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半个手臂差不多厚。


    她用指腹从文件顶端滑到最底下,又滑上去,展平,放好。


    书桌另一侧,软骨素和脚链整齐地放着,和它们一起放着的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卡里是你投资领科的收益,记得去激活。陈女士,你很有眼光。做你想做的吧。——程则」


    银行卡是之前集团给她办的工资卡,办好后通知她去取,她也没去。工资都收到了,一张卡她是不感兴趣的。


    只是——


    心里好像破了一个洞,又被什么填满,裂缝的地方被撒上细细的盐。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她不起眼的小小梦想,于他而言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她跑了这么久,这么远的路,在她都不知道下一步要跑向哪里的时候,他好像已经先一步看到了终点。


    她拿出二米,看他生日那天发给她那句话,凌晨三点的即时倾诉消息。


    「陈希夏,对不起。如果你能快乐,不选我也可以。」


    她的眼泪滴在手机上,屏幕上的字变成咸涩的海水,漫过她,前所未有地,心里被咬啮得很难过。


    好痛。


    他也这么痛过吗?


    ?


    客厅里,陈希夏像一只树懒一样抱住他,程则的手臂连同上半身都被她箍在怀里,他低头看她头顶,微微皱眉。


    “你这样,我动不了。”


    “对啊,我抱着你就好了。”


    程则感受到她抱得更紧,稍稍用力,把人带到沙发上坐下。


    手被迫松开,陈希夏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


    坐在沙发上,她第一次陷入到深刻的自省里。


    程则:“想说什么就说。”


    “程则,你看童话吗?”


    “不看。”


    “……那广告你总看过吧?你有没有幻想过自己是王子,风度翩翩地去吻醒你的公主,然后,哇,公主醒了,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陈希夏说着,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程则似乎在思考她话的用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有。”


    陈希夏轻轻托起他的手,拇指抚过他的指节,虎口有几乎看不到的一点点红肿,很隐蔽。


    领科的新闻她都看了,张益旗语气里的遮掩和犹豫她也听得明白。程则并不好过,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看似拥有了一切,依旧不好过。


    他也有自己的困境,掩埋在深处,盖上华丽的布,不愿意被看见,也不愿意被触摸。


    她能想象到他在泳池里游了多久,甚至能感受到他跳水时眼睛被水面猛地拍痛的那一下,和他手握住稳定索用力的程度。


    “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王子,程则,你不需要这么做。”陈希夏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他,“我是女巫,在房间里关起门来熬汤的那种,是孙悟空,保护唐三藏去取经才是我的爱好,我不是躺在花床上等你吻醒的人。我想用我的方式去爱你,可以吗?”


    程则轻轻阖上眼,又睁开。他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眼神和她一样放空,看着角落的竹子,没挪开眼。


    是拯救的心态吗?他没问过自己。很多反应是本能的,崔今娥住院,他本能地不想让她再受到伤害,不想让过去重演拖住她向前跑的脚步。万一崔今娥真的有事怎么办?万一她恨他一辈子怎么办?万一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做了极端的事怎么办?


    万一她真的对他失望了,怎么办……


    疑问比办法多,他没有选择。


    她好像总是勇猛的,不顾一切的,选择的事不会后悔,莽撞、直接,但很可贵。但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能不考虑后果,不得不权衡,在生活和工作的漩涡里被击打,又被放逐,然后再一点点回到漩涡的中心,循环往复。


    他总是想,如果她能不这么辛苦就好了,就做她想做的,做他不能做的,永远快乐。


    但他似乎错了。


    ?


    “程则,你不能总站在我前面,如果你不需要我,又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她清楚,除了父母,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然地需要谁,而最需要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在无尽的遗憾里,她很想找到这个世界上还需要她的人。梁露是一个,最近才发现,陈希晴、舅舅、舅妈和姥姥好像也很需要她。


    但程则呢?他似乎一点都不需要她。


    从他们认识的那天开始,他就是一件完美的展品,摆在艺术馆里展出,被人们艳羡的目光包围,偶尔也会被极端的人泼漆。不过泼上的漆很快也会被他自己擦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继续站在艺术馆里供人观赏、评判。


    展品不会累吗?会的。


    但展品不会说。


    ?


    “姥姥的事,对不起,我应该告诉你真相的。”他的手指穿过她,十指相扣,射灯的光照下来,刚戴上的戒指闪闪发亮,“至于工作的事,我怕你失望。”


    “我想过解释,但我要说的你应该也能想到,无非是从公司角度出发的那些套话。我不想说,也不想让你看到我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针对他的人很多,针对领科的更多。树大招风,他的能力也偶尔跟不上集团的成长速度,被中伤、造谣、明里暗里地使绊子都是常事。这次的舆论看似是冲着领科去的,但归根结底还是针对他。


    鼎纪算是他在业界最明的对家,那些盘根错杂的利益纠缠让人恶心。张福强的事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就算没有突发癫痫的患者闹事,他们也早晚会拿张福强做文章。


    为了平息事件,不影响项目和公司,他还是要坐到酒桌上和他们谈,鼎纪老板没来,来的是他家二代齐征鸣,狂的没边,指着他颈间的水晶项链调笑几年前被他们打掉的怀表,又问他脸上的伤又是被谁打了?程威强不都跑到澳洲了吗,怎么,还有仇家?


    程则没驳他,也没计较。理想主义是需要现实托底的,现实就是肮脏的、丑陋的、不堪的,就是要妥协、弯腰、言不由衷。


    他不想她看到。


    自己能解决的,游泳的时候多加几圈,跳水的时候跳个五米台,没什么问题。


    只是确实难过,也想她。从跳台往下跳的时候用力过猛,水拍到眼睛,他没管,一圈又一圈地游,耳朵痛,眼睛也痛,嘴角的伤口更痛。从泳池出来,才发现左眼眼白一片红。


    结膜下出血,之前也有过。他连医院都没时间去,见完人开完会躺在家里,想她,但联系不到,只好把所有市面上能查到的心理咨询APP下载下来,挨个搜她名字。


    试到第七个,才终于找到她。状态显示她在线,他以为会收到回复。但始终没有。


    ?


    陈希夏握他的手,沉默很久,才轻声问他:“你在怕什么?”


    “人不会一直都厉害的,程则。你知道的,我很擅长躲起来,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都会逃走,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我只是暂时解决不了,躲起来有什么不可以呢?但我总有一天可以解决的,承受不了的就不要承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忍着呢?”


    痛苦和遗憾不会消失,但没什么过不去的。她这么多年的躲避,也都算是自救,并不是没用的。时机到了,那些原本打死的结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是那股风,她的家人也是。


    陈希夏又抱住他,从侧面,固定住他的手和上半身,紧紧地抱着,“我暂时不需要逃跑了,但你可以跑到我这里。我允许你加入我,你也要让我加入你才公平。”


    很久以来,在她的印象里,幸福很难长久,只有遗憾和痛苦的记忆才让人难以忘怀。但现在似乎不太一样了,她拥有了全世界。


    ——所有的爱都在她身边,风里甚至能感受到陈洁、陈冬和陈朝明的祝福围绕她。


    她很想要把这份爱给他一点。


    即便不能分担,也想和他一起面对,站在他身前,就像他之前那样。


    程则轻抵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抱了一会儿,她的手有些麻,把口袋里硌着她的东西拿出来。


    陈希夏松开手,晃了晃手里的银行卡,眼神明亮。


    “里面有多少钱?”


    “不多。”程则也活动了下手,唇角勾笑,“但够你做想做的事了。”


    “十万?五十万?还是——”


    “你想象力太差。”


    陈希夏表情严肃,和他对望,“你要包养我啊?”


    “除了你投资领科的收益,剩下的,算我投资。”


    陈希夏把卡扔到一边,自己盘腿坐回地毯上,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鼎纪的孙总下个月来集团报道,姜城在这方面不是专家,找他用处不大。”


    程则坐在沙发上,用手托住她后仰的下巴,在她嘴唇上轻吻了一下,“你没告诉过我的事,我只能自己猜,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但是能想到的,我都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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