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还有三天就要搬离侯府,物什都收拾妥帖了,段灵墟也安排好了院子里的人事。
今几个她把初七叫来,让她带着儿子荀广莫。
荀广莫是个招人疼的小孩儿,身上全然没有荀长亭的影子,模样像极了初七,现在胖乎乎的,走路还不稳当,牙牙学语,一双眼睛黑葡萄一样,眨巴眨巴就能收获下人“哇”声一片,可爱得紧。
段灵墟喜欢小广莫,眼看就要搬家了,总要跟他再亲近两天。
“姐姐喜欢孩子,就跟侯爷生一个呗。”初七笑。
段灵墟耳朵一热,她跟荀知命都还没……上哪去生孩子。
段灵墟用拨浪鼓逗荀广莫,小朋友“咯咯咯”地笑着,荀知命黑着一张脸走进来,见初七来了,脸更黑了,头一扭进了书房。
段灵墟瞧他这样,叹了口气。
“王爷这是怎么了?”初七低声问。
段灵墟瞧了眼坐在书案前的男人,她非常理解荀知命。
昨几个荀知命去静庐跟萧确崔时雍喝茶,才知道自家的八卦新闻都在朝中传开了。
时隔二十几年,怀襄侯荀白玉宝刀不老,又幸了一位贾家的女儿,怀襄侯府又要办纳妾的喜事了。
姑侄共事一夫,世所罕见,为天下文人所不齿。
但也有的是猥琐男,恨不得魂穿荀白玉,享受一番这种有违伦理的齐人之福。
这事太不光彩,陛下宣了荀白玉进宫,申斥了几句。但男人纳妾,不是大事,长乐公主也已故去多年。陛下也不至于为了这档子事儿让作为侯爷的荀白玉太难看。
另一头,衡王倒是对荀白玉纳贾承欢很满意,贾家在明州根基颇深,明州是大郑在边疆的贸易口岸,这对衡王来说,相当于又多了个钱袋子。
本只是条桃色绯闻,风月八卦,可偏偏贾承欢不是个省油的灯。
荀白玉同她颠鸾倒凤整整三夜,她从荀白玉卧房里出来,将少女的发髻盘成妇人样式,即刻就来了识草斋。
看见荀知命,露出一个极为妩媚,也带着恨意的笑容:“康郡王,日后,你要喊我一声姨娘了。”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贾承欢心理变态了。
当姨娘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吗?怎么还骄傲上了呢?
荀知命当然更加不屑一顾。
可贾承欢的变态程度还是远超了他们二人的预期。
大郑纳妾,并无仪式,妾从侧门入,给正妻敬茶即可。
但贾承欢提了要求,她要喜服加身,行过门礼,至于给正妻敬茶,除却如今的侯夫人夏桂香,还要将长乐公主萧筠的牌位请出来。
她嘴上说的是她作为妾室,要对公主表示尊重,可任谁看了都知道,萧筠若在天有灵,恐怕只会觉得恶心。
荀知命气势汹汹找荀白玉理论,荀白玉只回一句“衡王殿下应允,礼部也点了头,贾阁老于朝廷有功,为父让承欢做妾,已是委屈了她。”
段灵墟怎么会不理解荀知命?他不杀人已然是好涵养。
初七听了当中原由,轻笑出声:“王爷和姐姐若为这事烦心,我倒有办法。”
“什么办法?”
段灵墟问初七,荀知命在书房里,也回头朝初七看过来。
初七轻描淡写:“让这什么过门礼办不成不就行了?”
段灵墟蹙眉,荀知命也从书房走出来。
“如何办不成?”段灵墟试探。
“家有丧事,不就办不成了?”初七捏一捏小广莫的脸颊,笑得天真。
段灵墟心头一紧,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已然坐到段灵墟身边,他沉声开口:“听说庞氏让丫头偷偷往广莫的米粥里洒马尿和生石灰,荀长亭知道了,只一味放任。当日你分娩,险些一尸两命。新仇旧恨,你到底是忍不了。”
初七抬眸,没有否认:“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庞氏是前阵子被荀长亭迎进门的寡妇。丰乳肥臀,妩媚妖娆,很是得宠。
她不服初七一个丫鬟出身,怀了侯府下一代的长子,于是四处寻医求子,又设计初七早产。荀广莫好不容易下了地,这庞氏依旧不安稳,时不时给他下点小毒。
事情闹到荀长亭跟前,荀长亭小头控制大脑,全然向着庞氏说话。
贾雨晴倒是替孙子出气,让庞氏去祠堂跪了两天两夜,可庞氏出来,荀长亭便到了初七院子里,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莫说初七是个有气性的,即便是个泥人,也得窝一肚子火。
“杀庞氏,恐怕不过就像当年的徐玉凫,草席裹了抬出去,不会在侯府掀起什么波澜。”
荀知命慵懒道,可段灵墟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引诱。
“呵……”初七从善如流:“庞氏不过是一条没筋络的丝萝,我杀她有什么意思?要除,就要除祸根苗。”
荀知命满意一笑,可眼睛里,分明透出几分苍凉。
“不过侯爷,我一个后宅妇人,虽有法子,但手段上,恐怕欠了利落。”初七提出请求。
荀知命轻笑,也捏了捏荀广莫的脸:“等你想好了,我自成全你。”
初七回去后,荀知命带着段灵墟去了城南的荀家祠堂。
荀家人的墓地几乎都在蓉州,因为萧筠是公主,荀白玉进京的时候,将她的牌位带了过来,这祠堂几乎就是为她建的。
只不过这里头没有多少真心,只是荀白玉的作秀罢了,让京中的人都莫要忘了,他是公主的夫婿,公主是他荀家的媳妇儿。
荀知命给萧筠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起身拉住段灵墟的手。
“母亲,自您走后,儿臣一直惶恐愤怒,对天地神佛怨怼,对人间情义更是绝望。除却盲公哑婆还有弄风,从不信任何人。可如今,儿臣遇到了钟意的女子,方觉自己心里,还是渴求被人爱着的。”
荀知命眼尾染上红晕,段灵墟心中动容。
她也给萧筠上了香,看着牌位上“萧筠”二字,她郑重说道:“我会对他好。”
荀知命听到这五个字,瞬间低了头,他不想让段灵墟看到自己眼里的泪。
半晌之后,待心情平复,他重新将段灵墟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母亲,儿臣三日后就会跟灵墟搬进郡王府,我已经禀了陛下,迁府事宜一切妥当之后,便同灵墟成婚。母亲……您也很想离开荀家吧……”
段灵墟看到了荀知命脸上的恸色。
封建社会,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萧筠嫁到荀家,生是荀家的人,死是荀家的鬼。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筠不想困在荀家,但他很难切断萧筠跟荀家的关系。
莫说死去的萧筠,就连活着的他自己,也很难摆脱荀白玉,因为这意味着弑父,为世道所不容。
也正因如此,无论荀家有多少烂摊子,荀知命也只能忍者恶心帮忙收拾。
从祠堂出来,他们两人手牵手走在朔都的街市中,如今天寒,道上的行人不多。
荀知命轻轻揉着段灵墟放在自己掌心的手:“你可会觉得,我狠毒?”
他问的是初七想要借他之力杀人的事,段灵墟知道。
“荀桑儿当日闯下大祸,险些害了寒酥一条性命,但知错悔改,你也愿意给她机会。朵儿和承仪,你也是帮扶良多。荀长道是个有分寸的,你也从来没找他麻烦。荀知命,你已然是个很好的人。这个世界应该给好人伸冤的机会。阳谋若行不通,阴谋未尝不可。”
荀知命顿了步子,认真看向身边的女子:“段灵墟,等着娶你的日子,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煎熬。”
荀知命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爱意,也有很深的情欲,段灵墟想起第一次梦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只不过现在她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知道了。”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知道?”荀知命不满足。
“哎呀真的知道了。”段灵墟喃喃:“我会补偿你。”
段灵墟言出必行,灵机堂这一夜的拥吻绵长。而对应的结局便是,荀知命大冬天又去洗冷水澡。
火气降下去,他又死皮赖脸抱着段灵墟,抱着抱着,身上就又热起来。
“这算什么补偿,饮鸩止渴。”
“那不补偿了,成婚之后补个大的?”
“不行!”
“你看你这人,补不补你都不高兴。”
荀知命气不过,咬了段灵墟脖子一口,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我不管,你说了你会对我好。”
段灵墟无奈,同时心里也松动起来。
她并不是一个排斥婚前性行为的人,如果荀知命是个现代人,她甚至觉得很有必要早早在被窝交流一番。万一结了婚之后发现他不行可怎么办?提前验验货还是很有必要。
但偏偏荀知命是古代人,而且身份跟她差距很大。
她不甘心以下位者的身份跟他睡觉,这对她来说,是封建王朝对她的一种凌辱。
可眼看着荀知命在情欲里受了这么久的折磨,段灵墟也会觉得自己有些太较真了。
何必这样为难他呢?荀知命是爱她的呀……
“荀知命,如果你实在受不了……我们……”
腰上的手环抱得更紧了些。
“离成婚也不远了,不急于这一时。你放心,我一定强身健体,新婚夜若你下的来床,便是我这做夫君的失职。”
段灵墟又回想起梦里种种,要是荀知命能保持那个水平……
她不敢再想。紧紧闭上眼睛,一脑袋撞进荀知命怀里。
荀知命见她害羞,心里更是攒起一池春水,轻轻揉着她的脑袋,在她额头上吻了又吻。
……
迁府前夜,朔都飘起小雪。
“啊!!!!啊!!!!!”
闻秋堂传出女人尖利的惊叫声。
各个院子里的人闻声赶去。
荀长亭卧房里,庞氏衣衫不整裹着被子,满脸恐惧地缩在床榻一角。
床榻正中央躺着的,是赤身裸体得荀长亭,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双颊的痴红仍在,空气里仍有淫靡的气息。
“儿啊!”
贾雨晴反应过来,扑到儿子身上哭喊。
荀白玉则一脸阴鸷盯着庞氏。
荀知命冷冷站在门口,解下腰间的郡王令牌,用在场之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量吩咐弄风:“去宫里请太医。”
第112章
太医院足足来了三位,但只有一位手里提了个药箱,荀知命让弄风去请的时候已经说了荀长亭的形貌,太医心里有数,等他们到了,恐怕这位二少爷身子都硬了。
闻秋堂笼罩在一派扭曲的氛围中,贾雨晴伤心,庞氏恐惧,荀白玉狼犬一样的眼睛环顾四周,仿佛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的死并不简单,太医们战战兢兢给一具尸体把脉。
荀知命和段灵墟远远站着,看着闻秋堂的这一幕戏在血光中落幕。
初七的出现打破了沉默,她抱着荀广莫急匆匆赶来。
看到荀长亭的死状,她发出克制的哭声,片刻过后,他将荀广莫抱着,走近荀长亭的尸首。
小广莫尚不会说话,走路也不稳当。
看到七窍流血的父亲,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继而爆发出哭声。
他的哭声里没有恐惧,他伸手胡乱抓着荀长亭的脸,一边哭,一边竟发出了朦胧的近乎“爹、爹”的声音。
段灵墟在心里叹息,终究是血浓于水。
她一偏头,荀知命的眸底闪过愧疚,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荀知命的手。
不是所有人都配做父母,于荀广莫来说,失去一个无能、好色,又对他无甚付出的父亲,未必是什么坏事。
荀广莫的哭声将所有人的情绪拉到悲伤之中。
太医此时也将望闻问切的流程走了一遍,三人起身,走到荀白玉跟前,遗憾地摇了摇头。
“诸位太医,敢问犬子死因……”
宫里的太医跟民间的太医不同,毕竟嫔妃皇子明争暗斗,死人是常有的事,太医们会看活人,也能看死人,经验老到,不输仵作。
为首的那位有所顾忌地看了看周围,荀白玉知其用意,将下人们和其他院子的都遣走,只留下荀知命和闻秋堂的,段灵墟被荀知命牵着,也得以听听这出闹剧的结论。
“马上风。”太医低声道:“侯爷,之前二少爷精神便不济,上个月您请老朽来看的时候,老朽开了药,还嘱咐过二少爷,一定要清淡饮食、忌酒、克制房事。可二少爷没当回事。哎……您说如今这般……”
太医的意思很明确,神医救不了要死的鬼。而且“马上风”是极不光彩的死法,太医们不愿多掺和,只道一句“侯爷节哀”便走了。段灵墟和荀知命也回了识草斋。
“我瞧着,你爹对荀长亭的死有疑虑,他会不会查到你?”
段灵墟知道荀知命给了初七一味药,荀长亭于房事中暴毙,怕就是这味药起的作用,她有些不放心。
“不会。”荀知命平静道:“这药出自宫里,太医们都是人精,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宫里?”
“我去求了魏姑姑。”
“皇后娘娘?”
段灵墟有些意外,她见过皇后,也知道皇后的过往,皇后为人,不像是会用这些药的。
“皇后娘娘并非不能,而是不屑。”荀知命看穿了段灵墟的想法:“后宫之中,什么腌臜手段皇后没见过?贾承欢入府,一方面辱我母亲在天之灵,另一方面也助长了衡王的朝堂势力,皇后娘娘何等聪明。她同我说,有人妄图用床帏影响立储,也不妨让这些人死在床帏之上。”
听了这话,段灵墟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皇后这般说,就是要为荀知命撑腰的意思。荀长亭也算是中宫杀鸡儆猴。就算荀白玉查出个一二三来,也不过是牙齿掉了和血吞的局。
这一夜除了识草斋,整个侯府都睡不安稳。
一早起来,渺渺就带来了最前沿的八卦。
“昨几个夜里,侯爷命人绑了庞氏,让牙婆过来,将人带走了,听说是……卖去了城外的窑子。”
段灵墟一听城外的窑子,心里头就有些发紧。
她在云济堂的时候听素娘说过,她和窈窈虽是沦落青楼,但也不算最惨,最惨的是被卖到城外窑子的女人。
那里接待的恩客大都是没有名牒的亡命商旅,还有四面山上的土匪,这些人对朝廷怨气极深,没有发泄的渠道,便在窑子里对女人用手段。窑子为了赚钱,不管里头姑娘死活的。
庞氏此人不算无辜,但荀白玉能心狠手辣到如此地步,也是出乎段灵墟的预料,到底是他儿子的枕边人。
荀知命心里也不好受,他开口吩咐弄风:“你挑个时机,去给庞氏送一瓶鹤顶红。”
段灵墟看他一眼。
荀知命垂眸:“是用这瓶毒药跟窑子里的人搏命,还是为保尊严自裁,全看她自己。”
……
荀知命和段灵墟是侯府办完荀长亭的丧事之后才迁府的,算是表面上给了这位兄长几分薄面。
腊月二十八,康郡王府的红梅园里,两人围炉煮茶,听说了贾承欢入侯府为妾的消息。
她在夜里,一身素服,从偏门坐轿子进去的。
“侯爷找相士算了,说是年后再入府,不吉利。就这么匆匆办了。”弄风道。
此时渺渺进来:“王爷,姐姐,六小姐和七小姐过来了。”
荀朵儿和荀桑儿?她俩竟结伴一起来了。
段灵墟让渺渺把人迎进来。
荀桑儿如今已经是庄夫人,当初在诏狱受了刑,养了好几个月才能下床,现下痊愈了,却落下一点残疾,两条腿走路不是特别对称,有点跛行。找太医看了,说是腰骨裂了,愈合之后跟原来的形状有些错位,才会如此。
但荀桑儿也不放在心上,九榕庵数日,外加诏狱走一遭,她也堪称脱胎换骨了。
“三哥哥。”荀桑儿如今跟荀知命倒是亲厚:“这是我公爹给你的年礼,因着淮郎当初跟我的那点事,公爹不好意思见你,便让我带来。”
段灵墟咋舌,荀桑儿倒是直肠子,有啥说啥。
荀桑儿偷瞄段灵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害臊,想笑我就笑出来好了。”
“我可不敢。”段灵墟有意打趣她。
“你都快是我三嫂了,你有什么不敢的?”荀桑儿也是不吃压力。
这声“三嫂”段灵墟没什么反应,却是说到了荀知命的心坎儿里。
“怎么跟你三嫂说话?”荀知命瞪荀桑儿。
荀桑儿露出一个极为嫌弃的表情,但很快就说回自己的事:“公爹虽羞于见三哥,但对我却很好。他先前同我说过,一开始我同庄淮的事,他是极反对的,甚至想过要在我入府之前,先给淮郎找个正妻。可自打我进了诏狱,全了因果,他和婆母倒觉得,我配得上她家时代清流的门楣了。”
“那……”段灵墟问到关键处:“庄淮呢?他对你好吗?”
荀桑儿低了头,还是笑着,但掺了几分苦涩:“陆姑娘对他来说,终究不同,青梅竹马,却兰因絮果。刚成婚的时候,他不愿去我房里。前阵子陆姑娘和沈公子成婚,我鼓励他去观礼,那天回来之后,倒同我亲近了许多。淮郎是多请之人,多情之人心也软,假以时日,我会同他过得好的。”
段灵墟心中唏嘘。
“三哥的婚期定了没有?”荀朵儿见气氛伤感,转了话题。
荀知命喜气洋洋瞧了段灵墟一眼:“昨几个进宫,已经跟陛下和皇后娘娘请了婚期,叫太常寺的人看了,腊月二十三是好日子,就定在这天。宸王殿下给我们当证婚人。”
荀朵儿叹一口气,对段灵墟说道:“虽说你如今官职加身,又有许多铺子,算是巾帼英雄,但一想到我三哥这等芝兰玉树之姿,归了你,我就还是有点替我三哥抱屈。”
“哦,抱屈啊。”段灵墟意味深长看着荀知命。
“我丝毫不屈。”荀知命的神情坚定得像是入了党。
“没出息!”荀朵儿荀桑儿异口同声。
……
这个年荀知命过得晕晕乎乎,他全然不在乎什么除夕换桃符元宵挂红灯,他满脑子都是正月二十三。
他一早就想好了,他才不要跟宾客喝酒,到时候就说他自幼体弱,喝酒多了会出人命。他也不要陆寒亭曾闻道他们闹洞房,到时候就说,灵墟大病初愈,而且刚迁了府劳碌得很,闹洞房也会出人命。
他要早早把他们都赶走,好好跟段灵墟一起,解一解这些日子的渴。她答应他的,会叫他纵情任性一回。所以谁也不能打扰他们,腊月二十三,灵墟是他一个人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正月十五,荀知命和段灵墟去逛了灯会,回来睡到三更天,大内突然来了人。
“王爷,出事了,陛下宣您赶紧进宫。”
荀知命一边穿衣裳一边问:“到底何事?天亮就开朝了,陛下怎得这样急?”
“蓉州加急来报,州中发生大地动,土地龟裂,两座大山夷为平地,山下两个县城悉数埋了,不知死了多少人,需要朝廷支援。”
荀知命和段灵墟一听就惊了。
地震……那确实等不得。
荀知命急匆匆跟内官往宫里走。
段灵墟隐隐有不安之感,追了两步上去:“荀知命,若有事需要抉择,你务必回来同我商量。”
荀知命点了头。
看着他朔风里的背影,段灵墟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像当初那场旱灾一样,朝廷一定要有一位拿得出手的宗亲前去赈灾。
蓉州……那是荀知命母亲的埋骨之处,荀知命恐怕是有心要去的。
但地震这样的天灾,有没有余震,余震多大,谁都说不好。而且这样大量的死人之后,很容易生出大型瘟疫。
以现在的救援手段和医疗条件,荀知命若是去了,恐怕九死一生……
想到这儿,段灵墟就急得掉了泪。
这算什么……还没结婚,就要准备丧偶了……
第113章
天光大亮,段灵墟从床榻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整个郡王府都安安静静的,静得让她害怕。
蓦然一道鹰哮划过上空,段灵墟抬眼,是大胖。撞了好多次墙之后,大胖长了记性,如今飞得越来越稳,这回没追尾,只在地上刹出一道结实的痕迹。
段灵墟从大胖腕子上解下纸条,是崔时雍的笔迹,要她去静庐等消息。
……
荀知命夜半入宫,回到静庐的时候,黄昏再临。
段灵墟瞧着他和萧确都面色凝重,向来不羁的崔时雍脸上也尽是愁容。
段灵墟招呼几人坐下:“怎么?灾情很严重?”
开口的是崔时雍:“民舍倒塌无数,余震还在发生,死亡人数已经过千,被埋了的失踪百姓,难以估量。”
气氛沉默下来,天灾之下,人类何其渺小,这种渺小,是无法用任何手段弥补的,所以哪怕来自千百年后,段灵墟依旧满怀无力。
“荀知命。”段灵墟还是问了:“你想去蓉州,对不对……”
荀知命垂着眼眸:“我母亲在那儿,我不能作壁上观。”
崔时雍补一句:“景王殿下也是要去的。”
“你们俩都去?”
段灵墟颇感意外,萧确是皇子,单拿出来分量便很够,荀知命虽非陛下骨肉,但皇室宗亲里头,他是排得上号的,去赈灾也能撑起场面。之前从未有过两位王爷一同赈灾的先例,这是怎么了。
“萧垒的意思。”萧确沉声道。
“衡王殿下?”段灵墟似乎有了些头绪。
崔时雍将今日进宫之事从头讲了一遍,段灵墟才知其中原委。
陛下的确要派皇室成员前去灾区,宸王年纪大了,这事儿自然就轮到了衡王和萧确头上。
按理说上次赈灾是萧确去的,轮也该轮到衡王了。
衡王嘴上说愿意,但其麾下臣属一个个进言,有人说衡王妃刚生产不久,正是需要夫君陪伴照顾的时候,还有人说景王上次赈灾颇有成果,在此事上更有经验。
明眼人都知道衡王怕死,但萧确还是义不容辞。这件事到这儿,衡王已经占了便宜,可他们尤嫌不够。又说荀知命是蓉州出身,对蓉州地界更为熟悉,由他给萧确当助手,想必赈灾一事能更顺利。
段灵墟听到这儿,窝一肚子火。萧确是皇位热门人选,荀知命是萧确的左膀右臂。于衡王来说,他俩死一个不亏,都死了纯赚,这算盘打得真精。
周围都是知交,段灵墟嘴上也没什么顾及:“若为灾民考虑,萧确和荀知命都比他萧垒靠谱百倍,但这萧垒也真是太不要脸了。还什么刚生了孩子,照这么说,咱们这哥俩还没成婚呢,他死了好歹有个后,这俩死了就是断子绝孙。你们封建王朝不是最在乎香火吗?怎么事到临头了开始双标?!”
“那个……灵墟啊,你骂得……直接了些。”崔时雍提醒。
“陛下答应了?”段灵墟没停。
“答应了。”崔时雍乖巧回答。
“呵……这位更是重量级,有的儿子是宝贝疙瘩,有的儿子就纯是耗材呗?”段灵墟越说越激动:“我觉得这次赈灾陛下就应该御驾亲赈,照衡王一党的说法,没人比陛下更适合了。陛下孩子多,经验也最足,活了一把年纪了,死在灾区也不亏,还能青史留名,他……唔……”
荀知命和萧确一人一手赶紧捂了她的嘴,崔时雍也恨不得能给她喂点哑药:“你不要以为我这静庐在山里,就能逃过陛下耳目,禁军那些暗桩你以为都是吃素的吗?”
段灵墟挣扎无果,终于在荀知命怀里安静下来。
荀知命松开手,先是抱歉地捏了捏段灵墟的脸颊,继而瞪着萧确:“我捂她嘴也就罢了,你凑什么热闹?”
萧确翻了荀知命一个大白眼。
因着段灵墟这一通骂,几人的心情反倒舒朗了一些。
萧确看向段灵墟:“之后两日,各部要准备赈灾的银两、粮食、药材,易之和我要细看一番蓉州地图,确定赈灾路线。正月十八,我们便启程去蓉州。灵墟,你们二人的婚事,要往后拖一拖了。”
这倒是没什么,段灵墟握住荀知命的手:“天灾当前,百姓受难,儿女情长自然是小事。”
“我本以为,你会吵着和易之一同前往。”萧确的眼神里有探究。
“我是很想跟他一起。”段灵墟坦然道:“但我没有武力,去震区很考验体力的,我去了反倒拖累你们,而且朔都郡王府,还有我这些铺子里的人,都还指着我吃饭呢。”
……
荀知命和段灵墟回到郡王府,两人牵着手走在府中小道上,一路无言。
进了内室,脱了大氅,荀知命终于开了口,满口的醋味儿:“我俩婚期推迟,萧确那小子可开心了。”
段灵墟不言。
荀知命看她郁郁,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为什么难过?担心我?”
段灵墟点点头:“荀知命,我丝毫没有想跟你一起去蓉州的意思,你是否觉得失望?”
“你怎会这样想?”荀知命捧起她的脸:“这是你做的最对的决定。此去蓉州,山险水恶,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要我如何自处。你好好呆在家里,才最是让我安心。”
段灵墟还是低着头。
荀知命将脸凑到她跟前,露出一个笑容:“别想那么多,我先去沐浴,今天太冷了,我给你暖被窝。”
说罢,荀知命直起了腰,他转身往外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荀知命回头,段灵墟抿了抿唇,呢喃道:“一起……”
“什么?”荀知命怔愣一瞬,待理解了段灵墟的意思,他只觉得胸腔里心脏的震动壮烈蓬勃。
“我想……跟你一起沐浴。”段灵墟将话说明白。
荀知命的喉结滚了滚,他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这样寒冷的冬夜,慢慢灼热起来。
但他还是克制,他深吸一口气:“你这是……怕我死?所以想全了我的心愿?”
段灵墟的呼吸也有些重,她没急着回答,荀知命便以为他猜对了。
“灵墟……我会活着回来。你不必……”
“我是为我自己。”段灵墟话说得坚定,却不敢看荀知命的眼睛:“你近来饮食得宜,锻炼得也很好,我眼看着你锻造一副宽肩窄腰,本就眼馋已久,想着大婚之日好好亵玩。可没想到你要去赈灾,一想到你要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我就……就觉得很吃亏,等不了……”
荀知命听得一面热血沸腾,一面又很想笑。
也就只有段灵墟了,敢将这种话说得这样直白。
他凑近段灵墟,闻着她身上得皂角香,他的鼻息打在她脸颊上。
他看到了,她耳朵红了,鼻尖也红了。
荀知命小腹燃起火来,声音也因欲念而变得沙哑:“你该知道,于你跟前,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想要我或许只是因为舍不得我离开,但我想要你却是长久的心思,想得快疯了。恨不得将你……”
人爱得急了,往往就生出暴虐。
荀知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勉力让自己理智些:“灵墟,男女风月上,我是个极自私的人。所以我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你拉扯,我给你个机会反悔,否则今夜后事如何,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眸,看着荀知命:“一起。”
羞怯也坚定。
荀知命再也等不了,拦腰将她抱起来,朝浴间走去。
……
热水蒸腾出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房间,段灵墟觉得不远处的雕花屏风将她和荀知命隔绝在尘世之外。
屏风那头是人间,而水中的他们一会儿在天堂,一会儿在地狱。
段灵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荀知命圈养的鱼,她在他掌心里上下翻飞,一会儿跳出水面,一会儿潜入水底,可无论如何,都常常缺氧,能不能活着,全凭这个男人说了算。
“荀知命,你确定你让他们都走远了……”段灵墟绝望地紧紧圈住荀知命地脖子:“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的声音了……”
荀知命的声音里透出笑意:“放心,他们不敢不听我的话。”
段灵墟带了哭腔:“要是被人听见,我就不活了……”
“呵……”荀知命笑着将她揉进怀里。
……
段灵墟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从浴间回到的卧房。只觉得这份灵与肉带来的快乐,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能力,她几乎是晕过去的。
再醒来时,已经是卯时末刻。
段灵墟悠悠睁开眼,发现荀知命正一只手支着脑袋,满脸笑意看着她。
段灵墟想起昨夜种种,脸又烧起来。
荀知命在春梦里已经很夸张了,谁承想在现实生活里更是夸张,夸张到她现在看见他,被窝里的腿都发软。
她一拳头锤上荀知命的胸口:“你还笑!你……你也太竭尽全力了!”
荀知命握住她的拳头,将她的手指展开,同她十指相扣:“并非竭尽全力,我已然克制了。你根本不知我多喜欢你,心也喜欢,身也喜欢。”
“你……”段灵墟根本无力招架这种事后的暧昧。
她目光下垂,看到了荀知命壮硕得恰到好处的上半身。
明晰的肌肉线条上全是血道子,都是她的手笔,他左边的肩膀上,还有一枚她的牙印,那是她全然失控时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段灵墟捂住自己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之前做梦没有这些情节啊……怎会如此……
荀知命又“咯咯”笑出声。
他将段灵墟拥在怀里:“过会儿我就起来了,进宫去跟萧确还有各部官员协调赈灾的事。明天我启程去蓉州,今晚回来,你别勾我。我怕我把持不住,误正事。”
“谁勾你了?!”段灵墟无语。
荀知命柔柔亲了她一口:“昨天你睡了之后,我写好了一份文书,我已吩咐弄风去承天衙门做个公证,再去户部盖印。拿回来给你,你务必收好。”
“什么文书?”
荀知命抱她抱得更紧些:“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这座宅院,我名下的财帛、田产,都是你的。”
段灵墟听了这话,眼泪立马被激了出来,恨不得他一个耳光:“荀知命,我是爱财,但你也不用这样恶心我!谁要你的遗产,我要你活着给我花钱!”
段灵墟哭得伤心,荀知命啜着她的泪水。
“我知我自私,昨夜这般纵情,在如今这样苛求女子贞洁的世道,若我葬身蓉州,便是毁了你余生姻缘。所以我必须为你以后计,有银子在身,好歹能好过一些。”
“我自己会赚钱,我超级会赚钱。”段灵墟哭得抽抽嗒嗒:“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灵墟,你可知,我毕生从未这样幸福过。”荀知命的眼眶也热了:“你放心,你在朔都,我绝不轻易就死,我拼了命也会回来,回到你身边,回到你怀里……”
第114章
荀知命和萧确离京之后,段灵墟片刻不敢闲下来。
她每日都去翰林院藏书阁,花四个时辰校对典籍,引得翰林院的士子们纷纷侧目。
有几个好心的还上前劝她:“办差嘛……不要太投入,咱们这种翰林待诏,在朝廷很底层的,干一辈子也难以升迁,没必要。”
段灵墟全然不听,她只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陷入对荀知命的担忧里,日日不得安睡。
从翰林院下了班,她就一头扎进甜到你心,研究新品,找人试吃,窈窈因此短短一个月胖了八斤,苦不堪言。
若说有什么事能让段灵墟提一提精神,那就是驿站每隔一阵子就会送来荀知命报平安的信笺。可这所谓的每隔一阵子,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三天……五天……七天……十天……
荀知命正月离京,如今春天都快过完了,他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跟荀知命的平安帖一起进京的,还有萧确的赈灾报告,段灵墟只是皇家图书馆的编辑,没有得知报告内容的权限,但所幸她还有崔时雍这个渠道。
崔时雍是个情商很高的中年男子,他不想跟段灵墟说这些,徒增她的烦恼,可耐不住段灵墟在静庐跟他软磨硬泡。
蓉州这次地震十分厉害,殃及州府所辖十七县城中的五个,山塌地裂,民宅损毁,每天都能从废墟里挖出死人。当地的县衙按照户籍册子一个个对,死亡人数从一千,一万,算到今天,已经足足七万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帮着衙门刨土的狗累死了三条,衙役们很多都受不了,得了疯症。而且疯得厉害,有人半夜尖叫着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体像一张反着拉满的弓。
段灵墟听到这里,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
角弓反张……
这些衙役的死状是角弓反张,根本不是什么疯症导致的,而是病原体侵犯神经系统之后的一种特殊体征。
蓉州有疫病了,而且是大疫。
段灵墟一把抓住崔时雍的手:“崔老师,您是谏官,求您带我进宫,见见陛下。”
崔时雍看着窗外夜色,宫门此时应该已经落锁了。
但他对段灵墟治病救人的本事深信不疑,于是带着她夜叩宫门,见了陛下。
段灵墟说明来意,跪在了曾经想要鸩杀她的帝王跟前,求他许她去蓉州救人。
皇帝低头看着座下匍匐的女子,她将自己的儿子和侄子迷得五迷三道,他曾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现在,她跪着求他,给她一个去拯救蓉州子民的机会。
她居然跪下了,当日他赐她毒酒,她都不曾跪过。
“赈灾前线,绝非儿戏,你当知道,那不是你表演儿女情长,魅惑当朝亲王郡王的地方。”
段灵墟抬起一双眼,目光里是震惊和荒唐:“蓉州死了七万多人,疫病不日就会四散开来,陛下竟还担心,我去蓉州是想勾引您的儿子?”
段灵墟同帝王的一双鹰目对峙着,此时皇后娘娘进来,打断了他们二人。
“灵墟,你去太医院和尚药局,需要带多少人、带多少药材,列出条目,呈给本宫,准备妥当后,及早出发。”
“宁青梧!孤还没死!后宫干政至此,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皇帝的斥责声立时传来,却挡不住两个女人的决断。
“是。”
段灵墟闻言起身,往外走时,皇后灼灼看着她。
“灵墟,蓉州断送了我最好朋友的一生,别让她的儿子和我的儿子也死在那儿。”
段灵墟郑重点头。
含英殿的烛光里,又只剩下帝后这对怨侣。
宁后这次没有走,她回头看着龙座上的男人,眼眶红了:“你恨我,我可以理解。我父兄独揽北境兵权,我杀了你最爱的女人。可是萧铭,萧确难道不是你儿子吗?你怎能次次都不顾他的生死。”
宁后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方砚台就砸到地上,里头尚有残存的墨汁,飞溅在地面的石板上,黑得触目惊心。
萧铭站起来,身影自上而下笼罩住宁青梧,他猩红着双眼,分明也有泪:“萧确是皇子,也是你们处心积虑要送上皇位的人。我的龙椅,他想要,总得有拿得出手的功勋。他必须向朝臣和百姓证明,他萧确继承江山,靠的不是他强势的母后,不是显贵的外戚,而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萧铭走近。宁青梧很意外,她这是第一次听说,萧铭像将皇位传给萧确,这种惶惑让她忍不住退后。
萧铭却没有停止:“蓉州是何等危险之地,地动未止,疫病蔓延。刚才那丫头是你儿子心尖儿上的人,她若去了,能不能救人尚且两说,必会时时牵动萧确的心绪。天灾当前,用心不专,你儿子只会更危险。”
宁青梧再退,萧铭步步紧逼,他伸手捏住宁青梧的脖子。
“最爱的女人?”萧铭的声音倏忽颓然起来:“你的确杀了我最爱的女人,但不是孙若玉……宁青梧,我纵了你太多年,今日我便让你好好想想,我萧铭一生最爱的女人,是如何死的。”
……
后世之人看到大郑的史书,对《帝王起居注》里的这一夜充满疑窦,他们很难相信这是一段正史。
被陛下猜忌、记恨,独守雁鸣宫二十年的实权皇后宁青梧,在这一夜再次得到了帝王的宠幸。
而且是在含英殿,陛下处理政事之地。
殿中烛火明灭三次,皇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对帝后虽有名留青史的美貌,但此时他们已经人到中年,这样激烈绵长的欢好,实在太像杜撰。
后人无从知晓,因为《起居注》里并未记载,这场暌违多年的鱼水之欢过后,皇后宁青梧离开含英殿之前,将一柄长剑指向了皇帝萧铭。
萧铭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剑锋抵达他的心口。
宁青梧的手不自觉晃了晃,萧铭笑了:“这些年,大臣们赞颂你的贤能,却也指摘你的跋扈。你恨我纵容孙若玉害浚川,恨我教你们母子分离那么多年,恨我将他扔到军中打磨历练。怎么,如今我这条命握在你手里了,反倒舍不得伤我了吗?”
宁青梧发了狠,将长剑刺入萧铭胸口半寸,血浠沥沥溢出来,可最终,长剑还是叮当落地。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萧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昭示着这个骄傲女人的挣扎。
“青梧。”萧铭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是她未曾听过的温柔:“浚川这次从蓉州回来,我会写禅位诏书。到时候,你陪我去行宫吧,往后的日子,我们就像寻常夫妻那样,白头偕老……”
宁青梧沉默,并非默认,而是抗拒,萧铭感受得到。
“青梧。待我百年之后,想跟你葬在一起,行吗……”萧铭问得卑微。
宁青梧听到这个有些突兀的要求,不由一瞬怔忪。当年她虽然杀了孙若玉,但也给了她死后应有的一切殊荣,包括将她的棺椁运入皇陵,那也是将来萧铭死后的归处。
宁青梧的肩膀不再战栗,她渐渐平静下来。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萧铭的问题:“陛下的确应该祈盼浚川平安归来。否则,这江山,就再也不会姓萧了。”
说完这句,宁后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到廊下,她顿了顿:“萧铭,你我以后,不要再见了。”
内侍总管目送皇后离开,走进含英殿,便看到枯坐在榻上的皇帝。
陛下姿容俊美,多年以来不好女色,也不嗜酒,保养十分得宜,虽已年逾四十,但容貌一直都像三十出头。
可此刻他却从陛下的眉眼之间看到了苍老的痕迹。
“陛下。”内侍开口劝:“陛下莫要自苦,娘娘……娘娘只是性子倔了些,您这些年的苦心,她有朝一日会想明白的。”
“传孤旨意,太医院、尚药局、还有蓉州各郡县衙门,全力辅助段灵墟控制疫病。也要派人盯着衡王那边的人,若发现什么异动,及时回报给孤。”
内侍总管点头应“是”。
“还有,命人好好将行宫收拾一番,待景王回京,定下大局,孤和皇后,会在那里生活许多年。”
萧铭的话很平静,但内侍总管听得心惊胆战,他分明在这位冷静持重的主子话里,听出了几分疯劲儿。
……
段灵墟抵达蓉州,方知何为人间炼狱。
山不是山,河不是河,房子化作茅草、瓦片和石砖堆成的零落小丘,一座一座,绵延不绝。
每路过一个村落,就会看见一个硕大的土坑,土坑的外围守着许多人,他们哭天抢地,却被官兵拦着。
有人往坑里倒油,紧接着一个火把扔进去,坑里面便燃起冲天的火光。
太医院有位资历深的医士叹息道:“烧的都是尸体。有了疫病之后,便不能随意掩埋了,怕疫病止不住,所有的尸首都要焚烧处理。可是咱们为人一世,都讲究个入土为安。哎……天灾无情啊……”
所以,这些坑里都是这次地震的死人,他们活在世上的亲人,该有多难受。段灵墟忍不住悲戚起来。
终于抵达蓉州州府衙门,知府已经得了上头的命令,好好将段灵墟一行人安置下来。
段灵墟却等不得:“荀……康郡王和景王殿下呢?”
知府知道眼前这位的身份,是康郡王的未婚妻,坦言道:“段姑娘来得晚了一步。岚县那边此次受灾极重,土地裂了一道深坑,宽十数丈,长不见头,深不见底,三个村子被活活吞了。两位王爷勘察良久,近半月地裂未再变化,此处地动当是停了。按时间来算,坑下说不定还有活口,两位王爷便身先士卒,前往地裂救援去了。”
段灵墟的心揪起来,程辛夷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段灵墟稳了稳心神:“今日天色还早,我不累,带我去看看伤患。”
第115章
此次地震范围太大,难民棚和临时医馆建得多,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段灵墟仔细看沿路灾民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悲痛、伤心,而是一种渗透了绝望的迷茫。她心中悲戚,这样一场天灾,足以将他们前半生的所有付之一炬。
周遭突然响起孩童的哭声。
“娘亲,我饿……我也想爹爹,爹爹去哪了?”
被唤的妇人直愣愣看了孩子一会儿,继而将孩子抱进怀里,母女两个抱头相泣。
“渺渺。”段灵墟回头道:“你跟咱们的人一起,在这儿支一个粥棚,按我之前跟你说的法子熬粥。”
渺渺点头应“是”。
段灵墟料想过当下这幅灾民填不饱肚子的场景。蓉州湿热,如今又入夏了,赈灾的粮食肯定会有变质损耗。
所以临行前,段灵墟特地买了许多咸鸭蛋和鲜猪肉,咸菜也买了许多,都是些能放住的,足足量大车,带来了蓉州。
难民棚的事安排好了,段灵墟和程辛夷马不停蹄去查看伤者。
然而临时医馆的场景却很出乎她们预料,伤者……远比想象中少。
看出了二人疑虑,县衙负责后勤的师爷解释:“诸位来之前,这儿生了疫病。伤者本就外伤重,雪上加霜,又染了疫病,有人又吐又拉,有人高烧不退,有人抽搐不止,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赶来救人的医者,都死了十几位。眼看着疫病不止,百姓恐慌,景王殿下思忖再三,下了决断,设置了隔离所,还有……”
“还有那大大小小的焚尸坑。”段灵墟将话接过去。
师爷点头,面色沉重。
段灵墟当然知道师爷心情凝重的原由,焚尸坑外围未亡人大声哭号的场面,他们是一路看过来的,这还是人死了。若是活人被带进隔离区,场面恐怕更是撕心裂肺。
萧确做这样的决定,承受的压力可见一斑。然而这已经是最好的解法,这样热的天,若是还按照习俗土葬,回头蚊蝇多起来,这疫病就没个头了。
临时医馆的患者大多是外伤,蓉州的医者理念还算先进,没有一味依赖草药,而是用酒消毒。
然而理念归理念,实操又是另一回事。
民间的酒多是浊酒,浓度是够了,但是杂质多,很容易引起继发感染。
好在这事儿早在段灵墟意料之中。
她嘱咐随行的医官,除了将治疗外伤的成方准备好,还要再用她教过他们的法子,将浊酒进行蒸馏,继而用蒸馏好的酒精跟清水按比例相配,作消毒用。
段灵墟本想再去隔离所看看,但师爷有意阻拦:“景王殿下和康郡王得知姑娘要来,特意嘱咐过卑职,要确保您的安全。隔离所太过凶险,姑娘……”
“救人要紧。”段灵墟不容置喙。
可关键时刻,程辛夷却按住了她:“你别去。”
“辛夷。”段灵墟不解:“你是医者,应当知道人命关天……”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
程辛夷将段灵墟拉到一边:“此次启程前,你跟我说你带了两样神药,什么青红……什么素。”
打从上年冬天,段灵墟就未雨绸缪,买了好些柑橘,用来培育青霉素,开春之后,她又找西洋番商买了西红柿,培育红霉素。有这两味药在手,足能对付除外病毒的大多数病原体。
虽说是神药,但再神的药也不能瞎用,总得看过伤患再做决定。
段灵墟刚想跟程辛夷辩一辩,程辛夷却先一步开了口:“我瞧着你拿来的那两个药瓶也不大,你觉得够用吗?”
程辛夷这个问题砸在段灵墟脑袋上,让她眼前一懵。是啊,死人这么多,伤者这么多,可她只有两小瓶药。
程辛夷握住段灵墟的手:“到时候需要抉择了,舍一些人,保一些人,你狠得下这个心吗?”
“我……”
“灵墟,你虽有本事,但我知道,你并非深耕杏林,你又心软,有些事你做不来。我跟太医院尚药局的诸位同僚,生死见惯,这样的抉择,还是我们来做吧。”
段灵墟当然知道程辛夷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感激地回握程辛夷:“你打算如何?”
“我带诸位同僚去隔离所,将那儿得到患者分一分。能救的,再隔出一间房,到时候你再去瞧,咱们一起斟酌用药。“
程辛夷说得简单,但段灵墟知道,她要做的这件事很残忍。
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程辛夷要将病人确定个优先级出来,“值得”救的,才能用最好的药。
与段灵墟预料的别无二致,几天后,第二间隔离所划分好了,段灵墟进去,看到伤患之中没有一个老者。尽是些青壮年男女和孩童,段灵墟觉得喉头发紧,却没有时间悲天悯人,只能全力救人。
青霉素和红霉素果真大杀四方。最初用药的那些人,有三分之二病情明显好转。
段灵墟和程辛夷刚想松一口气,县衙的师爷却大步流星冲进来:“段姑娘,程女官,王爷回来了。”
段灵墟眉梢一喜,她跑到县衙厢房,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荀知命!”
她推门进去,却没有看到荀知命身影,只看到肩膀被砍了一道血口子,重伤躺着的萧确。
萧确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她,气息虚弱,眼眶却红了:“灵墟……”
段灵墟心跳如骨,她走近几步,问萧确身边同样受了伤的侍卫:“荀知命呢?还有,景王殿下是去地裂救人,为什么会受刀剑伤?”
侍卫双眸含恨,说出其中原委。
萧确和荀知命带人下深坑,寻找尚且活着的灾民,将他们一一用藤条拉上去。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只是两位殿下带头救人,地裂当中光线不足,地形又险峻,他们体力消耗极大。
不过好在后来又下来一队兵士,说是岚县求了蓉州军,前来增援二位殿下的。
蓉州军?段灵墟心中警觉。
她听荀知命说过,蓉州军的统帅是徐玉枭,也就是原先侯府的二少奶奶,徐玉凫的哥哥。
他们跟荀白玉媾和,为衡王做事。
“蓉州军不是衡王的人吗?”段灵墟问出心中所想。
“蓉州军是跟衡王殿下亲厚,两位殿下也存了戒备。可他们来的头两天,做事十分卖力,也对两位殿下十分恭敬。加之天灾当前,景王殿下又曾在西境雪崩时救过衡王,所以到了后来,两位殿下对蓉州军的戒备之心便松了。”侍卫猩红着一双眼:“大伙儿在地裂里呆了二十天,再也找不到活人的痕迹,两位殿下便要带我们回去。可蓉州军这时候却对咱们亮出了刀剑,两位殿下多日虚耗,进食又少,他们人多势众,是冲着要咱们的命来的。”
段灵墟听到这儿就急了:“荀知命呢?他人在哪?”
“景王殿下受了伤,康郡王让我们先带殿下走,他殿后……所以……所以……”
段灵墟心乱如麻,她顾不得别的,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去找荀知命。
“段姑娘!”“灵墟!……”“王爷!”
听到身后“砰”的一声,段灵墟下意识回头,才发现萧确跌下了床,上衣被肩头渗出的血染了个透。
段灵墟跟萧确对视。
萧确满脸冷汗,眼神却灼灼:“灵墟……相信易之,他一定会……回来。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易之和我,如何自处……”
几番天人交战,段灵墟终于还是流泪折返,跟侍卫一起,将萧确扶上床,众太医当即围上来,为他处理伤口。
从这一天开始,段灵墟便辗转反侧,她担心荀知命的安危,还要照顾萧确。
可是荀知命迟迟没有消息,萧确的伤势也愈发恶化。
萧确回来的第四天夜里,他的伤口开始出脓。
太医们把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了,段灵墟也在他的汤药里加了青霉素,然而收效甚微。
萧确发着高烧,半倚在床上,痴痴看着为他查看伤口的段灵墟。
“对不起……”萧确讷讷开口:“没把易之带回来……我应该让他先回来的。”
萧确的伤口尽是黄绿色的脓液,伤口周围有些肉都烂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段灵墟答得随意。
萧确凝望着段灵墟,她这几天虽然在他身边伺候,但从不与他说话,她是在气他吧……气他没有保护好易之,没有保护好她的心上人。
体温的而升高让萧确的脑子晕晕沉沉,平日里怎么也不会说的话,现下却喋喋不休起来:“应该让易之回来的。我本就该死,我建了隔离区,那里死了好多人……我把他们的尸体都拉出去,扔到坑里烧了,让他们死后无碑无坟,我本就是要遭报应的……”
段灵墟拼命回想读书的时候学到的医疗知识,对萧确说的话只觉得烦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灵墟……别救我了……”萧确迷迷糊糊说着真心话:“去救那些……更值得救的人。”
听到这里,本就心烦的段灵墟,愤怒被萧确的丧气彻底点燃,她抬手,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落在萧确脸上。
“段姑娘!”
一旁伺候的侍卫和衙役都吓了一条,这段姑娘怎么敢打当朝亲王的,还是重伤中的亲王。
萧确本因为发烧脑子有些不清楚,挨了这一巴掌,反倒醒觉一些,他看着段灵墟。
只见她双眸中蓄足了泪:“你清醒点!你若是死了,皇后悲痛欲绝,之后衡王上位,天下落在严必知和郑无庸那样的庸臣里头,亲者痛仇者快百姓苦,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萧确痛苦垂眸。他不想,可是又能如何。
他自幼在军中历练,生生死死经历了数遭,正因如此,他知道这次跟之前不同,这次……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正当沉郁绝望之际,他感到掌心一暖,抬眸,是段灵墟握住了他的手。
他心跳乱了,盯住这个他求而不得的女子。
“萧确,相信我。易之拼了命也要保你活命,我必不教你死在蓉州。”
萧确突然觉得心中安定下来,他点了点头:“我信你。”
第116章
段灵墟思忖再三,决定给萧确清创。
内服青霉素和红霉素已经不够了,她打算把这两味药制成药膏,敷在萧确的伤口上。
段灵墟的这个决定引来了几位医者的反对,萧确的伤处是许多筋络的枢纽,一不留神,整个胳膊就废掉了。
这种顾虑放到现代社会或许可笑,保命和保胳膊,肯定选前者。
但萧确是皇子,而且是储位人选。前朝有一位皇子,因为坠马受伤,瘸了腿,便早早失去了即位的资格。君王的体貌,同样也是邦国的脸面。
事关皇位,这事儿便不是那么单纯了。
萧确当然知道这些医者心中的顾虑,只道一句:“按段姑娘说的来。”
之后便没人再敢置喙。
“清创手术”当日,段灵墟将一切器具、药品准备妥当。
开始之前,她递给萧确一条麻布:“含在嘴里,会很疼。”
萧确十分乖巧,将麻布咬住,段灵墟旋即开始。
第一步,高浓度酒精消毒伤口。
浸满酒精的棉布擦拭伤口,萧确牙关瞬间收紧,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疼痛而紧绷,发出微微的颤动。
第二步,消过毒的刀刮除脓液,切去腐肉。
段灵墟一刀一刀下去,萧确的手紧紧攥着床沿,因他太过用力,床头的木头爆出裂纹。萧确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衣衫的后背也被汗液浸湿。
第三步,滚烫的烙铁灼烧血管止血。
“滋滋”的声响自萧确肩头传出,萧确已经近乎抽搐,喉间也忍不住发出呜咽声。
段灵墟心有不忍:“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别乱动,听话……”
因为段灵墟这句“听话”,萧确拼尽所有力气和意念,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平静下来。
终于来到第四步,特制的抗生素药膏敷在伤口上,再用洁净的棉布包扎。
一切妥当之后,萧确松一口气,可身体再也受不住,疼晕了过去。
……
段灵墟的判断没有错,虽说遭了一通大罪,但当天夜里,萧确的体温就降了不少。
因是术后第一夜,段灵墟怕有什么闪失,守在他跟前。
夜半时分,萧确悠悠转醒,他身子移动,床榻发出声响,段灵墟闻声而醒,来到他身边。
“觉得如何?”段灵墟关切问道。
萧确深深看着段灵墟,不知为什么,他心墙竖了那么多年,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开口,声音全然没有既往的冷冽,尽是脆弱,像个孩子:“灵墟,我疼……”
“还那么疼吗?”段灵墟起身查看他的伤口:“没有裂开啊,疼痛应该好些了才对。”
萧确闻着她身上的药香,内心燃起冲动,他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想要抱抱她。
可就在快要触到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不能……
他无名无份,她对他也没有风月心思,这样会吓到她……
段灵墟将伤口重新包好,安慰萧确:“再忍忍,过几天就不疼了。”
“渴。”萧确瓮声道。
“我去给你倒水。”
不一会儿,段灵墟就端了一碗水过来,用小勺一口一口给萧确喂进去。
“够了吗?还要不要?”
萧确摇摇头。
“那你好好睡觉,我去小厨房看看他们药熬的怎么样,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到时候要喝的”
段灵墟刚要走,萧确却拉住她的袖子:“灵墟,我……”
“嗯?”
“没什么……”萧确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谢谢你,喂我喝水。”
段灵墟有些莫名其妙,喂水这事儿跟刮腐疗伤比起来,实在不是一件值得专门道谢的事。
萧确看着段灵墟的背影,陷入回忆中。
昔日段灵墟在宫中饮下毒酒,被他所救,带入景王府。
那时段灵墟全无意识,药也喂不进去。
萧确最终遣散了众人,仰首将药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渡给了她。
那是他有生以来感受的第一个亲吻,跟情欲毫无关系。
可就是因为这片刻的无关风月的厮磨,日日在夜里搅扰他,让他不得安宁。
段灵墟……萧确心里道,那是否……也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吻了……
……
萧确的烧退了,人也日渐精神起来。
荀知命依然没有回来。
萧确派了好几队人马,日夜搜寻荀知命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消息。
段灵墟没日没夜地照顾伤者,实在累了,就会在院子里发呆。
萧确的伤口日渐愈合,某天暮色里,他走出内室,活动身子,便发现段灵墟呆呆站在廊下,盯着虚空中的某点,毫无生气地出神。
萧确心头一阵绞痛。
这丫头是个活泼的人,有时候他都担心,她活泼过了头,嘴上没有把门的,迟早招来杀身之祸。
可荀知命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寂然、郁郁,表面上对衙门的人调度有方,每日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忙不完的事,可仔细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像是一件一触即碎的瓷器。
萧确走近她,忍着肩头尚存的钝痛,抬起手,从背后柔柔抱住了她。
“别怕,易之福大命大,弄风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回来。”
多日紧绷的神经在萧确的这句安慰里终于断裂,段灵墟靠着萧确的胸膛,低头啜泣起来。
眼泪砸到萧确环抱段灵墟的手上,砸得他心里一阵生疼。
萧确伤重这段时间,段灵墟衣不解带,他心里曾经有过十分卑劣的念头——如果……只是如果,易之回不来……
他不齿于自己内心这个念头,可又本能地想帮自己开脱,人这辈子,总要有某个时候,是屈服于自己私心的。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没能遇到让自己抛却所有仁义道德、只剩私心的那个人,他遇到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如今看段灵墟这样受折磨,他便觉得如果他的私心是这样的结果,那还是他来受折磨的好。
……
七月初,蓉州大雨,滂沱两日。
在雨幕里,两道蹒跚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出现在知府衙门所在的街头。
巡逻的卫城兵赶忙跑来衙门禀报萧确:“殿下,那两人浑身血污,卑职瞧着……瞧着像是康郡王。”
萧确他们还没动作,段灵墟撑起油纸伞便往巷口跑去。
果真是荀知命。
段灵墟赶到时,弄风已经仰面晕倒在雨水里,荀知命单膝跪着,不支地喘着粗气。
段灵墟蹲下来,柔柔捧起她的脸:“荀知命……”
她哭着唤他的名字,怕声音太大,眼前的身影会碎掉,又怕声音太小,他听不到。
荀知命悠悠抬眸,看清眼前人,他在虚弱狼狈之中露出一个极为粲然的笑容:“赶上了……”
“赶上什么?”
“跟你……一起过七夕。”
“你有毛病啊!”段灵墟泣不成声。
荀知命抱住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我和弄风……我们两个,从地裂里出来,追击八百里,杀了他们一个先锋队,六百多人,厉不厉害……”
“我不要你厉害,我要你好好活着,毫发无伤地回到我身边。”
“灵墟,我……我走不动了……你去,去跟浚川说,蓉州军勾连狄戎,可能……可能要帮衡王谋反……”
说罢,荀知命便在段灵墟肩头沉沉睡过去。
……
荀知命这一睡,便是整整三天。
他再次睁开眼,看到段灵墟正含泪盯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荀知命坐起来,想抱抱段灵墟,却被她锤了好几拳。
他甘心受着,脸上全是宠溺的笑意,待段灵墟打够了,才将她搂进怀里。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段灵墟抽抽嗒嗒:“吓死我了,还好都是皮外伤。”
“萧确呢?”
“我将你的话转告给他,他先一步动身回京了,他说有些话得当面跟陛下说。”
萧确点头,算是放心些。
“我估计蓉州军勾连外邦,不一定是徐玉枭的注意。”
“可他不是蓉州军的统帅吗?”
“他接手蓉州军还不到半年。之前蓉州军的统帅一直是徐玉枭的父亲徐光。徐光这人野心勃勃,贪财好色,也是因此,才在得知我父亲是衡王一党后,将女儿下嫁给我那不成器的二哥。但是徐玉枭跟他爹不是一路人,在蓉州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他跟徐玉凫幼年丧母,相依为命,兄妹感情极好,当初是极为反对徐玉凫跟我二哥成婚的。而且他对我算是有礼,言谈之间提及我母亲,也很是尊重。”
“态度这事儿你也别太当真,总归是能演出来的。”段灵墟想:“他都能派人刺杀你和萧确,你也无须再多考虑他良善的一面。”
“我倒并非寄望于他良善,他能演出对我和母亲的几分恭敬,起码证明他是个聪明人。他若知道徐玉凫怎么死的,便会知我父亲不是能共事之人。”荀知命顿了顿:“弄风呢?我给徐玉枭写封手书,让弄风趁夜送过去。”
“呃……恐怕要换个人。”
“怎么?”
“你们回来的那天,他在雨水里泡了太久,我又全然只顾着你,没给他打伞,所以他染了风寒,现在还未痊愈。”
荀知命:……
段灵墟:……
荀知命:“我以后对会这孩子再好点儿……”
段灵墟:“我也……”
第117章
蓉州余震已经消退良久,疫病得到控制,房屋重建和灾民安置有条不紊地进行,赈灾工作算是都部署好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荀知命下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为此次丧命于地震的百姓祈福颂声。
做完这些,他和段灵墟便动身回朔都了。
来蓉州的时候,荀知命骑的是汗血宝马,段灵墟也是日夜兼程,如今万事初定,他们也都耐了性子慢慢回程。
一行人出了蓉州,在芸城驿站歇脚。
当天晚上,段灵墟给荀知命上药。
他虽没受萧确那样险些丧了命的重伤,但浑身上下满是刀剑伤口,几乎没几片好肉。
段灵墟看着,双眸里就又有点水汽。
荀知命心里一热:“心疼了?”
段灵墟撇撇嘴:“这么好看的身子,落一身疤,我能不心疼吗?”
指腹的药膏此时刚好来到荀知命的胸肌,段灵墟轻轻为他擦药,话赶话到了这里,荀知命的肌肉线条又实在好看,她便好玩似得戳了戳。
这一戳不打紧,荀知命整个身子都紧了紧,打了个激灵。药膏的凉、段灵墟指间的热,还有伤口未愈的微微的疼,诸多感官交织在一起,他哪里受的了这个,喉结滚动。
他掣住段灵墟的腕子:“你明知我初经云雨,食髓知味,又与你小别重逢,最不经事,还这样引诱我。”
“这也算引诱?”段灵墟歪头:“那你也太敏感了。”
荀知命将她拉近自己:“男人都是贱骨头,这已经是很深的引诱了。”
段灵墟望着荀知命的眼睛,他对自己的情欲如此坦然,又理直气壮,她心里难免有些发涩:“男人都是这样吗?身体的感官可以超越理性?如果今天给你上药的不是我,是其他女子,你也会这样?”
“你当我是发了情的种马吗?!”
荀知命本想跟段灵墟调情,结果这丫头得出了这样一番结论,他当场就生气了。
“段灵墟。”荀知命郑重看着段灵墟:“你一颦一笑都能勾我,是因为我心悦你。你不能恃宠而骄,羞辱我荀知命人尽可妻。”
段灵墟努努嘴,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荀知命更生气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要我如何做才能信我?”
“知道了知道了。”段灵墟服了:“我以后好好疼你还不行吗?”
“你现在就疼我。”
“现在?伤口崩开怎么办?等你好了再说吧……”段灵墟真诚建议。
荀知命耳朵烧起来,他咬牙切齿:“谁让你那样疼我了,你就不会抱一抱我,亲一亲我吗?”
“哦……”段灵墟有些心虚地笑笑。
“你脑子里成天装了些什么啊?”荀知命也气笑了:“我真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生气。高兴是因为,你也肖想我的身子。不高兴则是因为,你肖想我的时候,心绪无甚波澜。是我上次……表现不够好吗?那我再想办法精进精进……”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段灵墟,那天晚上双腿打颤浑身发酸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她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无需精进!已经非常出色了。我真求你了……”
段灵墟羞愤欲死,荀知命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才觉得餍足起来。
他双手慢慢捧起段灵墟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双唇。
段灵墟在这个吻里晕晕乎乎,他们其实已经吻过许多次,但她总觉得这次的吻分外厮磨,吻得她浑身血液都翻起了浪。
这个吻并不长,看得出荀知命也在克制,吻过之后,他将段灵墟抱在怀里,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回京之后,咱们立马成婚。我真是等不了了。”荀知命喟叹道。
段灵墟依偎着他,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
夜半,荀知命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猝然坐起:“谁?”
“王爷,卑职有事禀告。”
是被荀知命打发去给徐玉枭送信的手下张阔。
荀知命披了衣裳,给段灵墟理了理身上的薄衾。
来到院中,荀知命发问:“不顺利?”
张阔摇摇头:“顺利是顺利,手书已经交到徐将军手上,但蓉州军……不太寻常。”
“如何不寻常?”
“卑职是夜里去的,送信这事不宜声张,卑职省得。但徐将军扫了一眼手书,留卑职在营里住了一夜。”
“住了一夜?”荀知命蹙眉,确实反常。
“卑职以为,徐将军留下卑职,是不愿同王爷合作,要杀卑职。可第二天,徐将军未再传召卑职,只让伙头兵给卑职上了早饭,让卑职吃过就可以走了。”
张阔讲了那天的形貌。
他离开蓉州军驻地的时候是巳时,正是兵士操练的时候。
可驻地上除了来回巡逻的兵士,并未见到其他人,甚至也没听到兵士训练的嘲哳声。整个军营,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清净。
“你的意思是……”荀知命的表情肃然起来:“蓉州军的人,大都不在驻地。”
张阔点头:“而且卑职不明白,徐将军留卑职在军营住一晚的意义为何。”
“徐玉枭是故意让你察觉蓉州军有异的。”荀知命很快做出判断。
说罢,荀知命回了房,他恐怕又要暂时跟段灵墟分开了。
踏入客房内室,荀知命才发现段灵墟已经醒了。
“出事了?”段灵墟也有所猜测。
荀知命将刚才张阔的话大致复述一遍。
“你是说徐玉枭是在跟你报信?”段灵墟思忖:“蓉州军不好好在驻地里呆着,能去哪呢?”
刚问出口,段灵墟脑子猝然一道白光闪过:“蓉州军要……”
荀知命压低声音:“我察觉到蓉州军有可能跟狄戎勾连,是因为我跟弄风追击那队先锋兵士时,他们许多人用的兵器是狄戎特有的弯刀。这些弯刀若是蓉州军缴获的,以徐光贪功的性子,不可能不上报朝廷,所以只能是两军勾连。”
“再怎么勾连,也是两军上峰的事,底下的士兵不可能去彼此营地里串门。蓉州军大规模离开驻地,只能是进京造反。”段灵墟得出结论。
蓉州大灾,景王和康郡王亲临赈灾,京中除了陛下,只有衡王。
此次地动之灾实在严重,危险重重,景王身份贵重,他背后的北境宁家自然关注他的安危,西境也是他的部旧,此次赈灾有好多人手,都是他请旨之后,从西境调过来的。
朝野和民间的视线全在萧确身上,没有比这更好的造反时机了。
段灵墟愤怒:“衡王也真是胆大,他这次就算赢了,得了王位,也是得国不正,百姓不会服他的。”
荀知命冷笑:“所以他们安排了人手暗算我和浚川。即便我们二人不死,也拖住了我们。他们一旦顺利逼宫,萧垒占着嫡长的礼法优势,礼部的人再帮他粉饰一番。得国不正的议论,未必不能平息。”
段灵墟心里烦躁,真是没有一天安生。
穿越之爱上当朝郡王,本以为这辈子荣华富贵,结果天天有这么多破事要操心。
而且郡王还总是受伤,那么好看的胸肌腹肌,全都是血口子。
什么勾八穿越,真是烦死了!
荀知命握住段灵墟的手:“我得先行一步了。”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回握荀知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活着。我可以接受你日后变心,同我分离,但不能接受你死在我最爱你的时候。”
“说什么傻话?我不会死,更不会变心。”荀知命捏捏段灵墟的脸:“我留一队人马给你,照顾好自己,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
荀知命趁夜出发,马不停蹄赶往朔都。
半月后,段灵墟和程辛夷也终于返京,可在城郊,她们就察觉出不对。
朔都城郊往日热闹繁华,有许多茶楼酒肆,零售摊贩,但现下关门的关门,歇业的歇业,百姓们匆匆忙忙走在路上。
段灵墟忍不住抓了一个妇人:“婶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军乱了,军乱了。”大婶满脸恐惧:“蓉州军前两天进城了,杀了好多大臣,说是清君侧。今几个大内刚下了诏书,夜里要关城门戒严,什么时候肃清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打开。大伙儿谁还敢在城里住,军队里的人要是烧杀抢掠,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是对手。姑娘,你也别回城了,赶紧去投奔外城的亲戚吧,钱财什么都能再赚,活命最重要。”
段灵墟心下一沉,她得赶在城门落锁之前找到荀知命。
可走到城门不远处,突然从树影里冒出一个戴了帷帽的女子,将她拉到一遍。
段灵墟刚想发火,女子摘下了帽子。
“荀桑儿?”
“三哥算的时辰还真是不差,让我今天一早就在这儿等你们。”荀桑儿不多废话:“三哥说了,让你和程女官都别进城。你们跟我走。”
段灵墟狐疑。
荀桑儿翻了一个白眼:“就知道空口白牙你不会信我,这是三哥的手信。”
段灵墟接过来,的确是荀知命的笔迹,他的字很有筋骨,旁人很难模仿。
荀桑儿在一旁解释:“三哥说城里他和景王殿下已经部署好了,你回去,反倒让他心有挂碍。而且现在你和程女医带着的是京中最好的医者,军乱平息后,需要你们的地方多得是。哪怕你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她们。”
段灵墟还是挣扎。
程辛夷握住段灵墟的手:“灵墟,就听郡王殿下的吧。”
段灵墟握信的指节白了白,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118章
段灵墟和程辛夷他们跟着荀桑儿到了流云山九榕庵。
到了才发现,这里已经有许多官眷,包括陆寒酥在内。
段灵墟赶紧拉住陆寒酥的手:“朝中什么情形了?”
陆寒酥眼眶泛红:“他们杀了一些朝臣,当中你认识的……有三位。户部尚书袁煦,刑部侍郎庄典,还有……玄霄阁贡生汪祺。”
这三个名字一出,劈头盖脸将段灵墟打懵了。
六部巡职的时候,户部的袁大人对她提点有加,在刑部时庄大人也给他们讲了许多功课,这两位都称得上是她的恩师。
汪祺……还有汪祺……
“汪祺怎么会死?!”段灵墟喉头哽痛:“他爹不是衡王的人吗?!为什么他会死?!”
陆寒酥面露恸色:“听说徐光的人围了玄霄阁,逼他们写下对衡王的投诚书,我哥、曾闻道和晏铮站出来反抗,惹怒了徐光的人。他们大刀砍下,汪祺冲了出来,为他们挡了一刀,当场毙命。徐光的人知道汪祺的身份,慌忙收了兵刃,玄霄阁的贡生们这才逃过一劫。”
陆寒酥说着便流了泪,段灵墟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荀桑儿上前一步:“他们虽没再逼迫他们写什么投诚书,但玄霄阁和国子监还是被围了,只将女眷们放了出来,也是让我们去给各家父母报信。以此威胁朝臣。”
也就是说,陆寒亭、沈微澜和庄淮他们,都被困住了。
“卑鄙。”段灵墟恨恨道。
即便是近现代的战争,攻打学校、杀害学生都是让人不齿的行为。衡王这步棋真是不要脸了。
段灵墟用了很久,都没能消化这几位故人的死讯。
当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荀桑儿蹑手蹑脚来到了她的厢房。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行吗?”荀桑儿双眸红肿,显然哭过。
段灵墟坐起来,荀桑儿一下子跪到了她跟前。
“你这是做什么?”
段灵墟伸手去扶,可荀桑儿死活不起来。
“嫂嫂。”荀桑儿哭着换了称呼:“我知道三哥跟家里不睦,我也知道在他心里,我娘跟他是仇人。但等风波过去,你能不能劝劝三哥,留我娘一条性命。我会报答你们,我余生都会报答你们。嫂嫂求求你,求你了……”
荀桑儿说着就要磕头,段灵墟最受不了这一套封建礼数,她也跪坐下来,平视荀桑儿。
她擦去荀桑儿眼角的泪,语气诚恳:“桑儿,我能做的,就是将你今天同我说的话,一
字不漏地转述给你三哥,但求情,我做不到。”
“嫂嫂……”荀桑儿嘴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仍然没有放弃:“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帮我。三哥她最听你的话了。”
“正因为他信我,我才不能辜负他。他受到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我没有权力替他一笔勾销。”
荀桑儿瘫坐在地,段灵墟看着她,无力安慰,只能将她揽在怀里,任由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
段灵墟在九榕庵住了大半月。
八月,流云山上的桂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桂花香。
这天弄风登上流云山,叩开九榕庵的庵门,他端着一张明媚笑脸对段灵墟说道:“姐姐,城中事态平息,叛军尽已被俘,王爷让我接您回家。”
段灵墟喜极而泣,激动地冲上去拉弄风的手,可刚一碰到他的袖管,才发现他左臂空空荡荡。
“你的手呢?!”段灵墟捧起他的袖子,往里瞧,发现了那裹着白棉巾的残肢:“你的手去哪里了?谁干的?!到底是谁?!”
弄风还是笑,但眼里却有了零星水光:“徐光那老贼砍的,但姐姐放心,我也断了他一条腿,他没占着便宜。”
段灵墟没有着急下山,而是拉着弄风去了厢房,跟程辛夷一起查看他的伤势。
“宫中有留守的太医,他们都是杏林圣手,亲自为我包扎的,还给我开了调养的汤药,姐姐不必担心。”
刚认识弄风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时就看得出,他继承了哑婆的好样貌。这两年他越长越开,已经是翩翩少年郎。
在荀知命的调教下,弄风识字、擅丹青,又有一身精绝武艺,这样好的少年,如今却断了胳膊,留下了一生的残疾。让人如何不痛惜。
段灵墟怕他伤口跟当日的萧确一样,感染化脓,便提前给他敷了消炎的药膏,重新为他包扎好。
包扎的时候,段灵墟故作轻松,实则提着胆子问:“荀知命……可有受伤?”
弄风迟疑了会儿:“伤是有的,但都不严重,姐姐放心。”
放心?如何放心?
段灵墟眼眶泛红,谁家好人一个月两次濒临丧偶。谁家好王爷能混成这样高危的一份职业……
……
女眷们跟着弄风下了山,发现山脚下有一队兵士待命。大伙儿这才知道,萧确和荀知命是派了足够的人手来接他们的。
正因为如此严阵以待,她们才又紧张起来,莫非京中之事,还未完全了结?
一行人回到城中,朔都的情形教他们意外。
街市上户门紧闭,道路上的垃圾、废品杂乱无章地堆放,繁华都城仅仅一月,就变得破败。
弄风解释:“蓉州军作风不好,徐光刚到朔都时,景王殿下尚未赶回都城。他们软禁了陛下和皇后,许多兵士趁夜闯入百姓家中,抢掠财务,甚至……凌辱妇女。那几天人心惶惶,百姓们能跑地都跑了。现下蓉州军虽败,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两位殿下担心诸位的安全,才让我们护送诸位。”
段灵墟心有戚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女眷们进城后各自回府,弄风则将段灵墟带去了皇后所在的雁鸣宫。
甫一见到皇后,段灵墟便愣住了,宁后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颜色深沉,让人触目惊心。
皇后却对段灵墟从容一笑:“吓到你了?”
“娘娘,您……”
“萧垒软禁了陛下,带人来了雁鸣宫,想用三尺白绫了结我,为他母亲报仇。但那日我在袖中备好了匕首,浚川又恰好赶了回来,他们没能得手。”
宁后语气轻松,可段灵墟能想象到当时是何等凶险。
“景王殿下和荀知命……”
“叛军都被押到了天牢,刑部审问要有人盯着,他们晚些时候就回来。”
……
皇后虽未死,但宫变那几日也是耗尽心力,如今脖子又受了伤,早早就歇息了。
段灵墟从魏姑姑那,听闻了衡王谋反的大概。
萧确回京时,尚未察觉衡王谋反之意,只以为他是组织了一场对他的刺杀。但他为人谨慎,还是在出蓉州时拐了个弯,调了一队西南的驻军跟他一起返京。
也多亏如此,他才能在朔都跟蓉州军对抗一番。
蓉州军人多,没几天萧确就露了颓势,好在荀知命及时赶了回来。
荀知命在徐玉枭的暗示之下,得知了衡王和蓉州军的野心,离开蓉州前飞鸽传书给北境,宁家军千里勤王。这场叛乱能平息地如此之快,仰仗的是宁家军能干。
蓉州军兵败,尽数被俘,参与谋反的衡王一党全部被看押在各自府中,至于衡王本人……他被陛下幽禁来了宫里。
“衡王没下狱?”
魏姑姑叹一口气:“到底是陛下第一个孩子。陛下初为人父那几年,萧垒也曾承欢膝下。”
……
亥时,宫门落锁。
荀知命终于回来,段灵墟远远看着他,囫囵一整个站在她面前,她箭步冲上去抱住了他。
刚撞上他的胸膛,荀知命就倒抽一口凉气,口中发出“嘶”的一声。
段灵墟的心又提起来:“受伤了?哪里?”
荀知命唇角弯起来,像是安慰,也像是撒娇:“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胸口让人划了一道。”
段灵墟二话不说将他拉进房中,拿出药箱,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这一扒,段灵墟才知道哪里是荀知命说得那样轻巧,包绕着他躯干的棉布渗出血,剑伤这样长,从肩头劈下来,一路到他的腰际。
她可以想象,若不是荀知命闪身快,这一剑定然就将他砍成两半了。
豆大的泪珠从段灵墟眼里落下来,她低着头,泣不成声。
荀知命捧起她的脸,不住地啜吻她的眼睑:“别哭,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段灵墟一边哭一边帮荀知命处理伤口的渗血,她的眼中突然露出一股很厉:“砍你的那个人呢,你将他杀了吗?”
“杀了。”荀知命轻声回答。
“可惜。”段灵墟咬牙:“他若落到我手里,我必教他不得好死。”
荀知命柔柔看着段灵墟。
他知道她是如何善良、如何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如今却愿意为了他去杀人,心中的暖流又将他包裹起来。
“灵墟,抱你的话,我的伤口会裂开,你又要费心费力,所以……亲亲我,好不好?”
段灵墟伸手捧起他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地吻了上去。
……
萧确经过厢房,透过窗棂,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长袖之中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嵌入掌心,掐出血来。
“王爷……”
一旁的魏姑姑开了口,想劝劝这位主子。
萧确从刑部回来,去跟皇后请了安,便急匆匆赶来见段灵墟,想看看她在九榕庵这些日子,过得是否安好。
揣着一片痴心,见到的却是心上人跟别人双宿双飞,当中苦楚,魏姑姑是过来人,自然明白。
“王爷,康郡王和段姑娘,他们二人早已属意彼此,您和段姑娘……有缘无分。奴婢心疼您,但也要说句僭越的话,康郡王是您信得过的兄弟,您……”
“姑姑放心。”萧确道:“我同易之的情义,不会因为灵墟的选择而有所不同。”
魏姑姑松一口气:“您能这样想,皇后娘娘便能放心了。奴婢去通传……”
“改日再叙吧。”萧确转身:“他们二人别后重逢,想必也想温存一番,本王……乏了。”
第119章
经过数月审理,衡王谋反一案终于审结。
太傅严必知作为主谋,蓉州军统帅徐光作为叛军首领,被判斩首。其余余亲眷阖家流放,因徐玉枭投诚,徐家免于连坐,只判劳役三年。
衡王其他党羽,诸如礼部尚书郑无庸,宗正寺卿汪廉等人,须坐十数年天牢,家产充公。
至于为衡王出钱出力的怀襄侯荀白玉和已经荣休的贾阁老,看在荀知命与之亲缘相系的面子上,只削爵没官,抄没财产,贬作庶民,世代不得入仕。
荀知命和段灵墟回到怀襄侯府,看到的就是侯府牌匾已塌,奴仆四处奔逃,官兵们催促着荀白玉赶紧从这处扩大的庭院中搬走。
荀白玉披头散发,站在书房的廊下,眼神麻木地看着院子里吵嚷的人群。
荀知命跟他相对而立,父子两人久久对视。
荀白玉突然就笑了:“易之是否觉得,为父此刻肯定后悔不已?后悔投靠衡王,后悔来到京中?”
荀知命没有说话。
荀白玉仰天长笑,继而十分桀骜地看向这个儿子:“为父从不后悔。重来一万遍,我也一样会想方设法娶你母亲。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王朝最为尊贵的公主,在其身下婉转承欢,为其生儿育女来得更加痛快?易之啊,你如今当然可以鄙夷为父,痛恨为父,可若今日是衡王事成,你说不定会十分崇拜为父,甚至过来巴结为父呢。”
荀知命咬肌收紧,眼神也变得狠戾。
荀白玉走近,奸笑着恶狠狠说道:“易之,为父只不过是输了而已。但为父永远是你的父亲,永远是你母亲的夫君,你这辈子,永远都拿为父没有办法。”
“是吗?”荀知命眼尾猩红,凑到荀白玉的耳边:“您说得对,我一生都要受礼法纲常约束,永远不可能弑父。但是父亲,没有了门楣的庇佑,您身处之地,便是江湖。江湖多宵小,多的是以凌虐为乐的恶人。今日您出了这个门,儿子定然让他们好好伺候您,也算是尽一尽多年孝道。您放心,儿子一定保您,长命百岁。”
荀知命话音落下,荀白玉脸上的笑容终于碎裂,他浑身颤抖,几乎要站不住。
不再理会荀白玉,荀知命拉着段灵墟往后院走去,那里还有一桩事需要了结。
走在昔日侯府后花园的甬道上,贾承欢突然从花丛里冒出来,趴在地上抱住了荀知命的双腿。
“表哥!”贾承欢的发丝凌乱,妆容也花了:“表哥你救救我,救救承欢。承欢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嫁给侯爷做妾。我还年轻啊表哥,我不能跟着侯爷去街上行乞,表哥你救救我,你再救我一次。”
荀知命不曾看她一眼,只一个眼色,暗卫便出来,将哭号的贾承欢押走。
段灵墟有些无奈。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是连一纸户籍都没有的流民。所以她深知,哪怕是流民,只要不懒,在朔都是饿不死的。何至于这样哭天抢地。
相较于荀白玉和贾承欢的崩溃疯魔,闻秋堂中的贾雨晴倒是十分从容。
她端坐在楠木椅子上,像是在等待什么。见荀知命来了,她枯槁的脸上,反倒露了一丝生气出来。
荀知命也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姨娘——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敌人。
看着这两人,段灵墟觉得世事无常。
她和荀知命相识这几年,他和贾姨娘甚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贾雨晴像是依附着荀白玉的一根带毒的藤曼,现下她这样孤身一人同荀知命对垒,真是让人不习惯。
两人迟迟没有说话,蓦地,贾雨晴脸上带了一丝笑容,而且这笑容里居然没有敌意。
“长亭……”贾雨晴先开了口,不见悲喜:“是你做的吧。”
荀知命眯了眯眼,他在审视贾雨晴,却没答她的话。
贾雨晴的笑意渐生苦涩:“荀白玉也是逼人太甚,为了贾承欢那个贱人,居然要惊动萧筠的牌位。你自幼困苦,却未曾因此行过歹事。但他却将你逼的,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听到贾雨晴直呼母亲的姓名,荀知命的眼底掠过一丝杀气,但他没有因此发作,话又说回到荀长亭身上。
“兄弟?荀长亭何曾将我当作过兄弟?”
贾雨晴看向荀知命,神色认真起来:“但长道和桑儿,是将你当作兄弟的。”
“姨娘到底想说什么?”荀知命不想再兜圈子。
“我想让你善待长道和桑儿,他们或许跟你不亲,但从未想过害你。”贾雨晴的语气软下来:“至于我……我会让你满意的。”
荀知命垂眸思忖片刻,起了身:“还望姨娘说到做到。”
走到闻秋堂廊下,荀知命蓦然想起什么。
他回头看向贾雨晴:“有件事情,我一直不大明白。”
贾雨晴遥遥看着他。
“荀白玉需要我活着,跟皇室保障亲缘。可你没有留下我的道理。我身边虽有护卫,但以你的心智,在我年少时将我除掉,并非难事。所以,姨娘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贾雨晴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是啊……为什么呢?应该早早就除掉你的。杀了你。就没有我今日这一败涂地了……”
贾雨晴没有给出答案,荀知命也知道,他不会得到答案了,于是他牵着段灵墟的手,永远地走出了昔日颇为气派的怀襄侯府。
……
侯府最后传来消息,是在三天之后。
前怀襄侯的贵妾贾雨晴,在闻秋堂一樽观音像下服毒自尽,服的是牵机散。这是江湖上最毒的毒药之一。她死状惨烈,抽搐足足两日,她头颅后仰,脊柱前凸,几乎要断掉,前额和脖子的青筋始终膨胀,是受极了痛苦才死的。
贾雨晴自尽之后,其子荀长道敲响了承天衙门的鸣冤鼓,给府尹大人呈上一份认罪书。
上头详述了十数年前,荀白玉如何霸占公主萧筠的嫁妆、私产,如何同蓉州军勾连、向衡王和严必知投诚,如何杀光萧筠的暗卫,如何逼死萧筠,又在这些年里如何虐待荀知命。
承天衙门将这一道认罪书层层上报,陛下看过,雷霆震怒。
已经被赶出侯府、流落街头的荀白玉,被刑部的人重新抓了起来,最终判了腰斩。
荀白玉行刑那天,荀知命去天牢里见了他最后一面。
荀白玉穿着灰色的囚服,坐在一张破椅子上。
隔着天牢的栅栏,荀知命看着他:“父亲,如今你后悔了吗?”
荀白玉没有回答,只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到底给了我几分血脉。”荀知命道:“你死之后,我不会让你的尸首落到乱葬岗,我会找一处地方将你埋了。不过我不会给置棺,也不会给你立碑。几年、十几年过去,不会有人记得,你曾经在这世上存在过。”
天牢阴暗,看不清荀白玉的表情,也或许他死到临头,本就没了表情。
“王爷,时辰到了,该去刑场了。”
荀知命点头,几名衙役走进牢房,将荀白玉拉起来。
荀白玉经过时,荀知命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全湿了,他双脚虽在地上,却根本无法行走,只脚背贴地,任由衙役拖着。
天牢门开,荀白玉的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吼,嘴里含混着说些什么,却听不清。
这是人在怕极之时,舌肌不受控制的表现。
段灵墟在天牢外头等荀知命,见到了荀白玉最后的光景。
片刻过后,荀知命走出来,段灵墟挽上他的手。
截至此刻,怀襄侯府的事已尽数料理好。
荀长道大义灭亲有功,又有荀知命从中求情,陛下允许他们留存了侯府一部分财产,又着户部给他们安排了一处不大的民宅,荀家阖家交由荀长道打理。初七母子也因此仍有个安稳住处。
荀桑儿与庄淮成婚,荀家的清算没有太波及到她。庄典被叛军所杀,庄淮也成长了许多,如今已经是庄家的话事人,跟桑儿算是恩爱。
至于荀家的其他人,在荀白玉发妻夏桂香的坚持下,他们打算回到蓉州祖宅,重新务农。
临行时,荀知命到城门外相送,夏桂香上马车前,荀知命跪了下来,给她嗑了个头。
夏桂香当场就落了泪:“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赶快起来。”
荀知命道:“夫人这些年暗中照料易之,易之都知道。还有句话,易之是替亡母说的。若母亲当年知道夫人存在,绝不会嫁到荀家。您当年苦楚,母亲一直心怀愧疚,还望夫人莫要怪她。”
夏桂香将荀知命扶起来,哽咽道:“我只是一个没见识的农妇,若我有本事,当年也绝不会看你母亲眼睁睁死了。易之不要怪我才好。”
荀知命握了握夏桂香的手,交给她一叠银票:“蓉州知府那边,我已去过信笺,有什么事,他们会关照你们。大哥的学问,虽不能入仕,但在蓉州办个学堂还是绰绰有余。但若想经商一定要慎重。”
夏桂香想要推拒,却终究拗不过荀知命。
……
那厢荀知命去给夏桂香送行,初七则带着小广莫来郡王府跟段灵墟闲聊。
不一会儿荀桑儿也来了,又是红肿着眼睛,想求荀知命和段灵墟让她给贾雨晴立个牌位。
哭一回两回段灵墟还有耐心听一听,但荀桑儿老这么哭,她就有些头疼。
初七没有段灵墟那么好的性子,她瞪着荀桑儿:“你娘还算聪明,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你说什么?!”荀桑儿到底骄纵多年,对段灵墟有尊重,对初七却没怎么有。
初七也不惯着她:“你娘用最残忍的手段了结自己,死之前写好了认罪书,她这是在跟王爷忏悔,也是给你们铺路。她好不容易把这事儿办成了,你和荀长道如今仍是吃香喝辣,你却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触王爷的霉头,让你娘在九泉之下还要为你们操心,你不是蠢是什么?”
荀桑儿瘪瘪嘴,还是哭,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段灵墟叹一口气。
贾雨晴死后,她去帮忙料理过她的尸身。
当时在闻秋堂,她见到了公主萧筠的牌位,香炉里的灰满满的,可见这些年的香火没有断过。
贾雨晴床边的柜子里,有一方上了锁的盒子。
段灵墟怕里头有什么对荀知命有用的要紧东西,便撬开了。
然而盒子里头没有值钱的物件,更没有什么秘辛,只是几封书信罢了。
这些书信的大都相类,开头都是“阿晴”,落款都是“筠儿”,每一封信里头都有一句话——
“你离宫回家小住,我很不适应,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些信字体娟秀却稚嫩,明显出于小小少女之手。
段灵墟听说过,贾雨晴很小的时候就进了宫,给萧筠做伴读。
所以人这一生,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呢?
到头来只一句,真心易老,物是人非罢了。
第120章
仇人尽死,朝堂初定,荀知命本该高兴才是。
段灵墟却知道,他并不痛快。
他在侯府挣扎多年,为了活着筹谋、算计,可他根儿上不是一个狠绝的人,荀白玉和贾雨晴死了,荀知命心里未必轻松。
于是段灵墟日日陪着他,闲来无事就捧着他的脸亲一口,算是一种安慰。起初荀知命还讶异,后来便习以为常,今天却不行了,段灵墟亲他之后,他反手就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按在了书桌上。
四目相对,荀知命忍了又忍,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进宫,咱们的婚期不能再拖下去了。”
荀知命和段灵墟的婚期确实拖了很久,原本打算去年年后就办的,结果遭遇了蓉州地动、疫病,紧接着又是衡王谋反,这些事情料理完,一年就又过去了。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眼里灼灼的光,又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他明显在克制,段灵墟一直很喜欢这种克制。但今日她不想要他克制了。
她轻声道:“其实……不必非要等到成婚的。”
荀知命闻言眸色一凛,握着她腕子的手又紧了些:“段灵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又不是没有做过……”段灵墟先是喃喃,继而有些撒娇道:“荀知命,我想你了。”
听到这儿,荀知命再也忍不了,他拦腰将段灵墟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床榻走。
这次云雨之欢,段灵墟依旧感到震惊。
难道是古代人接触的化学物质少?加上荀知命又练武?他的体力也太超乎寻常了。
前半个时辰段灵墟还能勉强应付,之后她便是生死里来去,一会儿觉得自己要死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没活够。
而且或许因为荀知命心情郁结,情事对他来说也算一种发泄,所以不同于上次的小意温柔,他这次大开大合,直到将段灵墟逼出了满头香汗和一双泪眼。
知道自己过火了,荀知命纾解过后,赶紧将段灵墟搂在怀里,扯过一碗水,仰首喝下,又用口渡给段灵墟。
段灵墟渴极了,啜饮着荀知命唇间的甘露,又是一番温柔到骨头里的厮磨。
水喝完了,两人都在余韵里喘息。
“对不起,今天我有些放纵了。”荀知命赧然。
可他腰间环着的手却抱得更紧了,怀里的段灵墟摇摇头,瓮声说:“我很喜欢。”
“你……”荀知命一听这话,心里头又有些痒:“你别再撩拨我了……”
段灵墟肩膀一缩,赶紧道:“今天不行了,今天真的不行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眼前的床榻,水迹遍布,一片狼藉。她绝望地闭上眼,一头扎进了荀知命地怀里,不愿面对。
荀知命却笑了,他轻轻摩挲着段灵墟的背:“男女欢好,极乐之时是会这样的。害羞什么?”
段灵墟哪能不害羞,她完全抬不起头:“那个……被子我自己洗,你别让下人收拾……”
“呵……”荀知命这次更是笑出了声:“我洗,我怎舍得让你数九寒冬,手泡在冷水里。”
“那你要好好洗,洗干净。”
“好。我好好洗,洗干净。”
……
相爱中的男女,初尝情欲之后,哪能那么快收手。
荀知命和段灵墟没羞没臊的过了好一阵子,乃至荀知命迅速养成了几个好习惯:
比如房间里永远放着冰糖炖的梨水,解渴、润喉还能给段灵墟补充能量;比如承床上系了几根结实的红绸,在某些特殊的情境下,方便段灵墟抓着借力;再比如床头放了各种放松肢体的药膏,因着荀知命发现自己只要尽性,段灵墟的腿必然要抖,长此以往,对她身体不好,所以外用药要用,而且等得空了,他要带着她锻炼锻炼身体。
他们两个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他不允许段灵墟在身体康健这方面有什么闪失。
荀知命是真着急了,他太想跟段灵墟成婚了。
总觉得只有成了婚,穿了喜服,拜了天地,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他再做一些旁的“过分”的事,才能合情合理。
于是他日日给大内递折子,总结下来就是八个大字——启禀陛下!臣要成婚!
成婚成婚成婚!
然而大内先传出来的,却并非陛下让礼部拟定荀知命婚期的消息。
这天段灵墟去巡店,回来实在是累了,荀知命固然食髓知味,但也不愿再折腾她,就早早沐浴更衣,让她趴在自己怀里,搂着她早早睡下。
子时,他也有了睡意,宫里却来了人。
来的还不是普通小太监,而是内侍总管。
荀知命心里头的弦紧绷起来,不会吧……又出什么大事了……
今年是不是咱们大郑的风水有问题啊,出事也未免有些太多了……
内侍总管开口:“王爷,劳烦您和段姑娘进宫一趟吧,陛下同景王殿下吵起来了,谁都劝不住。”
段灵墟也醒了,她走到廊下时,正巧听到内室总管的话,她打了个哈欠:“萧确这闷葫芦还会吵架啊?”
内侍总管没忍住,瞅了段灵墟一眼:“您也是快当王妃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心直口快。”
段灵墟吐了吐舌头,但还是跟荀知命一起进了宫。
在马车上的时候,段灵墟就猜想皇帝和萧确能因为啥吵架,她觉得肯定是什么朝堂大事,结果一入宫就大跌眼镜。
含英殿,父子两个都脸红脖子粗,看上去不日就要甲亢。
问了半天才知道当中原由。
陛下想要禅位给萧确,但条件有二。
第一条,北境宁家的兵权,要收一半回来。
这一层很好理解,陛下自己当皇帝,宁家有兵权他不担心,因为宁青梧是皇后,萧确是皇子,宁家肯定向着他们,正合陛下心意。可若萧确做了皇帝,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宁家的掌权人都是萧确的长辈,陛下怕宁家仗着自己扶持萧确从龙有功,拿捏萧确,徒增野心。
陛下能考虑到这些,宁家也能考虑到,所以自打陛下有了禅位的征兆,萧确的舅舅、宁后的哥哥宁青野自己就把兵符交出来了。
第一桩事迎刃而解,难就难在第二桩。
陛下的第二个条件是,他禅位可以,但宁后要同他一起,去行宫居住,只有他们二人。萧确可以去探望,但平日里尽量不要有人打扰。
萧确从蓉州回宫之后,隐约在魏姑姑那里听说了父皇的荒唐事,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竟然幸了母后好几次,而且也不懂节制,惹得宫里流言斐斐,母后的心情也不好。
萧确作为儿子,怎会不知母亲年轻时在父亲那里受到的委屈。而且他跟宁后母子团聚的时日也并不长,天伦之乐还没怎么享受,他如何能让宁后去行宫,于是就婉拒了陛下。
可谁知陛下在这桩事情上出乎意料地坚持,陛下不松口,萧确更是强硬。
父子两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萧确被逼急了:“父皇多年冷待母后,倒也不必因为顾全儿臣的脸面跟母后佯装恩爱。想必母后也并不想要父皇这般。你们二人今生缘浅,父皇若缺人伺候,后宫里有的是,若宫里的人不够,儿臣再给您物色几位也不是难事。”
“你混账!”萧铭气得青筋暴起:“孤若跟青梧缘浅,这世上便不会有你!你为人子,离间父母,是谁教你的?!”
段灵墟倚着含英殿的盘龙柱看热闹。
这事儿怎么看着有点别扭呢……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萧确说得不对呢?
这老皇帝好像真的很喜欢皇后娘娘……那他前些年在干嘛?
而且,他俩有什么好吵的,这事儿不是皇后娘娘说了算吗?
段灵墟这样想着,皇后娘娘便走了进来。
她一身寝衣服,不着珠翠,踏月而来,虽已年逾四十,仍旧气质娴雅,不可方物。
段灵墟心想,之前没怎么注意,皇帝和皇后从外貌来看,真是顶顶般配,虽说古代人生孩子早,但他们也完全不像有萧确这么大儿子的人。一个风神俊朗,一个气质卓群。路过的狗看了都要嗑两口。
皇后声音清冷,不闻悲喜:“你的意思,是只有我跟你去行宫,你才能禅位给浚川?”
这话是对皇帝说的,萧铭面色和缓下来:“是。”
“若我不去呢?你又当如何?”
萧铭听了这话,深深看着宁后:“那大内起居注里,大郑史书之上,将会多一对荒淫至死的帝后。”
“你……!”宁后的脸因愤怒涨红。
萧铭还是了解她,她宁青梧穷极一生,最在乎尊严名声,若真这样晚节不保,不如教她死了。而且她近来已经知道,萧铭做得出来,他全然疯了。
宁青梧绝望地闭上双眼,声音轻的像是静夜的风。
“好,我答应你。”
……
行宫不在都城,在城郊的挽翠山。
陛下离宫之前,要举行皇位禅让仪式。
这片土地有史以来不是没有过皇帝禅位,但大都是皇帝遭人胁迫,像当今陛下这样主动禅位,还是头一遭。
这可好生难为了宗正寺和礼部的人,根本不知道流程应该怎么搞,只能瞎子过河,走到哪算哪。
但禅让仪式总体还算顺利,陛下在天地神明的见证下,将国玺交给萧确。
事了之后,一行人便回后宫,皇后特意宣召了段灵墟。她要去行宫了,可荀知命和段灵墟还未成婚,作为长辈她为这两个孩子准备了成婚的厚礼,总要当面交给她才好。
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到雁鸣宫,旧出了意外。
拱门那头突然窜出一道人影,一道寒光跟着人影一起,向皇后冲过来。
第一剑,他划伤了皇后的胳膊,第二剑,便是直冲皇后命门来的。
那人动作间隙,段灵墟看清了他的脸。
“衡王?!”
萧确和荀知命他们就在不远处,段灵墟疾呼“救命”。
萧垒出手狠辣,虽说有侍卫保护皇后,但萧垒像是下定了决心,今日不是宁后死,便是他亡。
剑光再次闪过,段灵墟忍不住闭了眼,再睁开时,那柄利刃已经距离皇后咫尺之遥。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皇后身前,萧垒的剑刺入那人的身体,跟血肉发生摩擦,发出独特的声响。
“萧铭!”皇后看清了眼前的人,失声痛呼。
萧垒看到自己刺中了父皇,一时也慌了神,荀知命立时将他控制住,迫他跪了下来。
段灵墟赶紧用手捂住陛下心口的冒血处,但无济于事,陛下的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他十分痛惜地看着萧垒,艰难道:“你……你明明是个厚道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样?”
衡王哪怕犯下的是谋反之罪,陛下都未让他入狱。只是夺了他的亲王位,幽禁在宫里。
说是幽禁,其实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周围伺候的,也都从小就伺候他的宫人。至于他的妻女,依旧居住在王府旧址,每月都有月例拿。
陛下虽不喜孙若玉,也一早就想让萧确做接班人,但对萧垒,他是有舐犊之情的。
萧垒听了陛下这句诘问,脸上先是痛苦,继而便狰狞地笑了,他没有理会陛下,而是看向宁后:“是你!是你杀了我母亲!如果不是你,我身为嫡长子,怎么会幼失怙恃,又失了皇位?!都是你!贱人!都是你害的!”
没等皇后开口,一身龙袍的萧确已经站到了他跟前,冷目俯视着他:“萧垒,在孙皇后和你这桩事上,若太后有何处做得不妥,那便是心肠太软,不曾对你斩草除根。”
萧垒大笑:“哈哈哈哈,萧确,你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了,你要杀我?你终于要杀我了!哈哈哈哈你这个伪君子!伪君子!”
萧确蹲下身子,平视着萧垒:“当年西境雪崩,我同你在风雪中策马,那一刻,我本以为咱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少说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对蛇蝎母子。”
萧确笑了:“是吗?孤既担了这个名号,也不妨彻底坐实。孤会处死你,你的尸身会送到你妻女跟前,朔都来往百姓,都会知道你是大逆之人,你的妻女会一辈子受人指点,活得抬不起头。”
萧垒嚣张的笑意渐渐崩裂:“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衡王妃母家……母家是朝廷重臣!郡主今年才两岁!你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萧确的神情是伤恸的,但他说出来的话依旧狠厉:“皇兄,孤走到今天,每一寸心性,都由你们亲自锻造。事到如今,你怨不得旁人。”
萧确一声令下,萧垒被打入天牢。
太医和尚药局的人在处理太上皇的伤口,可血汩汩流出,就是止不住,汪院正已经满头冷汗。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萧垒这一剑刺得很准,老皇帝怕是……
萧确面露急色,周围人的脸色也都难看,血流不止的老皇帝却笑了,他躺在宁后怀里,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腮上分明有湿润的痕迹。
“青梧,你为我哭,我很高兴。”萧铭的声音因为血液的流失而沙哑:“你也该高兴,不用去行宫了……你本就……本就不愿再同我一起生活……”
宁青梧的泪又流下来,她握住萧铭的手:“别说傻话,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行宫,剩下的时日还长,我们……再试一试。”
萧铭的眼睛也湿润了,然而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溜走,最终,他用尽了全力,紧紧抓着宁青梧的衣袖:“青梧……我死后,想同你葬在一起,行吗?求你……”
这是萧铭第二次提出,想要跟宁青梧死后同穴,这一次宁青梧没有拒绝:“好……好。”
“来生……来生……”萧铭的双眼渐渐失焦,手也从宁青梧的衣服上颓然落下。
萧确下跪,群臣叩首。
宁青梧抱着他,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好……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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