊破一嗓:“城内降了!”
士兵们沸腾起来,吃辣的和不吃辣的抱在一处。背后中军帐里,言明卓一身魁梧的战甲钻出来,早已整装代发,吼出一串号令。
张秋凛意识到,他们守在城西,与武光的主力还隔着百里远,看不清城南门外是个什么情形。这时候派快马去探报,早已来不及了。主军的战报还没有来,白水河东岸还有小批的延朝守军,与他们隔着水对峙。
言明卓也正大喊:“马上渡河!”
张秋凛逆着人群闯过去喊:“将军,我们应该马上渡河去占西城门。主军那边情况不明,怕是不要我们了。莫让武将军起疑。”
有人反对:“我们应该去与主军会合!”
言明卓没理那些人,他还没失去理智到擅离职守地程度,但眼下情势不明,对岸的营寨里不点灯火,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很像设了埋伏。
“苟延残喘,虚张声势罢了。”张秋凛顺着将士们的视线望过去,先稳住军心,再讲她的计划,“将军可分两路从南北渡河包抄,分散对岸的兵力。”
“若是他们趁机渡河逃走?”
“那就让他们逃,百千个人,不足为虑。将军一定亲自率军渡河。”张秋凛言之凿凿道,“别管那些残兵。直接攻下西城门,把武光的旗子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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