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窈却问:“父亲呢?他知道你平日里是这样教训儿子的吗?”
谢宸最是好面子,他若知道黄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对儿子动手,定会发怒。
见黄氏支支吾吾不敢说话,谢令窈冷哼一声:“咱们谢家虽是商户,可也没有教儿子一味只会用打的道理,我这才成婚第一日,你就闹出这样的事,让谢家在江家这样丢人,母亲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能安什么心!我不过就是教训我儿子,你谢家是什么规矩我不懂,我黄家就是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儿子不打不成器!”
说话间,本就暂住在江府的钱大夫匆匆赶来,黄氏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麻利地把谢昭泾的袖子往上一推,想要为他把脉。
江时祁眉心一皱,谢昭泾手臂上斑驳的青乌,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掐上去的。
“阿窈,你过来。”
谢令窈抿了抿唇,这个江时祁,私下叫她“谢令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叫她“阿窈”!
谢令窈目光接触到谢昭泾胳膊的那一刻,瞳孔缩了缩。
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谢昭泾自小又对她多有亲近,谢令窈心疼不已。
黄氏冲过来飞快将谢昭泾的袖子放下,慌忙拉着他就要起身。
“泾儿身子好着呢,不碍事的!不用麻烦大夫了!”
谢昭泾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纯粹被黄氏打怕了,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任由黄氏把他拖来扯去,半点不挣扎。
谢令窈见状,怒从心起,奋力将黄氏推开。
“泾儿我先带走了,父亲回来,直接让他来接人!”
“我的儿子,凭什么要给你带走!”
江时祁拉过谢令窈护在身后。
“我家夫人是泾儿的长姐,请他去院中做客,有何不可?”
黄氏被江时祁的气势吓得不敢说话,即便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还是只得让人把谢昭泾扶走了。
成亲第一日,谢令窈不方便将人带去浩瀚阁,一众人等便去了梧桐居。
许芸那日见了谢令窈后,谢令窈派欢夏去请示过周氏后,便将她安排在梧桐居暂住。
此刻她听了动静出来,见下人七手八脚扶着一位年轻小公子进来,连忙走了出来。
那边钱大夫忙着诊治,这边谢令窈同她说起了始末。
许芸听了,即便她对黄氏多有憎恶,到底孩晚辈是无辜的,她也不禁有些同情谢昭泾。
扫过谢昭泾青乌一片的手臂,许芸有些不忍地别开眼。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娘亲!”
此刻许芸和江昭泾在一间屋子,谢令窈左右看了看,愈发觉得两人相貌上多有相似。
“这位小公子并无大碍,身上都只是些皮肉伤,我拿些药膏,仔细擦了,不出十日便能尽数消散。”
谢令窈看了看依旧不言不语的谢昭泾,和江时祁对视一眼,有些着急:“钱大夫,那他怎的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人?”
钱大夫捋了捋胡须。
“惭愧惭愧,老身只会看身上的伤,这心里的,我可就没办法了。”
江时祁了然:“有劳,烦你去拿些药吧,钱大夫。”
谢令窈与谢家的关系谈不上好,前世她嫁进江家十年,谢宸除了有事要求江家,平日里几乎是不会来京都看她一下,谢家的两个儿子更是鲜少露面。
谢令窈也不曾提起他们来,江时祁一直以为他们姐弟间并没什么感情。
可前世谢令窈去世后,谢家一得到消息,谢昭泾七八日后便出现在了京都,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赴而来,其悲伤的模样更不似作假。
而谢令窈这个一向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一原则的人,却肯介入谢昭泾与他母亲之间的矛盾来,看来,她对谢昭泾这个弟弟也是上心的。
如此,他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泾儿?”谢令窈走近垂头不语的谢昭泾身前,柔声道:“你别吓长姐了,你且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母亲怎么舍得这样对你?”
谢昭泾只肩膀瑟缩了一下,眼眶微红,死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谢令窈耐心哄他:“是不是谢昭佑那个混账欺负你了?你大胆说实话,我去找父亲给你出头!他虽不听我的,却听你姐夫的,有你姐夫在,甭管是什么事,我们都能为你讨回公道。”
江时祁闻言,勾了勾嘴角,有个小舅子还是挺不错的。
“昭泾,我和你姐姐不会让你受委屈。”
江时祁如是道。
谢昭泾依旧垂着头,声音细弱,却是终于肯说话了。
“长姐,我可以单独与你说会儿话么?”
“自然。”
待江屋内终于只剩姐弟二人后,谢令窈才又问:“你身上的那些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昭泾未语泪先流,却倔强得不肯发出声音来。
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自你去了京都,父亲也去了郑江后,母亲突然就总是无缘无故对我发火,轻辄辱骂,重辄打罚,可我明明一切都同往日无异,她就是换着花样挑我的错处。”
他能感受到母亲更亲近弟弟,他幼时还会为此哭闹,可渐渐大了后,他便谨记作为一个兄长的职责,什么都让着谢昭佑,几乎从不曾与他起过正面冲突,可即便如此,母亲还是不满意!
他明明处处都比谢昭佑要好,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就是更偏爱弟弟。
可以前母亲骂他罚他也是事出有因,更是不曾轻易对他动过手。这些日子她不知是怎么了,仿佛就是以打骂他为乐。
半月前,在父亲回来后,母亲的态度恢复如常,若不是他手臂残留的淤青提醒着他,他甚至会以为那些日子只是一场梦。
今日他不过是在跟在母亲身后往回走的时候一个没留神,不小心踩到她裙角,就惹得她如此大发雷霆。
谢令窈拧眉道:“我看她是得了疯病了,为这么些芝麻大的小事就对你下这样狠的手,你且先留在梧桐居,父亲那里,我去同他讲。”
“不。”谢昭泾慌忙抓住谢令窈的袖子:“长姐,你别告诉父亲,不管她对我如何,都是我的母亲……”
“那就任由她虐待你?泾儿,你如今十五了,也该去磨练了,总不能让她把你日日拘在屋里吧?”
第72章 看你表现
谢昭泾声音更低,却依旧固执道:“她是我母亲……”
他不是不可以反抗,只要他撩开袖子,委委屈屈跑到父亲跟前哭一场,父亲必定会责骂母亲,并且不许母亲再靠近他,他自然可以免去皮肉之苦。
可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不愿父母因他起隔阂,亦不愿母亲对他厌恶更甚。
谢令窈在谢昭泾对面坐下,眉眼间隐隐约约透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威严和从容。
她理解谢昭泾的无奈与苦楚,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生母,若这样便恨上了,那才真叫人可怕。
思绪千转,谢令窈神色柔和下来。
“今日你且好生在梧桐居休养着,我会请钱大夫为你开一贴安神的药的,什么都不要想,昏天黑地睡上一觉。”
“那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我自会处理。”
黄氏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谢宸来接谢昭泾之前,她必定会先行坦白以减轻自己的过错。
不用谢令窈多嘴,他便会知道一切。
至于他是什么态度,谢令窈就不得而知了。
谢令窈说起话来,语调并不尖锐,语气也平缓,可三言两语下来,谢昭泾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长姐。”谢昭泾有些无措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满含歉意道:“是我们给你惹麻烦了。”
不过幸好,姐夫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介意。
他知道江家这样的人家是多么看重规矩,今日他们母子这般……实在是有些给谢令窈丢人了。
谢令窈活了三十多年,此刻看着稚嫩的谢昭泾,心口一软,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不妨事,你姐夫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你们这种小打小闹,他不会放在心上。”
谢昭泾点了点头,从胸襟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帕子,里三层外三层包着一对羊脂玉的白玉兰形状耳坠。
“长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
江昭泾看了一眼谢令窈满身的珠翠,颇觉有些拿不出手。
谢令窈眼睛弯了弯,随手摘下自己耳朵上青翠欲滴的耳坠,将谢昭泾给她的这对戴了上去。
“怎么样,好看么?”
谢昭泾腼腆一笑,诚恳道:“长姐生得好看,戴什么都衬你。”
将谢昭泾安抚好,谢令窈才推出房门。
屋外,江时祁矗立在檐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芸虽是长辈,江时祁对她也客气,她却还是被他生人勿近的气息吓到。
见谢令窈出来,两人皆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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