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荀知命和段灵墟结伴回识草斋,过识草斋拱门,走到花圃,只见满庭菊花开得正旺,黄灿灿一大片,段灵墟叹一口气。
“怎么了?”荀知命问。
段灵墟:“我当时花了那么大工夫打理院子,种了花,栽了树,把咱们灵机堂靠着的那片湖清理得干干净净,垒了窝棚,养了鸡鸭鹅。一想到要搬出去,还真有些舍不得。”
荀知命认真想了想:“那要不咱们留下,让他们搬出去?”
“你疯啦?”段灵墟赶忙道:“儿子把老子赶出门,闻所未闻,你是嫌朝廷的那些人看你太顺眼了吗?”
荀知命唇角微勾,他看段灵墟神色仍是怅然,问道:“只是因为开府之事伤感?”
段灵墟轻轻抬了抬眸,摇了摇头。
“荀知命,我不喜欢你们这个世界。”段灵墟坦然道:“即便我在这里变得有钱,变得有人庇护,但我依旧很不喜欢。你们这里,人命太轻贱了……”
这大半个月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段灵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但皇帝喂她毒药,甚至都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荀知命喜欢她,萧确也对她动了心。那皇帝大叔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她是红颜,纯当她是祸水。
荀白玉带着人去识草斋撒野,他甚至都不用说话,借管家陈平之口,就能让渺渺和郝妈妈受尽皮肉之苦。
而陈平多年以前,仅仅因为求爱不成,就可以将哑婆掳到庄子里,断她的舌头。
所有事情,都让段灵墟脊背发冷。
荀知命不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段灵墟收回思绪,看向他:“我又……太圣母了是不是……”
荀知命牵她的手更紧一些,他认真问道:“你们那里,是什么样的?”
段灵墟眼睛亮起来:“我们那里,大家都在追求平等。我们从七岁开始读书,所有人家的男孩女孩都要读书,十八九岁的时候会参加高考,相当于你们这里的科举。不过我们的高考要么平很多,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通过高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当然了,门阀之家的孩子会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容易很多,但他们若是作奸犯科,也有律法严惩,而审判他们的人,很有可能是贫苦人家通过考试走出来的孩子。我们的婚姻也很自由,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人在一起,彼此相爱,想结婚就结了,也可以一辈子不结婚。男人也可以没有工作,在家里全职带娃,女人也一样为自己的事业奋斗终身。我们的娱乐活动也很多,打游戏、蹦迪、喝酒、看演唱会、做手工,旅行……对了!旅行。你知道高铁吗?是一种很快的车,要用铁修成轨道,车再轨道上跑。你从蓉州来朔都,是不是走了快两个月?但我们坐高铁,两个半时辰就到了。总之……总之日子过得很有趣,也很有盼头。”
段灵墟喋喋不休,越说越激动。
穿越之前,她还在读博的时候,觉得日子苦极了,尤其是在面临延毕之后。一想到读博的三年很可能是她人生最痛苦的五年里最漫长的七年,她就恨不得地球爆炸。
但穿越到这里之后,段灵墟才知道那个世界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现代社会,大家不快乐,是因为成年人迫于生计,很难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而现在,即便段灵墟已经是朔都有名的富商,即便她的男朋友是一朝郡王,她也仍要时时担忧自己的生存。
生存和生活,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概念。
人活着若只为了前者,便太可悲了。
荀知命看见段灵墟眼睛里满是对她原本世界的怀恋,便喃喃问了一句:“如果将来你有机会能回去呢?”
“嗯?”段灵墟愣了愣。
“如果有一个机会,你能回去,你会走吗?”
荀知命不懂什么是穿越,也不能完全理解段灵墟所说的另一个世界,但他隐约有种预感,他和那个世界,似乎是不能共存的。
段灵墟坐在了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她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荀知命,诚实回答:“会。”
说完这个字,她飞速地低下了头,她对荀知命感到抱歉。
她很喜欢荀知命,她也知道她这一生,很难再遇到一个比荀知命更好也更爱她的人。
但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回去,段灵墟不会犹豫,即便她可能会很疼……很疼……。
荀知命伸手捧起段灵墟的脸颊,段灵墟的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聚了泪。
荀知命喟然道:“会为我哭,还不算全然没有良心。”
听到荀知命这样说,段灵墟嘴巴一瘪,眼泪流了下来。
荀知命擦去她的泪水,俯身吻她的眼睛:”灵墟,要是真有那一天,即便你去了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过去,找到你。“
段灵墟抽一抽鼻子:“不过我回去的可能性应该不大,爱因斯坦研究了一辈子都没研究出时光机,我能穿过来已经很匪夷所思了,更何况再穿回去。”
荀知命:“爱因斯坦是……?”
段灵墟:“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一个老头儿。”
荀知命:“比我聪明很多吗?”
段灵墟:“你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是需要跟爱因斯坦道歉的程度了。”
荀知命:“哦……”
……
段灵墟回灵机堂小睡了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弄风一身血地回来了。
盲公和哑婆看了都吓一跳,弄风远远盯着哑婆看了一会儿,便走过来,含泪将哑婆抱住:“娘……”
哑婆没去闻秋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母子连心,她知道儿子难过了,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安慰着他。
荀知命放下筷子:“我让弄风将陈平杀了。”
盲公闻言顿住,旋即开口,招呼哑婆和弄风坐下。
哑婆不能说话,话便由盲公来说:“仓庚、芳慕、见素……哦,就是皇后身边的魏姑姑,还有我,我们四个是一起长大的。孩提时代便认识,后来进了宫,芳慕和见素做了女官,仓庚和我成了禁卫。公主跟怀襄侯的婚事定了,先帝就让我带着十名暗卫保护公主,另一批人手给了仓庚,让他们替公主照看矿山。我们四个里,仓庚和芳慕认识最早,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仓庚能来蓉州,也是公主替芳慕求的。但后来公主跟荀白玉不睦,荀白玉这人又有远超过他能力的野心和贪念。他跟蓉州军媾和,胁迫蓉州官员,霸占公主陪嫁的矿山,仓庚死于那一战。我得到仓庚传来的消息,带人赶到矿山时,已经晚了,我们十来个人血战蓉州军三百悍将,除了我,都死了。同袍战死之后,我求荀白玉放我一马,我说矿监和暗卫若都死了,公主永远不会原谅他。但如果我活着,可以帮他粉饰他在矿山的屠戮之行。荀白玉答应了,但是往我眼睛里撒了一堆石灰粉。”
弄风听着这一切,露出痛苦而震惊的神色。
盲公虽然看不见,但好像能感应到儿子的表情:“弄风,你是不是觉得为父……贪生怕死?”
弄风没有说话,哑婆却转头看向盲公,握住了他的手。
荀知命说道:“当时母亲身边只剩下了芳姨,若盲公也死了,识草斋当真就是任人宰割。我和景王殿下能在识草斋安然度过十年,多亏了盲公。”
盲公将头转向荀知命,浑浊的眼睛里已经传达不出任何情绪,但表情中能看出感激。他很感激荀知命能够理解他的求生之举。
盲公缓了缓情绪:“几年之后,芳慕渐渐走出了失去仓庚的痛楚,她疼惜我,同我成婚,再后来便有了弄风你这小子。”
哑婆捏了捏盲公的掌心,又看向弄风,用嘴型慢慢说道:“嫁给你爹,我很幸福。”
弄风眼泪流了满脸,自己消化着父母惨烈的过往。
此时渺渺进来,看见弄风这般,怔愣一会儿,但也没有多问:“王爷,闻秋堂的表小姐过来了,说有东西要给您。”
“表小姐?”荀知命蹙眉:“让她正厅少坐片刻。”
……
贾承欢和自己的贴身婢女碧成站在正厅里,打量这里的陈设。
正厅里最醒目的是正座后头的画屏,画的是漫山遍野万里桃林,旁边题了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真是好诗。”贾承欢由衷赞叹道。
碧成也是读过书的:“小姐,这首诗是哪位大家写的啊,奴婢怎么没听过呢?”
“当然是表哥写的了。”贾承欢笑道:“表哥在玄霄阁读书,玄霄阁比国子监还要厉害,这诗没写出处,想必是他的手笔。”
贾承欢看着画中的桃花,脑子里浮现荀知命翩跹挺拔的身影,愈发觉得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话写得真是合时宜。
“贾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荀知命的声音由远及近,贾承欢转身,见他身边跟着段灵墟,神色不改,优雅端方地纳了个福。
“表哥。”
荀知命面无表情,段灵墟心里的小人则已经嗑起了瓜子。
表哥……
古言里好暧昧的一个称呼。
贾承欢从长袖里拿出两个帖子:“衡王殿下七日后举办枫林秋宴,邀请表哥和段管家参加。”
段灵墟意外:“还有我呢?”
贾承欢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飞速闪过一丝不屑,段灵墟没注意,只将帖子接过来。
贾承欢对荀知命笑了笑:“帖子我送到了,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表哥早点休息。”
荀知命点头,算是道谢。
贾承欢走到门口,蓦然回首,巧笑嫣然:“表哥对我不必这般拘礼的,咱们小时候在蓉州时常一起玩耍,当时你投壶输了,我还在你脸上画乌龟呢。”
说到这儿,贾承欢也不强求荀知命的回应,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便走了。
段灵墟佯装肃然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赶紧解释:“我要是不输给她,她就一直缠着我跟她玩儿,我也是没办法……”
段灵墟“噗”地一声笑出来:“贾姑娘多好啊,年轻又妩媚,还会画乌龟。”
荀知命凑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你醋了是不是?”
段灵墟用食指抵住他的胸膛,拒绝他继续靠近:“荀知命,我这人啊,吃软不吃硬,吃辣不吃醋。”
“吃辣?”荀知命认真琢磨:“怎么才叫辣?”
段灵墟一时语塞,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荀知命,目光在他的腰腹之处多停留了几瞬。
瞧他这话问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荀知命:“你耳朵怎么红了?”
段灵墟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不知道,大概是体内余毒未清。”
荀知命立刻紧张起来:“那今晚……”
他想问今晚要不要找程辛夷过来看看。
段灵墟接下话茬:“今晚我要早睡觉,未来几天我都要早睡觉,养好身子,去参加那个什么枫林大会。我已经很久没有出游了,这次秋游我很期待。”
段灵墟是真心的,这个世界跟现代社会相比,如果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之处。除了荀知命,那便是朔都的自然风光。
她最近上班谈恋爱都太努力了,她决定了,她要gap一下,先躺平半个月再说。
枫林会是衡王办的又如何,暗自交手过几回,这衡王智商也一般,给他机会他也不中用啊。
就让他们这些王储勾心斗角吧,她要去拥抱大自然。
第102章
闻秋堂厢房,丫鬟碧成在给贾承欢铺床,她脸上带着气:“小姐,您瞧见刚才王爷身边那个段姑娘了吗?真是没有规矩。小姐明明是将帖子递给王爷的,她却抢先一步接了去,她算什么东西,那般张狂。”
贾承欢对镜拆头上的珠翠:“我倒有些佩服她。”
“小姐!”碧成撅嘴,她心有愤懑,她最讨厌段灵墟这种不知安分守己的人。
贾承欢看着镜子里容颜迤逦的自己,露出一个浅笑:“那段姑娘,出身低微,样貌平平,却能得表哥青眼,一定有她的本事。”
碧成愤恨:“小姐怎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听了这话,贾承欢的笑意敛起来,回头看向碧成。
碧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小姐,奴婢只是不忿,奴婢……奴婢没有拿她同您相比的意思……”
贾承欢叹一口气。
她的视线又回到镜子里,但这次镜子里浮现的不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段灵墟的。
那天她将匕首扎进怀襄侯胸口的模样历历在目。一个丫鬟恃宠张狂,不奇怪,这世上有很多不知死活的丫鬟。但张狂到她这种程度,便是世所罕见了。
段灵墟……挺有意思的……
碧成铺完了床,走到妆台前,给贾承欢篦头,
贾承欢觉得舒服,微微闭上了眼睛。
“小姐。”碧成试探开口:“老太爷的话……您还记得吗?”
贾承欢没作声,碧成知道,这是示意她继续说。
碧成便大了胆子:“老太爷这次让您和二小姐进京,是希望你们光耀门楣的。小姐真的决定,选康郡王了吗?奴婢瞧着,段灵墟不是个好相与的,倒是景王殿下,至今尚未娶亲,据说也是芝兰玉树的俊俏郎君,小姐何不……”
“呵……”贾承欢轻笑:“祖父是怕我这侯爷姑父一心钻到衡王麾下,一旦事败,姑母脱不了身,贾家也受牵连,所以才让我和贾承仪进京,想办法伺候景王殿下。但是碧成,那是祖父的筹谋,他为的是贾家,为的是他那几个宝贝孙子。说得好听,什么做了王妃,便是飞上枝头做凤凰,全天下的闺秀都要羡慕我们。可若景王败了呢?衡王败了,姑母难逃一死,我若真做了景王的女人,景王败了,难道我能独善其身吗?所以还是表哥好,长乐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当今陛下最亲的妹妹。表哥是长乐公主唯一的血脉,无论将来衡王景王谁赢了,他都不会有事。而且表哥自小跟我一起长大,情谊总是有的。夫君尊贵,夫妻恩爱,又没有婆母。这样的处境才是极好的,入景王府未必比在表哥身边快活。”
“可是段灵墟……”
贾承欢勾唇:“表哥难道会娶她为妻不成?至多纳她为妾。段灵墟如今跋扈,是因为表哥对她还在兴头上。等过一阵子,表哥腻了,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撒野。再说了,我若连个妾室通房都拿捏不了,也实在辜负父母和祖父对我的教导。”
“但小姐有没有想过,若是二小姐嫁入景王府,景王殿下又赢得储君之争,那她可就要压您一辈子了。”
“碧成啊,你觉得咱们二小姐有本事做皇后吗?”
碧成有些明白了,摇了摇头。
贾承欢笑道:“那她拿什么压我?当今陛下的后宫之争何等惨烈,如今除了宁皇后稳坐中宫,可还有哪个妃子荣宠加身?贾承仪做不了皇后,以她的性子,在后宫里活不活得出来都成问题,倒也入不了我的眼。”
碧成听到这里,豁然开朗,她有些崇拜地看着贾承欢:“小姐是奴婢见过最聪明通透的人。”
贾承欢笑笑,眼底露出野望。
……
八月二十五,朝霞初现,段灵墟同荀知命一起乘马车,去赴衡王的红叶会。
衡王举办的红叶会其实有个全称,叫“枫林集贤宴饮”,这个活动从衡王舞象之年开始,已经举办了很多年了。
衡王十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桩事,十岁的萧确被宁后从蓉州接回京中,陛下封他为景王,将他打发去西境军中历练了。
萧确刚走,太傅严必知嗅到一丝危险,萧确居然这么早就封了亲王。于是他上书请求陛下,说衡王好学,也希望京中子弟能多开开眼界,想邀请江湖客情四海大儒前往千翠山红叶谷赏风清谈,陛下允了。
于是这个活动就一年一年延续下来。
不过时至今日,大儒和客卿来得越来越少,百官子弟越来越多,是集贤还是结党已经变得很难说。
红叶谷位于千翠山的两座山峰之间,要先越过当中一座才能抵达。山路十八弯,今日驾车的马有些过于健硕,转弯转得风驰电掣,段灵墟有点想吐。
意识到自己晕马车,段灵墟便掀开了马车的侧帘透气。
马车已经抵达头一座山的山腰,她这一掀不要紧,只见枫叶漫山红透,山间隐约可见零星错落的屋舍,空中传来阵阵雁鸣,山风钻进马车里,扬起段灵墟的发丝,在她的袄裙上漾起微微浪涛。
段灵墟蠕动失调的胃肠道渐渐平静下来,她沉醉地闭上眼睛:“好香……”
“什么好香?”荀知命看她高兴,也弯起唇角。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氧气的味道。”
荀知命听不明白段灵墟的话,只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一些,秋意已凉,她大病初愈,若再染了风寒,他会心疼。
马车终于抵达枫叶谷,荀知命和段灵墟下了车。
枫叶谷除了有红透的枫树,还有蜿蜒的溪流、雕梁画栋的廊亭,风景自不必多说。
段灵墟甫一露面,在场之人都纷纷侧目。
段灵墟对这种群体性的审视感到意外,身子不由僵了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多少听了一些内帏官眷对她的议论,之前只是有人说她狐媚,勾了荀知命的魂儿,最近已经盛传她是个妖怪了。
不过也不能怨他们,毕竟口服见血封喉还能活下来,就连段灵墟自己都很震惊。
段灵墟还在发呆,手心传来一席温热,她转头,是荀知命牵起了她的手。
在场之人盯着荀知命的动作,都面露不忿,礼部尚书郑无庸气得脖子都粗了:“康郡王当众与女子举止亲密,可成体统?!”
荀知命凛然一笑:“体统?听说去年枫林宴,敦王萧扬当众狎妓,郑大人都没说什么。我牵一牵我未来王妃的手,郑大人倒是挑上理了?”
“未来王妃”四字一处,满座哗然,萧确深深望着段灵墟,贾承欢攥着帕子的手猝然收紧。站在贾承欢旁边的是欧阳缨,她瞧见贾承欢这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欧阳缨最近定了亲,是城郊驻军千户家的儿子。
欧阳缨因此对其父生恨,她觉得她的父亲真是没用,母亲觉得她配得起荀知命这样的人物,当初千方百计帮她使劲儿,可荀知命有眼无珠。而她的父亲得知此事,竟然将她许配给了区区一个千户家的儿子。那人长得五大三粗,跟荀知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欧阳缨看了就想吐。可父亲偏偏说,他看着那人长大,知根知底,是个厚道人。
厚道?真是可笑!
同权力和地位相比,厚道算什么?!
欧阳缨想到这里,眼底里的恨意滔滔,如荒草原上的野火。
许久,欧阳缨才将心口的火气压下去,她走近贾承欢:“姑娘可是属意康郡王?”
贾承欢扭头,只觉得这个姑娘漂亮是漂亮,但眉眼之间总透着一丝怨毒:“你是……”
“我爹是禁军统领欧阳桀”
贾承欢心里一震,禁军统领这个官不大,但却是至关重要的,整个大内的安全都在他手里握着呢。
贾承欢端上小心:“见过欧阳姑娘。”
“瞧着你面生,你是哪家的?”欧阳缨问。
贾承欢不得不答:“我是贾阁老的孙女。”
“贾阁老?哪位贾阁老?”
贾承欢掩掉心中不悦:“祖父荣休之前,在刑部公干。”
“哦~”欧阳缨拖了个长音,讽笑道:“贾小姐的姑母是怀襄侯的那位贵妾对吗?”
贾承欢垂眸,掩去眼里的屈辱之色,贵妾这个词真是刺耳,都做妾了,哪还有尊贵科研。
但她依旧点头应道:“是。”
“说起来,你和康郡王也算表亲。”欧阳缨放肆地笑着:“本应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这段灵墟实在有些本事。不止康郡王的魂儿被她勾了去,就连景王殿下,也对她动了心思。”
贾承欢听了这话,眼睛又看向萧确,他的眼神果然正有些痴怔愣地放在段灵墟身上。
贾承欢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了一团,她今日是第一次见景王,她只听说景王俊逸,但从未想过,他在容貌上也是能和荀知命比肩的。
欧阳缨低头看一眼贾承欢的手,低声轻笑:“嫉妒了?”
贾承欢笑不出来,嘴上却不示弱:“我虽不比欧阳姑娘骁勇,却也不会嫉妒一个奴婢。”
欧阳缨凑近贾承欢:“我有法子治她,要不要同我一起?”
贾承欢泛白的指节透露出她内心的挣扎,这时衡王殿下的声音传来:“秋高气爽,风景大好!枫林宴岁岁都有好诗文,不知今日,诸卿谁愿给咱们露一手啊?!”
众人讷讷之际,欧阳缨清了清嗓子:“衡王殿下,段姑娘是玄霄台和国子监出了名的诗仙,不如让她打个头阵啊。”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段灵墟身上,段灵墟在心里先是骂了欧阳缨全家,又跟李白赔罪——白哥,你是全场唯一真诗仙,我狗屁不是,你别放心上。
礼部尚书郑无庸见段灵墟不说话,忍不住讥她一句:“当场作诗,也是难为段姑娘了。”
荀知命却对她道:“不必自谦。”
太傅严必知冷笑一声:“康郡王好大的口气,当真是让这丫头蛊惑了心智。”
段灵墟无奈了,她说过很多遍,她真的很讨厌背诗,也不喜欢在这里用诗文压人,属实是大炮轰蚊子了,对唐诗宋词都可以说是一种羞辱。
而且这些人真的不知道死活,她没惹任何人,但他们非要往九年义务教育的枪口上撞。
上次考她桃花,她就会那一首,这次考她红枫,她还是就会一首。你说巧不巧,都是小学生必背,小朋友们过年给亲戚表演节目背这两首都嫌土。
段灵墟上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情绪高涨一些:“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话音落下,人声寂寂,只听得山谷里秋风回荡、溪流潺潺之声。
半晌,贾承欢低声问欧阳缨:“你有……什么法子?”
欧阳缨笑了,三分不屑,七分阴鸷。
第103章
段灵墟不是枫林宴的主角,一首诗念完,她的戏份也就告一段落。
宴席尚未备好,众人喝茶闲谈,男人女人自动分了阵营,男人们凑在一起相互吹捧试探,女子们也三三两两闲话闺中,其间也有一番细腻的机锋。
段灵墟看着周围万紫千红的姑娘,琢磨着朝堂之中的暗流。
朝堂看似是男人的朝堂,但官眷往往是朝堂风向最为明确的标识。
比如陆相没来,陆寒亭陆寒酥兄妹来了,说明陆相不愿同衡王结党,却也不想拂了衡王的面子。
鸿胪寺卿汪廉来了,凑在衡王身边,但他的儿子汪祺却没来,说明汪廉是衡王的人,汪祺却不一定。或许是汪廉有意让儿子中立,也或许是汪祺自己跟父亲的政见不合。
不过这些人里,有些人的出现还是很出乎段灵墟的预料。
比如怀襄侯府,荀白玉本人没来,他最宠爱的两个儿子荀长亭和荀长道也没来,贾姨娘的女儿荀桑儿却来了,她的两个侄女也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段灵墟看着荀桑儿,她不施粉黛,一身素服,还是随侍青灯的模样,一张小脸清瘦苍白,真是我见犹怜。
只见她怯生生走向落单的庄淮,庄淮脸上似有一些不耐。
段灵墟叹气,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码,真叫人看得腻歪。
“衡王殿下亲自派人给姑母递的帖子,让桑儿表妹来枫林宴。”
段灵墟转头,是一张很意外的脸,这个人她打过照面,不过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是贾承欢的庶妹贾承仪。
看到段灵墟脸上的错愕,贾承仪笑了笑:“段姑娘何必如此困惑,我们虽是女子,囿于闺阁,但也读过书,趟过风浪,真论审时度势,咱们未必输给男人。”
所以……贾承仪这时试图跟荀知命交好,逃离生她养她的贾家?
段灵虚挑眉,好爽快的一张嘴:“我并不惊诧于你的能力,只是讶然于你的选择。”
贾承仪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我只是不想坐随波逐流的飘萍……段姑娘,你锋芒太露,已经是众矢之的,今日小心些吧。”
贾承仪说完,便娉婷离去,留下段灵墟一个人云山雾罩。
秋日晨起天凉,如今日头升起来,山里水汽散去,天气温暖了一些。
曲水流觞宴摆好了,众人入了座,勋贵和朝臣在上席,官眷和子弟则坐在下头。
席位的安排,是衡王身边的侍从亲自定的,哪怕是子弟,也是按照家中长辈官职的高低来排序。
段灵墟身份有些尴尬,跟她同样尴尬的便是贾家姊妹,于是她们仨便坐在了一起。段灵墟适应能力极强,倒是没什么不自在,但她一抬头,发现斜对面坐着陆寒酥、庄淮和荀桑儿。这……这衡王也没少打听京中的八卦啊……
宴会开始,段灵墟拿起筷子就是吃。
曲水流觞宴其实是咱们现代人很习惯的一种模式,可以理解为一种古风旋转小火锅。
不远处的陆寒亭看到段灵墟埋头狂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旁人来此各怀心事,只有她是真饿了。
欧阳缨同陆寒亭坐得近,瞥见陆寒亭脸上的笑意,眸底又寒凉几分。
“庄公子,请自重。”
段灵墟原本吃得全情投入,一抬头,发现陆寒酥正盯着庄淮,面色极冷。
“酥酥……我……我只是怕你饿着,给你夹些菜。”庄淮满脸委屈。
陆寒酥:“我是自己没长手吗?”
“我……”
“庄公子,我已和沈郎君文定,待他科考及第便会成婚,庄公子做事应注意分寸。”
庄淮一听这话,当即愤怒起来:“他沈家是罪臣,沈微澜一介武夫,如何与你匹配。酥酥难道真的相信,他能中举吗?”
“我信。”陆寒酥没有丝毫迟疑。”酥酥你……”
庄淮眼眶红了,几乎要落泪,可此时荀桑儿竟先哭了出来:“陆姐姐是因我才跟庄公子生了嫌隙吗?陆姐姐,当日咱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因庄公子指点我功课,姐姐便心生不满。牧云渡赏春,姐姐失足落水,误会是我所作。我虽清白,但也懊恼当时没能拉姐姐上来,所以
自愿去九榕庵修行三年。可无论如何,这桩桩件件,庄公子是无辜的,你……”
“啪!”听到这里,陆寒酥摔了筷子。
荀桑儿吓得一个机灵,她没想到在衡王的席面上,陆寒酥也敢这般行事。
席首的衡王果真瞧这边看过来,荀知命和萧确亦然。
陆寒酥起身,对衡王纳福:“今日王爷盛情,邀臣女赴宴,臣女不胜荣幸。但奈何同庄公子和荀小姐实在话不投机,看见他们就恶心,臣女先行告退,还请王爷恕罪。”
陆寒酥话说得直接,衡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更出乎人预料的是,陆寒亭更是个不好惹的。
他起身,走到自己妹妹身边,遥遥对衡王施礼:“衡王殿下,我陆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父亲也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事二十余年,不敢居功,却也当得起一个‘忠臣’二字,我们这等门第,也不是任人寻开心的。妹妹今日平白受此羞辱,还望殿下之后能给个说法。臣同妹妹,便不逗留了。”
啧!段灵墟在心里为陆寒亭鼓掌,真不愧是当朝宰相之子,够刚!
陆家兄妹走后,宴席恢复如常。
庄淮一杯又一杯灌自己的酒,荀桑儿在一旁做他的解语花。
饭吃饱了,酒也半酣,众人便开始大话家事国事天下事。
段灵墟闻不了酒气,便走出廊亭,去溪边找了快大石头坐着发呆。
枫叶谷真是美,如今阳光正好,打在枫叶上,又反射出去,让漫山的红都有了层次和光晕。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可以拍九宫格发朋友圈,她和荀知命还可以拍合影官宣。
就荀知命这张脸,她都不敢想这条朋友圈能有多少赞。
直女在恋爱这件事情上最值得炫耀之事,莫过于别人看到你身边的男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他怎么就跟她……
而你谈笑风生,老话说得好,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想到这里,段灵墟就看向荀知命,哥们儿正被衡王死死揽着肩膀,段灵墟明白,衡王这是喝到一定程度了,已经从“我想做你爹”喝到“兄弟兹要你开口,甭管什么事儿,哥们儿必须给你办到”了。
荀知命感受到注视,转头发现是段灵墟,无奈笑笑,段灵墟也笑。
目光收回来时,段灵墟瞥到萧确,欧阳缨正在给萧确敬酒,萧确也看了段灵墟一眼,虽有迟疑,但他最终还是接过欧阳缨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段灵墟的目光没有继续停留。
欧阳缨的父亲是禁军统领欧阳桀,欧阳桀今天没有来,他也不能来。禁军戍卫宫城,只忠于陛下一人,这样的宴会,欧阳桀是不会出现的。
至于欧阳缨……欧阳桀应该不至于用女儿表达他的政治立场,所以应该和陆相一样,只是给衡王一个面子。
段灵墟想起自己在大相国寺和欧阳缨之间的龃龉,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欧阳家曾经有意让女儿嫁给荀知命。当时萧确为了维护她跟欧阳缨有过口角,所以欧阳缨这杯酒,大概是想跟萧确缓解一下关系。
段灵墟低头,正看到一尾胖鲤鱼在逆着溪水游走,游着游着,小溪里头一道天然的石阶就挡住了它的去路。
可是胖鲤鱼没有退却,一直逡巡着,想跳上石阶。
段灵墟在心里给它加油,半晌,只见胖鲤鱼尾巴一记甩水,整个身子跨过了石阶,向更远的地方游去了。
段灵墟在心里叫好,可短暂激动过后,便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的枫林宴,来得其实都是些胖鲤鱼,都想借着陛下立储这股劲儿,跃上龙门。
段灵墟看鲤鱼看得出神,不知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她肩膀被人拍了拍,段灵墟转头,是欧阳缨。
“景王殿下身子不适,你去看看吧。”段灵墟顺着欧阳缨所指,是不远处的一方水榭。
段灵墟朝席首望了望,衡王整个人趴在荀知命身上,萧确和他身边的侍卫确实不见了踪影。
段灵墟起身,朝水榭那边走。
到了水榭厢房,段灵墟便看到萧确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一旁搭着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把手,指节分明。
他额上细细密密渗了汗,打湿鬓角。
“怎么了?”段灵墟赶紧走近。
萧确见是她,原本紧张肃然的脸色倏尔放松:“有人给我下药。”
段灵墟心里一沉:“你什么感觉,撑得住吗?你的随从呢?”
“马车上有药,我让他去取了。”萧确调整气息:“头晕,身子软,站不起来。”
段灵墟伸手摸了摸萧确的颈动脉,心率正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不热不凉,他神智清楚,精神也还可以,没有消化道和休克症状,要么是毒药不毒,要么是剂量不多,一时半刻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看旁边有张床榻:“我扶你去躺一躺,来,搭着我的肩膀。”
段灵墟费力将萧确拖到床沿,萧确的眼镜一直在看着他:“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不怕我中的是媚药?会对你……”
“不可能。”段灵墟道:“现代社会都没研究出靠谱的春药,你们更不可能。别胡思乱想,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跟衡王说一声,让他给你找郎中。”
段灵墟刚要走,萧确就拉住了她的手。
段灵墟回头,萧确把一串珠子放到她的掌心,段灵墟意外,她看了看自己腰间,果真只剩下光秃秃的蹀躞带:“怎么会在你那儿?”
“欧阳缨给我的,说你邀我水榭一叙。”
段灵墟听到这儿,冷笑一声:“这点手段,也真够幼稚的。”
就在此时,水榭房门被推开,衡王和荀知命带了一大帮人走进来,而此时,萧确和段灵墟的手正牵在一起。
第104章
众人来势汹汹,段灵墟看着衡王,他面颊尚有酒气染上的红晕,但眼神清明得很,没有丝毫醉态。合着刚才跟荀知命称兄道弟都是演的。
不过段灵墟总觉得奇怪,如果衡王演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如今这一刻,那也太不对劲了。
若这件事顺利,至多让她段灵墟身败名裂,让荀知命和萧确生出嫌隙,利益受损最大的是她,排第二的是荀知命。至于萧确,他没有乱搞男女关系的前科,别说他自己长了嘴,会辩驳,就是他没长嘴,陛下和大臣们也不会因为他这一次进退失据就盯住他的错处不放。
谋划良多,但伤敌寥寥,这是个不合账的买卖,既然不合账,就没必要做。
段灵墟和萧确都没有说话,欧阳缨沉不住气,用挑衅的目光看向荀知命:“朔都人人皆知,段姑娘是康郡王心尖儿上的人,如今亲眼看她琵琶别抱,不知王爷作何感想啊。”
荀知命睨欧阳缨一眼,走向段灵墟,替她将手中的串珠柔柔戴在她腕子上,段灵墟从从容容任他动作。
被“捉奸”的三人丝毫不慌,惹得众人好奇,欧阳缨眼中含恨,冷笑一句:“康郡王真是好胸怀。”
“这条手串,是我送她的。”荀知命缓缓道:“她若真跟景王殿下私会,难道会用我送她的东西做信物吗?”
萧确的侍从此时也回来了,将手中的药瓶递给萧确,萧确仰首,一饮而尽:“我也送了她一条坠子,但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她不曾戴过。”
“哈哈哈哈哈。”衡王率先反应过来:“原是一场误会。误会误会!”
严必知也跟着打哈哈:“是啊,景王殿下多饮了些酒,不妨在水榭稍作歇息,咱们继续赏枫。”
众人谈笑着想要退出去,可下一刻,萧确就将手中的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发出尖利的脆响。
“本王还没有糊涂到,连醉酒和中毒都分不清楚!”
萧确不得陛下宠爱的印象深入人心,小小年纪放养蓉州,回京不久又发配西境,所以在过去很多年,萧确在朔都没有什么存在感,除了宁后强悍,宁家跋扈,身上再无谈资。是最近两年办成了几件朝廷大事,他的皇子形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给朝臣的印象也依旧是沉默的。
也正因为这分行大于言的沉默,替他赢得了不少做实事的朝臣的信任。
如此刻一般的愤怒,对于这位景王殿下来说,还是头一次。
“来人,将欧阳缨拿下!”萧确下令。
景王的几个随从随即进入水榭,将欧阳缨扣住,欧阳缨疯狂挣扎:“我父亲是禁军统领!对陛下忠心耿耿!王爷您岂能这样对我!”
到底是将门之女,欧阳缨身上有几分力道,就在景王侍从要用强时,段灵墟转头看向萧确:“殿下,我有几句话,想跟欧阳姑娘说。”
萧确点头。
段灵墟走近欧阳缨,欧阳缨的手挣脱不开侍卫的缉拿,但身子拼命地挺直,试图平视甚至俯视段灵墟。
“欧阳缨,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讨厌我。就因为荀知命?”段灵墟看着欧阳缨燃着火的眼睛:“可是你跟荀知命并无感情,就为一个虚无飘渺的差点联姻的可能,你就恨我入骨?”
“呵……”欧阳缨双目猩红,冷笑出声:“荀知命?我欧阳缨是禁军统领欧阳桀独女,想嫁什么样的勋贵嫁不得?!他荀知命再好,我也不至于为了他要死要活。我讨厌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就是令人憎恶。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爱出风头、没有规矩、出身卑微却野心勃勃的女人,世上女子人人恪守礼节,可你攀龙附凤,魅惑男人,教坏女人,令所有女人蒙羞。段灵墟,你这样的人,天下女子人人得而诛之!”
段灵墟看着欧阳缨毒蛇吐信一般,控诉着她的“罪孽”,可段灵墟没有愤怒,只剩悲悯。
“欧阳缨,你羡慕我。”段灵墟道。
“什么?”欧阳缨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从来没有像我一样活过吧。”段灵墟叹一口气:“你一生受困于禁军统领独女这个身份,你从来没有像我一样,自由地选择你想做的事、你喜欢的人,所以你羡慕我。可你不愿意承认,于是你只能说,我这样的人是浪荡的,只能说作为女子,你以我为耻。”
段灵墟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娓娓道来,但欧阳缨没了声音,血红的眼眶慢慢渗出泪来,周围的人也都没了声响。
“欧阳缨,我也很羡慕你。”段灵墟言出肺腑:“无论在什么时代,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出身,便能做更多事,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段灵墟信奉平等,但她知道,绝对的平等,是根本不存在的。
不要说富人豪门,也不要说中产家庭,即便是城市小康之家出生长大的孩子,这一生的道路都要比乡村家庭的孩子顺遂很多。
“你在牢里好好想想吧,所幸你下的毒不致命,景王殿下仁慈,倒也不会因此要了你的性命。”
听到这里,欧阳缨有些困惑地看她:“你……”
欧阳缨的潜台词是:“你要给我一条生路?你难道不该对我杀之而后快吗?”
段灵墟不再解释,她要怎么跟一个古人解释,离经叛道,并不代表着恶意与杀戮。
欧阳缨被侍卫押走,遣送诏狱,众人即将从水榭离开时,隔壁厢房却传来男女欢好的靡靡之音。
众人神色顿时肃然,段灵墟实在累了,妈呀,居然还有高手……
眼看着衡王和他的幕僚们就跟今天有什么捉奸KPI一样,一股脑又走向隔壁,荀知命搭了一把萧确的脉搏,见他没有大碍,便道:“你歇会儿,我跟灵墟去凑个热闹。”
萧确看一眼段灵墟腕子上的手串,点了点头。
隔壁厢房不大,毗邻溪水,穿堂风过,鸳鸯纱帐随之舞动。
段灵墟到的时候,便看到十分旖旎的一幕,荀桑儿青丝垂下,香肩半露,口脂因为激烈的亲吻晕染至唇边的肌肤,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沉醉在情欲之中,而抱着她的庄淮赤裸着大半身子,身上的汗液昭示着方才情事的激烈。
众人推门进来,荀桑儿不由瑟缩一下,躲到庄淮身后,庄淮却并不慌乱,有些怨毒地抬头,看向来人。
段灵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刑部侍郎庄典冲了出来,又悲又愤指着庄淮:“逆子!逆子!”
然而庄淮的眼睛里并没有羞愧,反倒有些痛快,跟他平日优柔寡断的性子全然不同。
段灵墟还在观察这场风波,她的袖子被人拉了拉,她回头,是贾承欢。
“段姑娘,刚才是我捡到了你腰间的手串,我起初并不知道是你的东西。我见它精美,就在手中把玩,恰好欧阳缨见到,就拿了去,给你和景王殿下招惹这番风波,实在抱歉。”
段灵墟观察贾承欢的表情,竟有几分真挚,难道真如她所说?
但无论如何,现在尚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桑小姐是你的亲表妹,贾姑娘此时竟还有心思给我道歉,不是应当先关心一下桑小姐吗?”
贾承欢抿了抿唇,段灵墟不再理会她,再抬头时,荀知命已经将自己的披风盖到荀桑儿身上。
“我……”荀桑儿虽然不喜欢荀知命,但看到他第一时间维护她的面子,便下意识想要解释。
荀知命将她扶起来:“回家再说。”
段灵墟看见荀知命的脸,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她最了解荀知命,他这表情不是不生气,是彻底没招了。
……
回到侯府,已经夜深。
段灵墟原以为荀白玉这样好面子的人,知道了荀桑儿和庄淮当众私相授受,还不得气吐了血。
然而出人意料,荀白玉和贾雨晴看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荀桑儿,只是不痛不痒说了她两句,便让她回房休息。
“等等。”荀知命呵住荀桑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荀白玉:“父亲早就知道今日之事,对吗?这件事,是您策划的?”
荀白玉目色阴沉,没有说话。
荀知命只觉荒唐至极:“她是您亲女儿!她的名声和将来,您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名声有什么重要?!”荀白玉被戳了肺管子,怒目圆睁:“她同那庄公子本就两情相悦,为父这是在成全她!况且这段姻缘,还能为你我在京中立足添一份筹码,也算她生为本侯女儿的造化!”
听到这里,荀知命明白了,这件事恐怕不是荀白玉的筹谋。
庄淮的父亲庄典的确是朝廷重臣,但也不过就是一个不结党的刑部侍郎,荀白玉已经是侯爵了,倒也不至于图庄家的亲事。
真正想借题发挥的,恐怕是衡王。
夺嫡之争走到今日,朝堂势力的划分其实已经逐渐明晰了,兵部户部偏向萧确;礼部是衡王的人;自从敦王卖官鬻爵的事情败露、死在诏狱,吏部便缩了胆子,一心忠于陛下;工部在朝中没什么话语权;唯有一个刑部,至关重要,却始终中立。
衡王想要在刑部安插自己的人手,刑部尚书是个滑不溜手的逮不住的泥鳅,倒是庄淮在国子监滥情的行径,让衡王看到了可以拿捏庄典的可能。于是就让荀家,做了他刺探刑部的刀。
荀白玉拂袖而去,贾姨娘跟在其后,她想拉走荀桑儿,可荀桑儿却将母亲的手推开了。
正厅里只剩下荀知命、段灵墟和荀桑儿三人。
荀桑儿流着眼泪,怯生生走过来,拉了拉荀知命的袖子:“三哥……”
第105章
段灵墟看着荀桑儿泪眼婆娑,虽生不出同情,但也难免唏嘘。
她来侯府这些时日,眼见着侯府子弟中,荀长亭和荀桑儿对荀知命最为排斥。
荀长亭对荀知命的厌恶有迹可循。侯府继承这一块,本应从荀知命和荀向东这俩人里头挑,可偏偏荀长亭占了个“最受宠”的由头,让他生出了无谓野心。他将荀知命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是因为关乎袭爵掌家,有切实的利益冲突。
但荀桑儿对荀知命的厌恶,全然是被闻秋堂的氛围带偏了。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母亲和兄长恨谁,她也就跟着恨谁,糊里糊涂过了许多年。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父亲乐见其成,母亲默不作声,却是这个自己讨厌了许多年的哥哥站出来,惋惜她白白搭上的清白。
荀桑儿但凡不是个傻的,谁对她好,她也该分得清。
“三哥……”
荀桑儿又糯糯喊了一声。
荀知命看着她,面容冷峻,忍了又忍,还是道:“我以为寒酥那件事,让你去庙里修行三年,你会长记性。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剁了你的手,好过你今日糟蹋自己也糟蹋侯府名声!”
荀桑儿的豆大的泪水流个不停:“我知道你讨厌我,你直到现在都想剁了我的手!陆寒酥那事我是做错了,可我受到惩罚了!而且她不是没什么大碍了吗!你到底是我哥哥还是她哥哥!”
荀桑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荀知命更是气得一张脸雀紫。
“你伤人性命还有理了?!”
“不是……我……我没想杀她。”荀桑儿抽抽嗒嗒:“我只是想让她沾湿鞋袜,让她出丑!我也没用太大力气推她,谁知道她那么柔弱,自己站不稳,跌进湖里。”
“你再强词夺理?!”荀知命牙根儿痒痒。
荀桑儿被荀知命的气势吓到,肩膀一缩一缩的。
段灵墟站到荀知命身边,安抚他的情绪,又转头看向荀桑儿:“说吧,留下来是想跟你三哥说什么?”
荀桑儿擦干眼泪和鼻涕:“其实我和庄淮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装装样子。”
段灵墟和荀知命听完这话都愣了,待荀知命反应过来,不由用手揉搓自己的额头。
段灵墟完全走进荀知命内心,脱口道:“所以就是纯纯作践自己恶心别人,自损一千伤人二十?你们还不如真那什么了呢……”
“你这是什么话?”荀桑儿瓮声道,讲出来龙去脉:“父亲昨日给了我一瓶药,说是衡王殿下的意思,只要庄淮喝下去,庄家未来的主母之位就是我的。”
段灵墟心想,我三令五申,世界上没有春药,你们到底有没有常识……
“但我是真心喜欢庄淮的!”荀桑儿脖子直了直,诉说自己一片丹心:“是药三分毒,我不会让他吃的!”
段灵墟和荀知命看荀桑儿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弱智。
荀桑儿小嘴叭叭,将话勉强讲了清楚。
她对庄淮真心,她虽不懂夺嫡之争和朝堂风云,但她知道,这药既然是衡王的意思,庄淮和她都是躲不过。她不愿庄淮不情不愿委身自己,索性就跟他坦白了。
“陆寒酥何等厌恶你,你不是不知道,可我待你是真心的。我虽样样不如陆寒酥,但我会疼你。你是将计就计,跟我在一起,还是从这里走出去,继续纠缠你的苏苏,将来受衡王的难为,你自己选择。”
庄淮是男子,对朝廷里的事,敏感度比荀桑儿更高一些。
荀桑儿只隐隐觉得,衡王是想借着他们二人拿捏荀家和庄家,但淮想得更深一层。他料得到如果他们今日不低头,将来会有什么风险。
若将来衡王真的得登大宝,庄家今日的“风骨”,便会化作葬送家族的刀。
而且……
庄淮有私心。
他要报复陆寒酥,也要报复他父亲。
在他心里,陆寒酥之所以能抛弃同他多年情谊,就是因为她是宰相之女。出身的差距,让她从未将他放到眼里。
而他为了讨陆寒酥欢心,多次请求父亲帮自己疏通关系,谋求官职,每次都会受到父亲呵斥。庄淮不明白,面子和原则有什么重要,朝中其他子弟都能走后门,为何就他庄淮不能。
如果他也是朝廷命官,如果他也有光明的前途,以他的样貌才华,陆寒酥就不会看不起他。
多情?
男人多情算什么罪过?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权力和地位,陆寒酥才用这样的理由打发他。
“他恨陆寒酥,也怨他父亲,所以便同我演了这出鸳鸯戏。”荀桑儿这样说。
段灵墟大受震撼:“他这样明目张胆跟你说,你还喜欢他?在官场走后门,在家里三妻四妾,难道是什么值得标榜之事吗?”
荀桑儿吸一吸鼻子:“你以为京中子弟都跟荀知命一样脑子有病?能走后门谁想寒窗苦读,而且男子也确实都是三妻四妾啊。庄淮起码相貌好看,待我温柔,也是真的有些才华。我是一介乡侯的庶女,庄淮这样的郎君,已经是我能匹配的最好的郎君了。”
段灵墟被这话堵住了。
她不赞同荀桑儿这番论调,但不得不承认,古往今来,人们对待婚姻就是会有许多不同的价值观。荀桑儿这种价值观甚至是非常普遍的一种。
段灵墟读研的时候,读博的学姐嫁给了一个制药厂的老板,这个学姐有学历有长相,家庭也是小康家庭,至于那个老板,比她大整整二十岁,又矮又胖,离异,还有个女儿。
她结婚的时候闲话很多,段灵墟去给学姐当伴娘,学姐忍不住说了心里话。
“结婚不是谈恋爱,结婚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种资源整合。他看重我年轻貌美,又有学历,在事业上能帮他,我图他能让我在大城市安身立命。这很公平。”
段灵墟当时觉得十分凄凉。
她觉得“爱情”对于红尘男女来说,或许不过是绚烂的一触即破的泡沫。
情谊千金,抵不过居住面积一百平。
“三哥……”荀桑儿又对荀知命道:“你放心,我不傻。今天我才知道,这家里只有你向着我。我嫁给庄淮之后,绝不让他给你和景王殿下添乱。”
“你打住……”荀知命头疼:“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很不错了,景王殿下和我不劳你操心。”
荀桑儿悻悻。
……
段灵墟跟荀知命回到识草斋。
“你这妹妹怎么感觉疯疯癫癫的?”段灵墟不放心:“你跟萧确还是要堤防,她若真脑子一热要‘帮’你们,很容易帮出事端。”
荀知命不语,只盯着段灵墟看。
“你看我做社么,听没听见我说话?”
荀知命笑笑:“手给我。”
段灵墟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荀知命将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紧紧握着,许久不愿松开。
段灵墟满脸疑惑,荀知命的笑容里有了些酸涩:“今天萧确拉你的手了,我看了忌妒,总要牵回来。”
段灵墟一怔,胸腔里又漫上暖意。她转了转放在荀知命掌心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荀知命叹一口气:“段灵墟,我有时候喜欢你撩拨我,可有时候又害怕。我怕我哪一天忍不住了,你便会觉得我同其他男人一样,都是凡世俗物,从而厌弃我。”
“你说得我好像一个负心薄幸之人。”
“你若敢负我,天上地下,我都会找到你,将你夺回我身边。”
“吹牛……”段灵墟说到这儿,幸福的笑意骤然僵到脸上。
她想起她穿越之前,在梦里和荀知命之间的纠缠,脊背渐渐生出一股凉意。
她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时空罅隙里迸发的巧合,还是……还是她上辈子跟荀知命有什么纠葛,被他硬生生拖了过来。
“怎么了?”荀知命不明就里。
段灵墟霍然起身,伸出一只手捏住荀知命的下巴。
她俯视着他,紧紧盯着荀知命的眼睛,想要找寻某种证据,可荀知命的眼底一片澄澈。
“荀知命,别太爱我。”段灵墟肃然道:“爱任何人超过爱自己,都会失望的。”
荀知命反手将她制服,压到身下,他用手轻抚她的脸:“怎么?你怕自己变心,我报复你?”
“我……”
“那你就彻底驯服我。”荀知命挑眉一笑,满是挑衅:“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段灵墟的斗志被勾起来,她抬起身子,慢慢靠近荀知命,很快,他们温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段灵墟的唇几乎要触碰到荀知命的唇上,荀知命已经心跳如鼓,垂了眼眸。
段灵墟却停下来:“康郡王,我怀疑你在勾引我。”
荀知命:“那你心动了吗?”
段灵墟挣脱开荀知命的束缚,站起身,又回了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再多练练。”
说罢,段灵墟便大摇大摆走出去,留下一句话:“我去洗澡,你帮我铺一下床!”
荀知命一个人仰面躺在床上,顶腮苦笑一声,感受身心的无限空旷。
……
次日,庄家的聘礼箱子抬进侯府。
庄夫人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替自己儿子提亲。
荀白玉正要点头,荀桑儿却从后院里跑过来。
“婚事推迟两个月吧,我还有桩事情没了。”
荀白玉觉得夜长梦多,不愿意多等。庄夫人本就觉得荀桑儿水性杨花,结果她还挑上日子了,自然也不高兴。
荀桑儿恭恭敬敬朝庄夫人行了个礼:“知子莫若母,夫人自然知道,淮郎心里放不下陆小姐,也怨恨他父亲。我嫁过去,就是庄家人,咱们一家人过日子,我便要为全家人着想。我和淮郎过好了,咱们全家才能好。”
荀桑儿这话说得没有丝毫规矩可言,但也是大实话。
庄夫人不快,却也没打断她,只蹙眉看着她。
“我得让淮郎知道,嫁给他的,是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女子。我也得让我自己看看,他到底配不配得起我这份真心。”
第106章
不日,朔都发作两件大事,都与贵族子弟的婚事有关。
怀襄侯府的七小姐,刑起侍郎家的准儿媳,在文定之日,去了两处地方,第一处是宰相府,她求见相府小姐陆寒酥,跪地致歉,说她昔日在牧云渡落水第七是她所为,但她并非要伤她性命,只是想看她狼狈,谁料铸成大错。
陆寒酥神色冷清,没说什么。荀桑儿从相府出来,便去了诏狱,认了牧云渡过失伤人的罪,也认了红叶谷给庄淮下药的罪,领了五十大板,吊着一口气,被血肉模糊地抬回了侯府。庄家“仁经”,还是决定将婚事继续下去。可就端看这伤势,她和庄淮的婚事若要操办,最快也要年关之后了。
至于另一桩大事,便是今年科举放榜,国子监门作沈微澜名列探花,被谢相定下,做自己的女婿。
沈微澜这探花拿得也很有争议,按照阅卷官的意思,是要他做状元的。但奈何这一届学子,除了沈微澜,都长得稀松平常,探花之位自古以来就是才貌双全的士子才能匹配。再三纠结之下,才定了他的探花身份。
朔都官眷,都知道庄家和谢家曾生往来亲密,是想结儿女亲家的。
结果一时间,庄家浪子娶“恶女”,陆府名姝嫁探花,各个茶馆酒肆纷纷上了新话本,都是对这段四角关系的深度解读。
冬日初雪,段灵墟荀知命来到四时椿堂,赴陆家兄妹吃酒的邀约。
“婚事定的什么时候?”段灵墟问陆寒酥。
“三月初七,草长莺飞,候鸟归来之时。”
“沈郎君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陆寒酥笑意温柔:“他刚进朝廷,忙的很,顾不上高兴。”
金榜士子的官职多由吏起拟定,但三甲的差事是陛下钦点的。沈微澜领的是刑起的差事,刑起是大郑王朝出了名的牛马单位,光熟悉卷宗就是个大活儿,沈微澜刚入职,且有的忙。
“不过你那七妹妹真是挺有意思。”陆寒亭对荀知命道:“我本以为,牧云渡那事儿早就翻篇了,不成想她居然能去诏狱自首,认了下来,还将红叶谷之事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那板子挨的……现在还下不来床吧。”
自打知道荀桑儿重伤,陆寒酥就不再记恨她了,反倒作出些唏嘘:“她要是为了自己坦荡去认罪也就罢了,若是为了庄淮,我倒觉得不值得。”
陆寒亭:“荀桑儿虽说揽了罪责,但庄淮是什么性子庄伯父也有数,庄淮在家里挨的板子也不少。前几天庄夫人还来我家与我母亲闲聊哭诉,说儿子养到这么大,突然就陌作了。原来那么听话,现在做出丑事,父母责备几句,他倒不忿已来,满心对父母的怨怼,很父母不能托举他。”
段灵墟一听,这不就是现在网上动不动就说原作家庭世何世何的叛逆叛逆少年?
“对了,你不是打定主意要分家吗?“陆寒亭问荀知命:“新宅子找好了吗?什么时候搬?”
“城南,离云济堂近,虽不大,但景致极好,原先的屋主是个有品味的。”
一提搬家这事儿,段灵墟蓦地想到什么:“你们可知哪里能买到柑橘种子?我想种一些。”
陆寒亭:“柑橘是南方如物,在咱们这儿种了,果子味道不好。你若想吃柑橘,年节下有商贩卖的,买来吃不就好了?”
段灵墟笑笑:“橘作淮南则为橘,作于淮北则为枳嘛,我知道,但我种柑橘,不是为了吃。另外世果你们能打听到靠谱的胡商,也帮我引荐一下。我还要找他们买一样种子。”
荀知命听了这话倒觉得奇怪:“不为吃?那为什么?”
“为了制两味治病的药。”
“你病了?”荀知命霎时紧张已来。
“没有。”段灵墟赶紧解释:“只是想备下一些,防患于未然。”
段灵墟说完,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不甚理解,但他们都知道段灵墟常有些匪夷所思的本事,于是也不做质疑,只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荀知命和陆寒亭都说,将她所求的事都应了下来。
段灵墟琢磨这件事很久了,大郑这种古代社会,制药技术很落后,能炼的西药只有两种。柑橘腐败之后的青霉素,还有西红柿腐败之后的红霉素。柑橘倒是好办,就是西红柿现在还没传到中土,希望胡商那里能有门道。
虽只有这两味,但有这两味就足够了。有了这两样杀器,她在这里,就真的能作死人肉白骨了……
几人又谈笑一番,陆寒亭突然一拍脑门儿,想已了今天攒这个局的目的:“你七妹妹轰轰烈烈认了罪,将名声岌岌可危的庄家摘了出来,明摆着是个不听话的痴情种。陛下又金口玉言让我那未来妹夫去刑起历练,圣心所向也非常人可以琢磨。衡王想通过庄家蚕食刑起,将刑起收入囊中的路子恐怕就断了。衡王性子算是容让,但他周围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你家估计最近要有热闹发作,你到底还没搬离侯府,衡王一党的怒火,你是否要为你父亲和那些手足做做打算?”
荀知命漫不经心一笑:“衡王确实作气,今日我出门,严家的马车已生停在侯府门口了。”
“严太傅亲自去的?那他挺重视侯爷啊。”陆寒亭调侃。
荀白玉在朔都勋贵圈子素来比较边缘,严太傅亲自登门拜访,实属反常。
恰世荀知命所料,荀白玉的确正在战战兢兢听严必知的责备。
怀襄侯府闻秋堂,太傅严必知被请上主座,荀白玉和贾雨晴则站在一边,聆听这位衡王心腹的教诲。
荀白玉堂堂侯爵,而严必知只是朝臣,这幅场面要是让旁人看到,恐怕会觉得滑稽。
严必知却理所应当,他手上拿着碗盏品茶,嘴里说的话却毫不客气:“侯爷教出来的女儿,真是好胆色啊。敢跟朝廷命官家的儿子私通也就罢了,还敢杀人。私通杀人也就罢了,还敢认罪。庄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娶到令嫒这般好的媳妇,世今满京城里,谁不说庄家无辜?谁不敬庄家公子大量?明明自己是被下了春药的苦主,还愿意结这门亲事,为侯府七小姐周全名声。”
荀白玉世何听不出这是讽刺,毕恭毕敬道:“严大人,是本侯教女无方。”
严必知懒懒抬眼,看的却不是荀白玉,而是贾雨晴:“你父亲同我是故交,你自幼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昔日京中,才学能胜过你的女子,只有长乐公主和当今宁后,怎得世今,教个女儿都教不好?”
贾雨晴低下头,眸底一片寒凉:“部伯教训的是,雨晴让您失望了。”
“失望一次,尚可原谅,但失望多了,情分也就没有了。”严必知威逼利诱:“你父亲辛劳一作,你兄弟却没有一个成器,做老子的用尽一切办法,也只能让儿子做外任的芝麻小官。你们贾家还能不能回到京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
“是……”贾雨晴咬牙应道。
“交代你的事,准备的世何了?”
“部伯放心,绝不会让他们过了这个年。”
……
严必知走后,闻秋堂有只剩下荀白玉和贾雨晴两人,贾雨晴刚要开口告退,想去看看还重伤在床的荀桑儿,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荀白玉的一个耳光就甩过来,贾雨晴被硬作作扇倒在地。
贾雨晴眼前冒着金星,刚缓过来,便看到荀白玉在脱衣服。
贾雨晴瘫在地上,一边手脚并用往后退,一边红着眼求荀白玉:“侯爷,别在这儿,这儿是正厅,来往的下人都看着,别……别……”
荀白玉的上衣已生褪尽,只留亵裤,贾雨晴挣扎着已身想跑,可被荀白玉一把抓住了头发,强按在地。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狠狠捏住贾雨晴的下颌:“萧筠在部时,压我一头也便罢了,她是公主,我奈何不了她。但你算是什么东西,萧筠身边的奴婢,拼了命爬上我床榻、哭着求着给我做妾的娼妓,居然敢在严大人跟前,全然无视本侯。谁给你的胆子?”
“侯爷……妾身错了……妾身知错了,求侯爷跟妾身回内室,您想世何处置妾身都行,求您了侯爷……”
荀白玉露出阴鸷的笑容,但语气陡然变得阴森:“你知道本侯的脾气,本侯喜欢顺从的女人。你若不顺从……我瞧着承欢承仪也不错,反正他们进京,也是为了攀高枝。我这怀襄侯府已生多年不纳妾了,再纳两房也不过分,雨晴,你怎么想?你是想好好伺候我,还是让你哥哥的宝贝女儿伺候我,嗯?”
此时厅外三个人影突然驻足,是来往的小斯和洒扫的奴婢,他们恐惧地盯着正厅里即将发作的肮脏戏码,久久不知如何反应。
贾雨晴满目含恨,狠狠瞪向他们,他们才大梦初醒,慌忙散去。
贾雨晴抬头看着荀白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侯爷……承欢承仪,世何能有妾身这般,知道侯爷喜好,还是妾身来吧。妾身会……好好伺候侯爷……”
……
贾雨晴被折磨得几近晕厥,她脑子里突然闪回一些记忆。
那是许多年前的宫里,还是少女得萧筠追着她跑:“阿晴求你了,你就陪我去玄霄阁听课嘛,我们穿上内侍的衣服,路上不会有人发现的……”
“陛下没答应你,我可不敢。”
“哎呀,父皇最疼我了,玄霄阁讲课的都是大儒,咱们去听听总没有坏处的。”
“玄霄阁那是男子读书的地方,我们读书,跟着嬷嬷读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萧筠拉住贾雨晴的胳膊:“男子不让我们去玄霄阁,是怕输给我们。以你我的天资禀赋,肯定比他们读得好。我们读了书,将来也可以做一番事业,为父皇献计献策。将来我们两个,还有宁姐姐,我们一定会成为大郑的巾帼英雄。”
……
回忆世走马……
贾雨晴的身体世一团破布,任由荀白玉宣泄兽欲,她的脸却望向外头渐渐升已来的月亮。
贾雨晴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有时候生年的恨一个人,也会在恨里作出想念。
“阿筠……阿筠……”
她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即便她知道阿筠早就死在她的计谋之下,即便她知道,天上地下,阿筠再也不会回答她……
第107章
段灵墟最近接到了一道圣旨,陛下钦点她为翰林院待诏,这是个九品芝麻官,负责的的是皇家书籍的校对工作。
她之所以能接到这道旨意,是因为荀知命看沈微澜和陆寒酥订婚十分眼馋,进宫去求了陛下,想要跟段灵墟成婚。
大郑这世道没有当朝郡王八抬大轿娶奴婢的道理,故而赐婚一事,陛下没点头,但他还是黑着一张脸,咬牙写了这道圣旨,帮段灵墟脱了奴籍。
虽是得了官职,可段灵墟并不高兴,自打穿越以来,她很努力想要改变这个世界里女子的处境,于是她治家、从商、读书、为朝廷做事,她比朔都许多官员子弟更有能力。然而她的六部巡职被陛下的一杯毒酒截断,同时截断的,还有她参加科考,成为女官的梦想。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穿越小说,虽说也有主角被封建王朝“吃掉”的现实作品,但绝大多数还是金手指大开特开的爽文。
段灵墟生闷气,怎么别人的穿越都是大杀四方的杰克苏玛丽苏,到她穿越了,就这么唯唯诺诺。
荀知命看她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廊下,便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月初八是好日子,咱们那天搬到新宅子里住。”
“你爹同意?”
荀知命凛冽一笑:“同不同意,他说了不算。”
见段灵墟不说话,荀知命搭在她肩头的脑袋歪了歪,有撒娇的意味:“我知道,这次科考你没能参加,心里不痛快。可这不是你我能左右之事。”
段灵墟叹气,是啊,她再怎么有本事也做不到以一己之力推翻封建王朝。
“灵墟。”荀知命娓娓唤她名字:“大郑素来看不起商人,成名的巨贾也都是男子。但自从甜到你心在朔都闯出了名堂,民间有许多姑娘从闺阁里走出来,步上了从商之路。这都是因为你。”
段灵墟垂眸,她知道荀知命是在安慰她,但女子能做的事情实在很多,只从商,哪里能够。
荀知命见她仍是郁郁,便用脸颊摩梭她的脸颊。
段灵墟在这片亲昵的温热中终于开了口:“荀知命,我们以后开一家书院好不好,孩子们无论出身,无论男女,都可以来书院里读书。读到一定年纪,就分专业,学习谋生的技能。想要从商的就学会计、学贸易,想要从医的就学解剖、学生理,想要为国家研发武器的就学物理、学化学……书院的名字就叫……大郑职业技术学院。”
“职业技术学院?”荀知命微笑:“倒是新鲜,是个好想法。我在朝中人脉还行,到时候教书先生的人选不用愁。”
段灵墟终于笑了,荀知命的心总算放下来,他轻轻在她脸上啄了一下,段灵墟的耳朵和心头都染上温热。
贾承欢来到识草斋,看到的就是荀知命和段灵墟这样亲昵温馨的一幕。
她站在拱门边的海棠树后,眸中含泪,双手焦躁地绞弄着帕子。
前几日送走了太傅大人,她便回到寝房读书,夜很深了,姑母才回来。
姑母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嘈杂声,她听到姑母身边的妈妈呜呜哭着,便走出去看。
这一看,她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姑母是光着身子,被一床被子裹着,让几个小厮抬回来的。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姑母的样子,毫无血色的唇腮,布满嫣红痕迹的肩颈,颤颤巍巍的冰冷的双腿。
她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几个小厮的表情,那哪里是对当家主母应有的态度,分明是在看待一个娼妓。
姑母昏睡整整两天,次日夜深,侯爷让人来传她,说让她替姑母熬碗参汤送去,她虽心有疑虑,可还是照做了。
可是一到书房,荀白玉便像一头饿狼一般盯着她看。
她放下参汤就想走,可荀白玉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粗粝的手掌中反复摩挲,她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姑母上了岁数,反倒愈发不懂事了。”荀白玉的声音漂浮在夜色里,像鬼:“承欢,岳丈大人在信中总说,你是贾家年轻一代里,最伶俐的孩子。本侯是贾家在京中的依靠,本侯舒坦,便会为岳丈大人、为你父亲回京尽心筹谋,但若本侯不舒坦,便只能先顾着自己,让自己先舒坦了才好,你可明白?”
贾承欢挣脱荀白玉,仓皇地后退一步:“姑丈说什么,承欢听不懂……”
荀白站起身,一步步将她逼至墙角:“你姑母老了,不能替本侯分忧,这侯府,需要个聪明的女人伺候本侯、替本侯管家,承欢,本侯觉得你……甚是可人。”
荀白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凑近她,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贾承欢吓出了眼泪:“姑丈……承欢对您,只有晚辈对长辈的敬畏之心……”
“男女之间,感情可以培养。”
“姑丈……承仪……”贾承欢结结巴巴:“还有承仪,承仪可以……”
荀白玉笑着摇摇头:“你们这样的年轻女子,本侯一眼就能看透,贾承仪是个小狼崽子,豁不出去,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但你不是,你是会伺候男人的。”
“姑丈……”贾承欢哭着。
荀白玉却笑了:“别怕,不是今晚,本侯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要一个女人,娶妻也好纳妾也罢,总要光明正大。贾承欢,今日你哭,说不定明日你便会来求我纳了你。本侯不急,不急……”
这天过后,贾承欢连着几日做噩梦。
她辗转反侧几日,思来想去,她能求的,只有荀知命。
贾承欢从海棠树后走出来,段灵墟见她来了,下意识推了荀知命一把,荀知命却不依,拉着她,同她十指相扣,站起身来。
荀知命蹙眉看着贾承欢,用眼神询问她的来意。
贾承欢红着眼眶跪下来,扯住了荀知命的衣角,哀切道:“表哥,求你!求你娶了我吧!”
段灵墟看荀知命一眼,荀知命满脸“不关我的事”。他赶紧退后一步,想离贾承欢远一些,可他退一步,贾承欢就跪着进一步。
“表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要了我吧!”
“要你……”荀知命服了:“我有心上人,我同灵墟不日即将成婚。”
贾承欢不知道段灵墟如今已经不是奴婢了,她泪眼朦胧抬起头,目光经过段灵墟,又盯住荀知命:“表哥,我并非善妒之人,我可以让你纳妾。或者……或者你若真的喜欢她,我也可以……允她做平妻……”
段灵墟无语:“姐,你完全不避人的吗?”
荀知命则失去所有耐心:“郝妈妈!渺渺!将表小姐带出去,莫要让她吵了本王和灵墟的清净!”
郝妈妈渺渺闻讯而来,贾承欢被两人拖着,哭喊出声:“表哥若不娶我!姑丈就要纳我为妾了!”
听了这话,荀知命和段灵墟皆是心头一紧,荀白玉可真行啊,娶了姑姑霸占侄女,这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令人唾弃的行径。
荀知命抬手,郝妈妈和渺渺停了动作,贾承欢抽泣着讲述了那晚的遭遇。
段灵墟在心里骂脏话,荀知命的面色也阴沉下来,半晌,他将贾承欢扶起来。
“我不可能娶你。我心中既有所爱,便只要她一人。”荀知命肃然道:“不过你若想在朔都尽快寻一门靠得住的亲事,倒是不难,我可以帮你。”
……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贾承欢,段灵墟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爹若真纳了贾承欢,名声可就坏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被逼入穷巷,急了。”
段灵墟不解,荀知命解释:“衡王本想借着荀桑儿之事拿捏庄家,继而攻略刑部。可没想到桑儿对庄淮痴心一片,为他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衡王这步棋走空了,这笔债自然就记在我父亲头上。父亲在京中本就备受轻视,如今又得罪衡王,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他必须为自己寻找更多能立足京中的筹码。贾家虽外任,但在京中故交不少,贾阁老年纪大了,贾家早晚要交给贾承欢的父亲,他纳了贾承欢,就能跟贾家有更深的连结。”
这样的共生关系让贾承欢感到荒唐:“你父亲身为侯爵,日子再难过也有朝廷的俸禄,比寻常百姓不知道好多少倍,他为什么非要这么折腾?”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自命不凡,永远不甘。”
第108章
马上又要年关,段灵墟忙完了翰林院的差事,告假两日,去巡视了甜到你心的几家铺子,之后便招呼掌柜们到四时椿堂吃饭。
段灵墟张罗了一桌子好酒菜,目的还是为了鼓励大家,Q4就还一个月,KPI还是要冲刺一下,争取从老板到员工都过个富裕年。
掌柜们都是云济堂的人,今年大伙儿的人生也都迎来新阶段。
云承孝和芭蕉的孩子出生了,是个顶顶可爱的女儿,名字是段灵墟取的,叫云知遥,段灵墟希望她不被这个时代所困,拥有远大的眼界,也有远大的前程。素娘和胡子叔也已经成了婚。窈窈虽只是给大家打下手,但做事稳重了许多,少女的稚气已经渐渐褪去,越来月老练了。
饭吃到一半,素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灵墟,等转过年来,我打算和春姑合伙儿,开一家绣品铺子。”
“这是好事啊。”段灵墟放下碗盏:“可缺启动铺子的银钱?咱们都是自己人,你若不够问我要便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素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银钱我们早就攒够了,可就是精力有限,要是多了绣品铺子,城西那两家甜到你心,怕是不能兼顾……”
看着素娘满脸惭愧,段灵墟笑笑:“这有什么的,你和春姑喜欢刺绣多过甜品,我一直是知道的,如今您们夙愿得偿,我也替你们高兴。城西两家铺子,一家是你和胡子叔打理,胡子叔如今越来越能干,你只管经营你的绣品,这家甜到你信还是由他做掌柜。至于春姑手头的那一家……”
段灵墟打量众人,最后目光落到窈窈身上:“窈窈你来接手,怎么样?”
窈窈听了这话,本能地慌乱拒绝:“我做掌柜吗?我不行的……我……我什么都不懂。”
段灵墟不以为意:“你怎么不行?你现在认字认得很好,素娘和春姑也一直在教你看账本,而且你很会吃,对店里产品的味道把控肯定也没问题。”
芭蕉在旁边搭腔:“对啊,囡囡过满月,我把收到的红封登记在册,出了错漏,还是你发现的。”
段灵墟看一眼芭蕉,欣慰一笑,当初她倒没说大话,如今她和窈窈相处得,确实如姐妹一般。
窈窈受到鼓励,原本怯怯的眼睛里闪出一些光彩:“我……真的可以吗?”
以段灵墟为首的众人:“可以!”
“那……”窈窈笑了:“我试试?”
众人被窈窈的俏皮模样感染,都开怀地笑起来。
从四时椿堂出来,段灵墟正好遇到一堆小书童,三三两两牵着手结伴去书院读书。
段灵墟往左一抬头,便看到一家书院的牌匾——鹿鸣书院。
段灵墟知道这家书院,是三年前新开的,山长是上次科举的一甲第七名。他学问好,考得越好,可偏偏跟先帝重名,又坚持不改,朝廷就没有让他做官。但好在他家境殷实,就在朔都开了这家书院。
这位山长也是荀知命给贾承欢找的相亲对象之一。
你别说,荀知命对他表妹物色的对象真是不错,要么家境好,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两者兼有。
仁义这一块。
走到怀襄侯府所在的街道,段灵墟远远看到,渺渺已经在巷子口等着。
“姐姐你可回来了,府上出事了。”
渺渺拉住段灵墟的手,却没急着将她拉回侯府,而是找了一处街角,将段灵墟带了进去。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
段灵墟有些纳罕,她是个连皇帝毒酒都喝过的人,渺渺也是宫里见过世面的,还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小心。
“姐姐,你爹娘和你弟弟来了。”
听了这话,段灵墟先是一懵:“爹娘?弟弟?”
渺渺点头:“他们从牛庵村来了,还带着当年要娶你的员外一家人,在侯府闹开了,说你是逃婚,要将你抓回去。”
渺渺的神情全是担忧,可段灵墟并不害怕,她只是觉得很麻烦。
渺渺提醒段灵墟:“大郑律法,逃婚之人无论做什么营生,被夫家抓回去是理所应当,其他人不能干涉。王爷动了怒了,可又不能直接将他们处置了。姐姐赶紧想个法子。”
“荀知命对他们动手了?”
“差一点。”渺渺回答:“但王爷拦着了,还找来了承天衙门和户部的人。姐姐……我说句奴婢不该说的话……我觉得,侯爷是想将这事闹大。”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放心,闹不大。”
……
怀襄侯府外头围满了凑热闹的百姓,承天衙门的衙役在维持秩序,然收效甚微,见段灵墟来了,众人窸窸窣窣说着话,无论是官是民,都自觉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进了侯府,过了影壁墙,弄风和承天衙门的师爷就迎上来,这师爷也是段灵墟的老相识,她刚穿越时去衙门看招工告示,在一旁为她讲解的就是这位师爷。
弄风叫了一声姐姐,神情和渺渺如出一辙,师爷倒是有话说:“小段姑娘,我们大人和户部的大人们都是向着你的,但你毕竟在律法上不占理,待会儿能蒙混便蒙混,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将话说狠了,让大人们无法维护你。”
“师爷多虑了。”
段灵墟径直走向正厅,入廊下前,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在心里对这副身体己死的另一个主人说:“铃铛,抛弃你的人,没必要留恋,你不敢做主、不忍做主的事,今日我替你做了。”
粉色绣鞋踏过门槛,穿一身粗布衣裳跪在地上的妇人猛然回头,接下来就是嚎啕的哭声。
“铃铛啊我的铃铛欸……你怎么能逃婚啊!你让你爹跟我的脸往哪搁啊!你让你弟弟怎么活啊!你这个杀千刀的!”
妇人光嚎,却没有眼泪,死命地抓着段灵墟的胳膊,又冲承天衙门的府尹大人哭道:“青天大老爷,这就是我那作死的闺女,我今天就把她带回去了。”
荀知命坐着,一巴掌拍到楠木椅子的扶手上,扶手当场出现两道裂纹:“想带人走,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夫人身边一个穿着得体的胖子梗着脖子道:“怎么,王爷仗着自己是贵人,便要抢草民的继母吗?这事要是传到圣上他老人家耳朵里,王爷的清誉怕是要受损。”
这便是当年买了牛铃铛给自己老爹冲喜的胖员外。
牛铃铛的父母闹做一团,荀知命完全不是这帮泼皮的对手,荀白玉和贾雨晴阴恻恻笑着看热闹,户部和承天衙门的人烦得搓头……
正当此时,一道天真懵懂的声音响起来:“这位大神……您是……”
众人瞪大眼睛,只见段灵墟满脸无辜看着几乎绕在她身上的牛大婶,发出疑问。
这……这是怎么个情况?
演失忆?演不认识?这……这真的行吗?
牛家夫妇也是一愣,都忘了哭了,事先想过很多种跟这赔钱货闺女重逢的戏码,唯独没料到这一出。
牛大叔沉不住气了:“小贱人你这是在干什么?!想要装作不认识你亲爹娘吗?以为攀上了京中的贵人,就能六亲不认了?!我们老牛家真是造孽,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牛大婶也赶紧朝府尹大人跪下:“大人,这就是我那不懂事的闺女。我生的她养的她,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段灵墟完全不慌,在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全力抗辩,反而施施然将牛大婶扶了起来:“大婶,我听着,您是将我认作您的女儿了。我知道,我这人是有些大众脸,走在街上也常被人认错。您先别急,衙门的人都在这儿,您说说您女儿是如何走丢的,有什么特征,我们一起帮您找。”
牛大婶完全懵逼,但她反应很快,又反手死死拽住段灵墟:“牛铃铛你别想跑,就是你,我闺女就是你!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段灵墟见状,装作无奈:“既如此,那我一条条问您吧。”
牛大婶一时没了方寸。
段灵墟:“方才您说,您的女儿叫牛铃铛?”
“是,你就是牛铃铛!”
“我不是牛铃铛。”段灵墟语重心长:“我是段灵墟。我在户部有籍册的,户部的大人们也在这儿,他们都知道。”
户部的人都是段灵墟六部巡职时的旧识,听了这话,点头如捣蒜。
“改名谁不会?!”牛大婶觉得段灵墟这话完全放屁。
段灵墟继续得体微笑:“我这名字是有含义的。”
说完这句,她环顾一圈,目光也离开了妇人,而是面对承天府尹:“寻常人叫我这名字,一般会取灵虚二字,灵魂的灵,虚妄的虚,是空灵深远之意。但我的灵墟,是归墟的墟。灵墟是身体的一个穴位,主宽胸利气。我出身悬壶世家,这是我祖父为我取的,是希望我一生心胸阔达,知足常乐。”
这事儿段灵墟没撒谎,她爷爷的确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她的名字也确实是爷爷取的。
“一个名字而已,瞎编谁不会,定是你早就找人编好了,就是怕我们找你!”胖员外指着段灵墟的鼻子道。
段灵墟还是看着府尹大人:“名字可以作假,本事总做不得假吧。”
听了这话,牛家夫妇和胖员外都有些不解地看着段灵墟。
本事?她大字都不识,她能有什么本事?!
荀知命关心则乱,如今见段灵墟神情自若,他便也沉下心来。
她的本事可大了,她是他平生所见最有本事的女子。
第109章
看着眼前的妇人、原主的母亲,段灵墟甚至在目光澄澈的同时,还演绎了几分悲悯。
“大婶,我知您思念女儿,但我真的不是。我曾于宫宴之中救过当今宸王殿下的女儿、澄华郡主的命,也曾经对溺水的宰相千金施救,还曾受太医院院首所托,在太医院和尚药局授课。这些事宫中诸位贵人都可为我作证,要不,我让他们来一趟?”
牛家夫妇一听说这些,一下子就有些慌了神,牛铃铛几斤几两他们是知道的,在家洗个衣服都笨手笨脚,还救人。
于是牛大婶试探地看向一个人。
段灵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牛大婶看的是贾雨晴身边的孙婆子。这事是她做的,倒也不稀奇。荀白玉和贾雨晴一直看荀知命不顺眼,想除之而后快,所以孙婆子受主家指使,将牛家这三个无赖搜罗起来,也没什么。
可意外的是……段灵墟分明看见贾雨晴也蹙着眉头。这事儿她不知道?
段灵墟心中嘀咕,那就是荀白玉的授意……
孙婆子目光躲闪,身形一晃,悄然躲到贾雨晴后方的墙角边上。
牛大婶仓皇失措的神情承天府尹看在眼里,他呵斥道:“你们夫妇什么来路?无故到怀襄侯府撒野!来人,将他们带回府衙严审!”
牛家夫妇登时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倒是牛铃铛的弟弟牛成栋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拽住段灵墟的胳膊:“牛铃铛你别想跑!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都是因为你,我的聘礼才跑了汤!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小臂被抓得生疼,但段灵墟顾不得,她努力搜索牛铃铛的记忆,回想当初牛家夫妇卖女儿的原由,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就是给牛成栋凑成亲的聘礼钱。
段灵墟只觉喉咙里的脏话满得要溢出来。
但她还没发作,荀知命的鞋底就踹到了牛成栋的胸口,牛成栋被踹出三米远,一口血当场喷出来。
牛家夫妇害怕了,冲上去扶儿子。
“成栋你怎么样!哎呦我的儿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荀知命眼底已有杀意,段灵墟拦住了他。
她走到牛家三口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语气不复方才温和,实打实冷下来:“王法?你们可知什么才是王法?”
牛家三人抬头,惊惧不已地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面色寒凉,凛冽一笑,跟承天府尹一问一答。
“府尹大人,我朝律法,非饥荒、大灾,卖儿鬻女者,是何罪责?”
“主犯处以磔刑,即使未售,刑罚不改,知情买家亦同罪。”
牛家三人和胖员外都听得云里雾里。
段灵墟蹲下来,直直盯着吐血的牛成栋:“知道什么是磔刑吗?”
牛成栋被荀知命这一脚踹出了害怕,哆哆嗦嗦摇摇头。
段灵墟展颜一笑,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腿:“磔刑,就是先把手和脚都砍了,然后处死。”
牛家夫妇一听,先是一阵晃神,继而痛哭起来,牛成栋应激地一个劲儿缩腿,他大吼:“不可能!牛铃铛你少吓唬人!不可能!”
“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段灵墟笑意更深,声音再次温柔起来:“这只是贩卖女儿,若再加上你们来侯府闹事,惊动承天衙门和户部的诸位官员,让他们浪费时间来看这场烂戏,磔刑恐怕都不够,凌迟也未可知。”
一直隔岸观火的胖员外听到这儿,脚底下抹了油。一边说着“我不知道什么牛铃铛,是牛家这对癫公癫婆骗我来的”,一边撒丫子往外头跑。
守在侯府的衙役哪里容得他如此造次,胖员外前脚踏出正厅,后脚就让几个衙役摁在了地上。
一看官兵们玩真的了,牛大婶哭得更大声。
“怎么办啊老头子!你想想办法啊!”
段灵墟这才施施然发问:“大婶,你可看清楚了,我是您女儿吗?”
牛大婶反应过来了,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握住段灵墟的手:“不是,你不是我女儿……不是……”
段灵墟起身,甩开牛大婶的手,不再跟牛家人拉扯。
事情到了这儿,承天府尹自觉心中有数,段灵墟从哪来的他不知道,但牛家铁定养不出这种女儿。
确定了这一点,他大手一挥,身边的府兵将牛家三人也扣住了。
“说!为何来侯府,攀咬段姑娘?!”
牛大爷拼命挣脱衙役的束缚,跪着爬到府尹面前,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孙婆子:“青天大老爷,是她!是她让她儿子来我们牛庵村,说找到了牛铃铛,只要我们能把牛铃铛做的事说出来,就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来朔都之后,吃住都是这婆子安排的!”
胖员外也频频点头:“官老爷,我,我带了这婆子给我的银票,银票上有……有钱庄的印鉴……”
段灵墟看向胖员外,虽说是个没读过书的草包,但也算术业有专攻。做了点挣钱的买卖,知道如今的银票来路都十分清晰,像侯府这种高门贵府,兑换银票都要去专门的钱庄,普通票号只做小额银票的兑换,高门大户的大额银票他们没这权限。所以钱庄印鉴从某种程度上也能佐证银票出于哪个府上。
众人的目光飘向孙婆子,孙婆子知道瞒不住了,仓皇跪到一个人身前。
段灵墟和荀知命瞧过去,不由愕然,孙婆子跪的不是贾雨晴,也不是荀白玉,而是贾承欢。
“表小姐,您救救老奴啊,老奴为您办事,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贾承欢拼命拂着孙婆子的手:“孙妈妈你这是做什么?我才来侯府不久,之前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何……为何这污蔑我?你也是有儿孙的人了,不怕儿孙遭报应吗?”
这句话一出,孙婆子向被雷击中一样,目光呆滞,肩膀抖了抖。
段灵墟冷冷看着贾承欢,她这是用儿孙威胁孙婆子,宫斗剧宅斗剧都演烂了的手段,可对于局中人来说,偏偏就是奏效。
果不其然,孙婆婆怔愣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府尹大人拼命磕头,说她妒恨段灵墟在侯府升迁太快,又入了王爷的眼,还脱了奴籍,甚至入朝为官。她做了一辈子的下人,看了如何不恨,这才出此下策。
承天府尹未必信她的鬼话,但他知道若是继续深究下去,事态恐怕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在朔都做了这些年父母官,最知道这些王侯将相家里,内宅女眷的斗争往往没有那么简单,轻则关系多个家族,重则牵扯朝堂党争。
如今这桩事有了认罪的,就可以了。
康郡王和段灵墟有了说法,他这个府尹大人也尽到责任,都不算吃亏。
于是府尹当场下令,将孙婆子、牛家三口和胖员外带走了。
一出闹剧草草开场,唱到暮色沉沉处,却又草草结束,可笑至极。
官府的人都走了,荀知命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直直盯着贾承欢,目光冰冷如刀,像要剐了她。
贾承欢哪里能承受这种注视,双眸含了泪:“表哥这样看我做什么,难道也信了那孙婆子的话?觉得是我陷害段姑娘?”
荀白玉见状,装模作样打圆场:“好了,都是一家人,如今是恶奴生事,咱们一家人,不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段灵墟冷笑,她觉得荀白玉的心理素质真是没话说,家里头你死我活的事出了这么多,人家还能张口闭口“一家人”,太强了。
荀知命并未理会荀白玉,他的目光一直在贾承欢身上,他冷冷开口:“三日时间,自己去诏狱把罪认了,若做不到,我便亲自料理这桩事。贾承欢,受不受得住,你自己掂量。”
说罢,他便牵着段灵墟的手,往识草斋走。
走过两进院子,段灵墟远远看到侯府侧门门口,牛家三口人被五花大绑,还被塞了嘴,呜咽着被衙役驱赶。
等待他们的,或许是牢狱,或许是苦役,也或许是更为简单粗暴的鞭子板子。
段灵墟刚要收回目光,然而倏忽之间,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下一刻她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荀知命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段灵墟的手。
她睁开眼的一刹那,荀知命便红着眼眶道:“你不能这般吓我……这是你第二次吓我了。”
尚药局女官程辛夷此时也走过来:“觉得如何?还难受吗?”
段灵墟摇摇头。
“你晕倒之后,王爷就让人去宫里急寻我过来,你可是将他吓坏了。”程辛夷道:“你此番晕厥,是心脉受损,估计还是跟……跟上回中毒有关,我听闻你近日忙于新宅的布置,以后这些事找下人做便好,莫要太操心,好好休养。”
“谢谢你辛夷。”段灵墟微笑道谢,又转头看向荀知命,抬手摸摸他的脸。
程辛夷见两人温存,默默退了出去。
“不是中毒。”
听段灵墟这样说,荀知命面露疑惑。
“是铃铛回来了。”段灵墟面露悲戚:“牛家夫妇已经年迈,他们穷苦懒惰,也不怎么善良,任由他们这样活着,又能再活多少年呢?荀知命,你去跟府尹大人求求情,从轻发落吧。”
段灵墟将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所以铃铛,即便你的父母将你当作养育弟弟的血包,你也还是爱着他们,对吗?
段灵墟睡意深沉,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在宿舍猝死那一晚。
心脏剧痛之后,她曾有下沉跌落之感,现下她终于将那轮回之地看清楚了。
那是一片湛蓝的水底,周围水草飘摇,还有往来游弋的小鱼。
她尝试着在水中睁开眼,眼前竟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微笑着看着她。
“你是……”
“我叫牛铃铛。”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小时候有巫祝告诉过我,等我长大,我的身体里会住进另一个灵魂,到那时候,我就不会再痛了。”
牛铃铛渐渐伸出手,将段灵墟拥在怀里:“灵墟,我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你住进来吧,我把身体和所有记忆都送给你。”
“我……我不能……”
“不要让我的身体长眠在这片冰冷的水中。”牛铃铛哽咽道:“灵墟,求你……替我活下去,我不想……不想再痛了……”
半晌,段灵墟也伸出手,抱住牛铃铛。
慢慢的,周遭的水域变得温暖,她们在这片温暖中融合。
睡梦中的段灵墟落下泪来:“铃铛,还痛吗?”
虚空之中,没有人回答她。
她试着回想今天牛家三口的种种,却再也生不出任何感觉。
铃铛走了,段灵墟知道,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牛铃铛了。
所以……21世纪,还会有段灵墟吗……
她回不去了……
段灵墟想,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第110章
朔都长夜,北风凛凛,闻秋堂厢房里,烛火随风摇曳,贾承欢在内室踱步,心同摇晃的烛影一般躁动不安。
诏狱……
荀知命让她去诏狱……
荀桑儿从诏狱回来那天,她是看到了的。
她浑身没有一片好皮肉。这都两个月了,荀桑儿还躺在床上。太医来看过,说伤了筋骨,除了每日用药,后头还要锻炼,下人伺候得也要仔细仔细再仔细,要不然,将来还能不能走都是两说。
她不要这样……
她才不要瘫在床上,屎尿都由不得自己。
她不能去诏狱,不能去。
想到这里,她便裹上外衣,朝贾雨晴得卧房奔去。
守夜的下人将她拦住,说夫人已经歇下了,让她明天再来。
她不信,贾雨晴房间里的灯明明亮着,她就是不想见她。
“姑母!”贾承欢拼命敲门:“姑母您救救我,救救承欢,姑母我不想去诏狱。”
她哭喊良久,门终于打开,可她走进去,当场便愣住了。
“贾承仪?你怎么在这儿?”
贾承仪淡然一笑:“孙婆子背弃旧主,姑母气得头疼,我来帮姑母按一按。”
贾雨晴冷眼抬眸,贾承欢当即跪下来,双手伏在贾雨晴膝上:“姑母,我错了姑母,可我也只是想为姑母分忧,您不是一直很讨厌荀知命吗?我这么做,也是想替姑母出一口气!”
贾雨晴冷笑一声,看一眼身边人,接替孙婆子的李婆子会意,将一打画像扔到了贾承欢面前,正是这些日子,荀知命为她挑选的夫婿。
“替我分忧?”贾雨晴轻笑:“你同荀知命已然亲近到如此地步,你却说你同孙婆子串通一气,除掉段灵墟,只是为了替我分忧?”
贾承欢泪流如注:“姑母不是您想的那样,荀知命想要收买我,还说要帮我参谋婚事,可您看看她给我找的这些,都是些寒门子弟。我是咱们贾家的嫡女,祖父是前朝三品大员,姑母您是怀襄侯府的贵妾,我即便不能高嫁,却也不能由着荀知命这般侮辱轻贱。我这才出此下策,想要报复他,姑母我不是有意要瞒您的啊。”
这话半真半假。
贾承欢的确对荀知命为她找的这些夫婿不满,但她的目的并不是要报复荀知命,而是要得到荀知命。
她在闻秋堂这些日子,听了许多段灵墟身世的传闻,便打定主意要除掉她。
只要荀知命身边没了段灵墟,以她贾承欢的美貌、才情,只要对他小意安慰,日日陪伴,再求贾雨晴和荀白玉为她筹谋一番,她就能做康郡王妃,就连衡王殿下也会乐见其成。
她的确利用了孙婆子,因为只有贾雨晴的人,才能将牛家那三个蠢货从牛庵村带过来。
只不过勾连孙婆子时,她也的确花了些不能让贾雨晴知道的心思。
孙婆子的儿子好赌,欠了许多银钱,她求到贾雨晴跟前,贾雨晴却说,别的钱她可以帮扶,但赌债不行。
孙婆子日日为儿子发愁。
贾承欢便是趁着这个当口找到了她。
“孙妈妈,您对我姑母忠心耿耿,可姑母再如何厉害,都只是侯爷的一个妾室。这些年姑母在侯府过得如何,您最清楚不过。您瞧,这次您家里有事,她可有能力帮您?但我不一样,这桩事要是成了,我便有望成为康郡王妃,王爷是又是侯府的嫡子,将来整个侯府,都是要他继承的。您若帮我,我将来,哪能不记您的恩德?”
话说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就塞进了孙婆子手里。
孙婆子未必信贾承欢有做康郡王妃的本事,但一百两银子却是实打实解她燃眉之急的。孙婆子跟了贾雨晴数十年,她此番弃他们母子于不顾,她本就记恨,此时贾承欢捧着银子凑上来,她便心安理得地背弃旧主了。
贾承欢此时泪眼涔涔看着贾雨晴,以为自己的柔弱姿态足够骗过她。
可没想到下一刻,一个巴掌就火辣辣扇到自己脸上。
“贾承欢,我在后宅翻云覆雨的时候,莫说你,你娘都还没过我贾家的门呢。”
贾承欢摸着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哭着看贾雨晴。
她在明州听过这位姑母的传说。
贾雨晴的母亲是续弦,跟贾家的儿子并非同母所出,贾阁老又极重男儿,所以贾雨晴并不受宠。
她早早被送进宫里,为的就是勾引先帝,成为妃子,给贾家的儿子们提供助力。可没想到她在宫里得了长乐公主青眼,做了公主伴读,还跟诸位皇子交好,若非七王夺嫡,败者惨死,她本是有望做王妃的。
贾承欢自己父亲的话:“你这姑母,是个厉害的,若不是她,你三叔父也不会……”
只这一句,贾承欢就窥见了贾家的秘辛。
她之前从未听过三叔父,她明明只有一位叔父……
所以贾承欢知道,贾雨晴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贾雨晴怒意未消:“我本想替你筹谋,京中王孙遍地,无论如何你也能做个王爵侧妃,可既然你这么有主意,我这做姑母的,便不为你操心了。往后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便是。”
“姑母……”
“我乏了。承仪,将你这有本事的姐姐,带出去吧。”
“是。”
贾承仪拉着贾承欢走出卧房,还没出廊下,便被贾承欢甩了一个巴掌。
被扇得差点站不稳,但贾承仪只是眉头微蹙,仍旧冷静自持:“姐姐这是做什么?”
“贱人!趁着姑母误解我,你便巧言令色,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姑母帮扶,你便可以直上青云?”贾承欢双眸猩红含恨:“我告诉你,我即便虎落平阳,也不是你这种贱婢所出的庶女能随意折辱的!“
贾承仪神情冷淡:“你想多了,我从没想过压你一头。”
“从没想过?呵……你以为我会信你?!”贾承欢咬牙:“你同我一道参加京中宴饮,回回装作低眉顺目,十日前的聚会之上,你甚至争着抢着给衡王妃布菜,你敢说你不是动了想进衡王府的心思?!”
贾承仪心中无奈,衡王妃有身孕在身,已经显怀,行动不便,她坐在王妃旁边,恰好做些举手之劳罢了。
但她懒得解释:“随你怎么想。”
看着贾承仪的背影,贾承欢在冷风中握紧了拳头。
……
两日之后,识草斋,段灵墟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
扩胸运动刚结束,伸展运动还没开始,她便被突如其来的双臂打横抱起来。
“荀知命!”段灵墟惊呼。
“程女医说了,要你近半月好好休息,能坐着不要站着,能躺着不要坐着。”
“哪那么严重。”段灵墟撇撇嘴。
回了内室,荀知命给她剥橘子:“程女医还说要多吃水果,对心脉也好。”
段灵墟塞了一瓣儿入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
“明天就是三日之期了,你那亲亲表妹,真能去诏狱认罪?”
“什么亲亲表妹?”荀知命无语。
段灵墟笑笑:“她大张旗鼓做这件蠢事,还不是因为喜欢你,想嫁给你?”
“想嫁我的人多了,排队都得几个时辰起步,她做什么春秋大梦。”
段灵墟佯装恶心:“荀知命你真是太自恋了。”
“那么多人觊觎我,你不吃醋?”荀知命不高兴。
“我喝酱油。”
两人伴着嘴,门口传来“咚咚”两声,门没关,两人望过去,是贾承仪。
段灵墟和荀知命都有些意外,来的居然是亲亲二表妹,不是大表妹。
荀知命对贾家的家风真是够够的了,所以对贾承仪也没有好脸色,倒是段灵墟,因为在红叶谷受过贾承仪善意提醒,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点好感。
“贾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贾承仪微笑:“我有事,想求一求表哥。”
一听这话,荀知命便觉得头大。
贾承仪如何看不出来,可她只是笑笑,拿出一打画像名帖。
“这……”
段灵墟定睛一看,这不是荀知命给贾承欢张罗的相亲资料吗?
“表哥只替姐姐打算终身,不替我考虑考虑?”
荀知命这才认真看向贾承仪:“有什么话直说便好。”
贾承仪不再客气,拿出其中一份帖子:“我如今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表哥给姐姐张罗的这些人,都是极好的。要才华有才华,要相貌有相貌,尤其是这位。表哥可否帮我引荐一番?”
段灵墟瞧着帖子里的信息,正是那位鹿鸣书院的山长——鹿玄。
“你可当真?”荀知命警惕:“他犯了先帝的名讳,也因此开罪了陛下,这辈子都入仕无望。”
“我嫁的是人,又不是官职。”贾承仪不以为然:“他经营书院,不缺钱财,身负绝学,将来也会有很多门生。虽无官职,但财富、声望都是囊中之物。最重要的是他为人刚正,这种人往往也忠贞,而且他还生得俊逸。如此好的郎君,我自然不想错过。”
听到这里,荀知命倒是由衷一笑。这不声不响的二表妹,是个聪明人。
“表哥。”贾承仪的神色认真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为自己,也不过就是贾家一颗棋。求你……帮帮我。”
……
三日之期就在明天,贾承欢蜷缩在床脚,不停咬着指甲。
“小姐……您别这样。”丫鬟哭着劝:“您去求求王爷吧,好歹有儿时的情分,他不至于真要了您的性命。”
贾承欢不为所动。
她啃噬着自己的甲床,心中默念道:
都去死!看不起我的!想要害我的都去死!
荀知命、贾承欢、贾雨晴,你们通通都去死!
直到十根手指头都咬出了血,贾承欢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洗净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浮光锦制的轻薄衣衫。
那是她离开蓉州前,祖父放在锦盒里交给她的。
祖父说,囡囡,你是贾家最听话懂事的孩子,女子在外谋事,切记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没错,她这样出众的容色,想要什么要不得?!
浮光锦穿在身上,身姿玲珑,肌肤半透,月光之下,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小姐,您去哪?!天这样冷,您会受凉的!”
贾承欢提着裙摆,发丝随着寒风舞动,她不顾丫鬟的劝阻,一路来到荀白玉的书房。
她听姑母说过,侯爷下衙之后喜欢在书房待到夜深。
她跪在廊下,敲打书房的门。
很快,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贾承欢抬头,荀白玉正含笑望着她。
“姑丈,不……侯爷……”贾承欢双眸含泪,啼声婉转:“求侯爷疼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