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周氏一句话,就将管家之权悉数收回,站在谢令窈的功劳上坐享其成。
江时祁又一连几日不曾回府,谢令窈心结郁气却无人可诉,正郁郁寡欢之际,又听说周氏接了一位表小姐进府作伴。
周氏年纪大了,想要接个小辈来陪伴膝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偏连着几日都忙得不见影的江时祁在当夜却回了府。
而回府第一件事,不是去看他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儿子和苦等他多日的妻子,反而一头扎进他一向不愿意踏足的倚阑院,并且破天荒地在那处待了一个时辰。
谢令窈那时正对江时祁满腔爱意,吃醋是她的本能,当夜便对姗姗来迟的江时祁甩了脸子,两人难得相聚,却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第二日谢令窈自觉有些过激,又懊恼自己不体谅江时祁繁忙,竟还为了些子虚乌有的事同他置气。便匆匆出门去撵前脚方才出门上值的江时祁,想与他道歉并亲送他上马车。
可她看见了什么呢?
江时祁同一身粉衣的沈宛初并排而立,站在层层叠叠的木芙蓉树下,似一对璧人。谢令窈看不清背对着她的江时祁是何神色,却能清楚地看见沈宛初脸上的娇羞与欢喜。
同床共枕两年,谢令窈又如何不了解江时祁这个面冷心冷的人是如何自我,若是遇上让他不耐烦的人,他必定扭头就走,哪里还会耐心地停下脚步看一个女子如何在他面前卖弄风情?
沈宛初容貌虽比不过谢令窈灼艳,可也是清丽婉约,更胜在……年轻朝气。
谢令窈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因为生育尚未完全恢复如初的腰身,有些失魂落魄地挪开了脚步。
她就连质问江时祁都不能。
她质问他什么?因她色衰而爱驰?
可问题是,江时祁爱过她么?若没爱过,算哪门子变心?
自沈宛初到侯府之后,江时祁几乎是日日都回侯府,与从前时常忙得几日不见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谢令窈想要假装闻不见江时祁身上从沈宛初身上沾染回来的甜腻香味,也想要假装看不见沈宛初身上偶尔出现的江时祁贴身之物,可她又如何能做到?
面对江时祁偶然的亲昵之举,谢令窈终是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坦然承受,在一次又一次的推拒之中,两人终是渐行渐远。
要说起谢令窈是什么时候彻底对江时祁彻底失望,大抵是那年刚刚入秋,连着下了五六日绵绵秋雨,秋意带着凉意一同袭来,舟儿便病了,一阵一阵发起高热,谢令窈心急如焚,专门去求了太医来为他看诊。
听闻太医已至门口,谢令窈自己撑了伞,不顾鞋袜被雨水打湿,急急去大门处亲自接人,被风卷起的雨丝毫无章法,绕开伞面,从四面八方扑到谢令窈身上,细软的碎发黏在她脸上,更显狼狈。
可路过倚阑院附近时,沈宛初贴身的丫鬟带着一个小丫鬟,一人抱棋盘,一人端着黑白棋子,叽叽喳喳地往听雨轩方向过去。
“今日秋意正浓,眼瞅着梧桐叶都黄了,枫叶也泛起了红尖儿,大公子和咱们小姐正有兴致要赏景对弈呢,咱们得快些将东西送过去。”
两人的声音不大,谢令窈却听得真切。
那一刻,谢令窈只觉自己一颗心便凉透了,滚烫的血液也在刹那间凝固下来。
那夜的雨逐渐大了,到了后半夜甚至可以说得上急促,重重落在房顶的瓦片上,滴滴答答闹了一夜,而这一夜,谢令窈身边陪着的,只有刚喝了药,沉沉睡下的孩子。
至于江时祁,或许正拥着沈宛初安眠呢。
谢令窈睁着眼睛直到天明,布满血丝的漂亮眸子,在这一刻,失去了她应有的光彩。
江时祁爱沈宛初,这是谢令窈一直以来的认知,所以即便江时祁已经算是同她表白过心迹,她也只是在心里鄙夷江时祁拿她当消遣,等到沈宛初及笄,他还不是会欢天喜地同她再续前缘。
现在江时祁却说,他从未背叛过她?
谢令窈一时有些茫然,可下意识地,她觉得江时祁不会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
夜风吹过,谢令窈一缕青丝扬起,轻轻拂上江时祁的脸颊,他用指尖留恋的将发丝勾住,轻声问她。
“若我真如你所言,对沈宛初一往情深,我今生又何必不直接娶了她?我若真爱一个人,会让她不明不白在侯府住上八年?”
谢令窈愣神间,江时祁长腿一迈,翻身进了屋,并且贴心地替谢令窈将窗户牢牢关好。
因熄了烛火又关了窗,此刻屋内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谢令窈手腕一直落在江时祁手里,她便权把他当一根拐杖,懒得去挣扎。
谢令窈与江时祁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不到彼此,却能感受到彼此强烈的存在感。
“许多事乃我亲眼所见。”
比起去相信江时祁,谢令窈更相信自己。
江时祁比谁都想知道,谢令窈到底看见了些什么,枉他洁身自好多年,哪怕谢令窈不给他碰,他还是为她守身如玉,结果还被她冤枉自己不干净?
江时祁觉得自己无助极了。
接下来,在谢令窈的叙述里,他拥有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视角。
第56章 都过去了
江时祁听罢,久久无言。
谢令窈问他:“这些可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你还能抵赖不成?”
“亲眼所见?你何曾亲眼见过我与沈宛初同处一室,举止亲密?”
谢令窈一噎,她倒的确不曾见过二人有过亲昵的动作,可他们二人不清不楚本就不光彩,难不成还要堂而皇之地毫不避讳?
“那是你们藏得好!”
“胡说八道!”
时过境迁,直到如今江时祁才惊觉当年二人之间究竟误会了多少、又错过了多少。
比起去责怪沈宛初和周氏,江时祁更多的是责怪自己。是他做得不够好,才会让谢令窈觉得他并非一个全然值得信任、全然可以托付的夫君。
江时祁指腹轻柔地扫过谢令窈的手腕,思绪回到从前。
那时谢令窈刚生产不久,江时祁一刻也不想离开他们母子二人,可正逢九皇子被牵扯进一桩私盐案中,江时祁作为他坚定的拥护者,自然是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为了九皇子能够继位,已然将自己的后路堵死,几位皇子只恨不能即刻将他除之而后快。若九皇子最后不能夺得那至尊之位,莫说他的性命,就是整个江家也会倾覆。
更遑论谢令窈已嫁他为妻,他若护不住江家,又如何能护住她?
夺嫡之争远比想象中还要惨烈,江时祁是一刻也不敢松懈,每每想到谢令窈若被他连累,以至于香消玉殒,江时祁便下手越发狠戾,他容不得任何人有伤她的可能。
江时祁连着没日没夜忙了好几日,终于得以脱身可以回府同妻儿相聚,可刚进府,便听张茂说起谢令窈被无端夺了管家之权。
江时祁其实心里并不希望谢令窈揽下这种费心劳神之事,可他知谢令窈却是十分看重,江时祁想,或许她是觉得拥有权利,才能让她在这偌大的侯府有所底气。更何况,江时祁比谁都清楚谢令窈为了管好后宅,付出了多少艰辛。
于是,江时祁风尘仆仆,转头便去了倚阑院替谢令窈出头。
可正巧常为谢令窈看诊的大夫正在倚阑院为周氏诊平安脉,江时祁便将人叫出去问起谢令窈身子的近况。
却得知谢令窈因为身产身子本就亏得厉害,月子间也不曾好好休养,如今更是气血不足,若是再不好生调理,往后只怕常年病痛缠身。
江时祁听了这话,瞬间心凉了大半,也不去管什么管家权了,一心只想着谢令窈只要身子好,便什么都好了。
江时祁一边计划着专门为谢令窈请两个医术上好的女医就住在府上,专门为她调理身子,一边回了浩瀚阁。
可并没有预想中的小别胜新婚,谢令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抱了舟儿走开,似乎多瞧他一眼便嫌烦。
江时祁先还以为谢令窈是因为他忙得不归家而恼怒,直到他瞥见谢令窈放在桌上的桂花糕,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那不是寻常的桂花糕,是琼州特有的金桂所制。
而李之忆,今日方从琼州回京。
这是两人自成亲以来,第一次彼此冷脸相待,最后就连入睡也是背对着。
即便后半夜江时祁还是没忍住将人锁进怀里,但男人的尊严还是让他赶在谢令窈睡醒前不舍地松开了她,恢复成背对着她的姿态。
江时祁出门冷着脸出门那刻便有些后悔了,说到底,终归还是怪他不能给谢令窈陪伴。
江时祁被沈宛初挡住去路时,一心却只想着如何才能匀出时间来多陪着谢令窈,全然没在意她用如此矫揉造作的姿态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
江时祁迅速扶植起两个心腹他分担手上的事务,空暇的时间都给了谢令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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