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窈曲起手指,重重敲在他脑门上,语气变得严肃。
“母亲自怀上你那刻便知道,若要平安生下你,少不得走上鬼门关。她既然执意留下你,便是做好了牺牲自己保全你的打算,当年,即便没有父亲的参与,她也会做下一样的决定。”
他们的母亲,许婉,是一个蠢女人!她真心错付,毅然嫁给了谢宸那样一个自私薄情的男人;她轻视生命,为了孩子连自己性命也不顾。
可站在子女的角度来看,她可亲又可敬。
“长姐,若没有我……就好了。”
“谢昭泾,我再给你三日拿来伤春悲秋,三日后你就给我打起精神来,你既然知道你是母亲拿命换来的,你就应该努力奋进!若是敢虚度光阴,你看我不揍你!”
“你姐夫安排了你去太学寺读书,五日后你就收拾东西过去,待学有所成才许回来!”
谢昭泾觉得那位钱大夫开的药果真是药性太大了,他此刻竟开始恍惚。
明明前一刻长姐还在同他一起缅怀忘母,怎么下一刻就说要揍他,还要送他去读书?
去哪里读来着?
太学寺?
太学寺!
天下学子无不向往,无不憧憬的太学寺?
谢昭泾指了指自己:“我么?”
谢令窈冷笑:“难道是我?”
那应该是不能的,众所周知,太学寺不收女学生。
谢昭泾:“可是太学寺的学子必定样样拔尖,长姐,我…..”
“你若不去,以后如何能入仕?我孤身在京都,往后能倚仗谁?”
“泾儿,你不知道,这京都的人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他们从来也瞧不上我的家世,我在他们面前连头也抬不起来!”
“泾儿,长姐的苦楚,也只有诉与你来听。”
谢昭泾:“……”
明明这些话应该都是事实,可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感觉没那么可信了?
定是她头上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头面太华丽,被透进来的日光一照耀,闪花了他的眼,才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长姐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谢昭泾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只可惜单纯又耳根子软。
谢令窈软硬兼施,“安抚”好谢昭泾,转头叫上江雨霏出门去了。
以她俩如今的关系,谢令窈也没瞒着她自己在京都开了一家铺子的事。
两人一起进了暖香浮,江雨霏瞬间两眼放光,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出去选自己喜欢的料子了。
谢令窈哭笑不得,忙把她控制住。
“我前几日估着你的尺寸给你做了一件衣裳,你直接去二楼试试,不合适就让他们再改。”
“啊啊啊,窈窈你太好了!”
虽说江雨霏偶尔会为了故意调侃谢令窈儿叫她嫂嫂,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同先前一样叫她窈窈。
这样更显得亲昵。
江雨霏上了楼,谢令窈这才招呼了楚忠楚义来问话。
这两兄弟眉眼间与李嬷嬷很是有几分相像,谢令窈见了便觉亲切。
楚忠精明能干,楚义憨厚耿直,两人性格互补,又是亲兄弟,配合起来极默契。
如今铺子里的事,两人正逐渐上手,不日便能接过担子。
楚义嘿嘿笑着走上前,恭恭敬敬唤了声“小姐”,被楚忠一脚踹在屁股上纠正道:“如今该喊夫人!”
谢令窈捂嘴笑道:“无妨,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多年不见,你们二人还是那样跳脱。”
幼时二人也同谢令窈做过玩伴,但小孩子之间并没有尊卑贵贱的概念,在兄弟俩故意把这个天儿仙似的妹妹弄哭好几次后,李嬷嬷是坚决不许他们再接近谢令窈。
后来,两人都去了学堂,也没机会再往谢令窈跟前凑了。
再后来,谢令窈年纪大了,更是不可能再见外男。
兄弟俩不禁都想起了小时候故意捉弄谢令窈的那些混账事,都有些不好意思。
谢令窈同他们说了会儿话,见江雨霏换好衣裳下来了,便拿了帐本准备同她一起出去逛逛。
谁料二人刚到暖香浮门前便遇见一位许久不见之人——邛偤公主。
“江夫人。”
邛偤公主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谢令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舒展了许多,脸上的笑也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谢令窈不知道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许多,却是真心为她开心。
“公主近来可好?”
“还不错!”邛偤公主笑意扩大,又道:“也别叫我公主了,我人到了大黎,便算不得什么公主了,你以后直接唤我拾岚吧,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
谢令窈挑了挑眉,倒没想到邛偤公主这般赤诚,自己不过开导她一次,便被她归为亲近之人的类别里。
不过邛偤公主心思单纯又孤身一人奔赴京都,谢令窈还是很乐意同她来往。
“拾岚,你怎的一个人出门了?”
谢令窈见她身后连个随从也没有,有些为她担心。
京都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拾岚羞赧低头:“倒也不是一个人。”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焦急的轻呼。
“拾岚,你怎得突然就跑了,人这样多,你走丢了怎么办?”
谢令窈抬眸望去,见一个年轻锦衣公子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走了过来。
“我见了江夫人和江小姐,想着过来打个招呼,一时激动便忘了听你说,抱歉。”
男子这才发现谢令窈和江雨霏正立在拾岚跟前,忙退后一步,隔着门槛举着大包小包朝她们拱手。
谢令窈会意一笑,此人应当便是琼枝公主的次子梁程元。
见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谢令窈豁然开朗。
难怪世家大族子弟皆不愿娶拾岚,琼枝公主这样尊贵的身份,却肯让儿子娶她,还以为是什么利益权衡,没想到却是郎君的真心一片。
有梁程元跟着,拾岚也就不便久与谢令窈攀谈。
见她左右为难的模样,谢令窈主动道:“今日你我皆是有事,不便多聊,如若不然,你下次直接往江府下帖子,咱们再聚?”
拾岚惊喜不已,忙应下。
两人告辞走后,江雨霏看着梁程元小心翼翼护着拾岚的模样,有些羡慕地感叹。
“真好呀,我什么时候才能得一个一心只有我的好郎君。”
谢令窈回头,疑惑问道:“你不是有位心心念念的张公子么?进展如何?”
“这种事,我实在不好意思同我母亲开口……”
谢令窈知道少女脸皮薄,情爱一事本就羞于启口,更何况还是对自己的母亲说。
但她又实在不想江雨霏因为胆怯而错过。
看来这件事还得请江时祁来帮忙了。
第95章 铁血无情变柔风细雨
户部近来出现了稀奇事,一向以严厉无情著称的小江大人突然莫名和善起来,即便眼里依旧容不得一点儿差错,但至少在态度上温柔了些许。
沈知柏与江时祁有十多年的交情,自然猜到铁血无情变柔风细雨后面的关键在于何处。
“持谨,你这是得偿所愿了?”
江时祁淡定地饮了口冷茶,压下脑中旖旎的记忆。
“嗯。”
沈知柏看着他轻轻挑起的嘴角,发出“啧啧”两声。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为哪个女人动心呢,没想到人家谢小姐,三两下就把你拿下了。”
“你错了。”
沈知柏挑了挑眉,半倚在窗前,回头问道:“哪里不对?”
“不是谢小姐,现在是江夫人。”
沈知柏:“……”
“瞧把你给美得!”
沈知柏坐回江时祁的对面,高高抛了颗花生米用嘴接住,半眯着眼睛细细咀嚼。
“你如今是心满意足了,可别怪做兄弟的没提醒你,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世家大族基本都已站队,唯独你们江家目前持中立态度,谁也不沾。皇上对此是喜闻乐见,可若无从龙功勋,往后的新皇未必肯重用你。持谨,过刚易折的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这种掏心掏肺的话,也只有一个沈知柏会与他讲,江时祁到底心下是动容的。
虽说他前世另辟蹊径找到了最适合江家的那条路,可其中凶险,只有他自己清楚。
哪怕从前的路如今再去走一遭,江时祁同样不敢掉以轻心。
“我明白,只是时机未到,我尚有别的考量。尚誉,多谢你肯对我说这些话。”
“你我是过命的交情,你说这话倒是见外了。不过你既已有打算,我便也放心了。”
当今皇后无儿无女,为了不动摇她一国之母的地位,皇上年轻时一直拖着不肯立储,如今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见皇位易主也不过就是这几年的事,几位皇子的争端已经逐渐从暗地转向明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