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也是。


    在她决定开启新生活的这一刻,命运又站在了她的对面,胜之不武。


    ?


    程则只是看她,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陈希夏觉得,谈话大概是结束了。


    “告诉我舅他们,你是我男朋友了吗。”


    “嗯,下午说过了。”


    陈希夏又看向抢救室,轻咬下唇,又松开,印上明显的牙印。


    “那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她笑着说。


    “陈希夏。”


    程则叫她名字,警告的意味很明显,手轻捏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头。陈希夏把手抽出来,又伸手把他的手拍掉。


    “算了。”陈希夏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别再告诉方叔叔了。”


    陈希夏回过头,视线又落在他颈间的项链,而后向上看他眼睛。


    “脚链我不要了,还给你。”


    程则搭在扶手的手无声攥紧,又松开,喉结滑动了一下,手又握上她的手腕。


    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她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悲伤和无奈浮在脸上,“我没有怪你的理由,根源在我,如果我早点告诉他们,姥姥就不会躺在抢救室了。”


    “程则,我只是想不通,你喜欢我什么呢?你要是想要一个按照你想法做事的人,应该去找一个木偶。你那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应该回你的领科,你找我干嘛呢?”


    她并不打算听他的答案,“你说的对,逃避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个懦夫也确实很没意思。”


    陈希夏低头,像上次在泳池边一样,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所以,如果姥姥有事,我会和她一起去死。”


    陈希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也要和我一起死吗?”


    程则似乎料到了答案,起身向前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带着寒意,手按住她肩膀轻声回复她。


    “我早就说过,我不怕死。”


    手更用力,他的拇指嵌在她骨缝中微微泛白,颈间的项链轻撞他的锁骨。


    “就算死,我也不会答应和你分手,想都不要想。”


    第73章 祝你幸福,长命百岁


    程则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是柏拉图的洞穴比喻。


    陈希夏当时不是很明白,他讲这个故事的含义是什么。但是她很好学,到图书馆借来《理想国》,连着看了一个月才将将看完。但很遗憾,柏拉图想表达什么她依旧没明白。


    故事和《理想国》都很快被她抛到脑后,宏大的哲学命题是程则的爱好,不是她的。


    即便如此,这个故事从程则嘴里说出来,依然让她感觉神圣。虽然没再拿出《理想国》复习思考,但她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地想到这个故事,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理解。她也问过他,故事背后是什么呢,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程则只是微笑地轻拍她肩膀,说不用在意。


    她想起来总会好奇,拿出彩色卡纸画了一张程则讲故事时的侧脸,画了两次不满意,就多练了两个月,熟极而流,渐渐竟真的画的有几分像了。


    她挑了一张还算满意的去贿赂他,程则收到后不信是她画的,她随便扯了张纸有模有样地又复刻了一张送他,右下角还给了签名,让他收藏好,没准哪天能卖个大价钱。


    程则看着画默然片刻,收起她的大作,只说让她多想想那个走出洞口的人。


    十年过去了,她竟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那个故事里走出洞口、看到阳光的人。


    影子的世界不是真实的,现实往往让人痛苦。


    ?


    程则的影子笼住她,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时间被拉长,好像无穷无尽。她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十七岁的自己,痛苦和难过都那么汹涌,过去和现在之间的门被打开,心境却大不相同。


    她看他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有甩开。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陈毅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则才抬头,手也放下。


    陈希夏转身和陈毅成问姥姥的情况,徐华荣来的晚一些,穿的拖鞋明显是没来得及换,皱着眉扶着头和陈希晴打电话,抢救室门前终于不是一片死寂。


    “夏夏,别的事先不说了。”陈毅成看了程则一眼,递了张单子给她,“你先和程则去买些东西,等姥姥抢救完需要用。”


    梁露从稍远处走过来和陈毅成打招呼,转身看陈希夏的表情。和平时她见到过的都不一样,没有悲伤也没有刻意的冷静,只有一股寒意从她周身散出来。


    陈希夏接过单子,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往电梯方向走。


    梁露跟在后面,被程则拦下。程则朝她点头示意,转身跟上陈希夏,进了电梯。


    陈希夏没有和他说话,也没阻止他在跟在身后,医院门口,她低头停下看他影子。


    “程则,我们脚底下,就是太平间。”


    医院的味道消散,陈希夏站在门前好像回到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一片祥和,没有死亡也没有分离。


    美好的,像他们初见那天的太阳。


    “当时我没想到我会喜欢你。”


    陈希夏靠在旁边的玻璃墙上,脚习惯性地在地上画圈。


    “我也是。”


    程则轻声回她,依旧耐心地俯下身,像十年前一样看她眼睛:“夏夏,我们——”


    “程则,我做不到。”


    陈希夏伸手把他白衬衫的袖口挽整齐,双手在上面轻压两下,把布料弄平。


    “我做不到。”她轻声重复。


    “你可以做到。”


    程则笑着看她,下巴却止不住轻抖,他扶着腿的手稍稍用力,低下头,闭上眼轻轻呼气。


    “夏夏,姥姥不会有事,我保证。”


    陈希夏把单子攥在手里,舅舅把她支出来买一些不急用的东西,用意很明显。她没打算躲,也知道躲不掉。


    程则说的是假话,陈毅成根本就不是去和同事会诊,是去签病危通知书。单子上的纸,是从病危通知书上撕下来的,背面还隐约能看到陈毅成的签名。


    那么多人爱她,真好。只是爱她的人都把她当什么?


    父母双亡,不堪重托,她不必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必自己承担痛苦。只要他们挡在前面,风就会绕过她。


    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保护她的。


    程则也是。


    ?


    陈希夏:“你拿什么保证?”


    程则站起身,余光向外看,不远处李竞扬正站在长椅旁看她。


    黑暗里看不真切,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竞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则收回视线,捏住她的下巴,温声反问道:“他怎么也在?”


    “他为什么不能在?”陈希夏皱眉,甩开他的手,“李竞扬是我朋友,他在哪你管不着。”


    “朋友。”程则轻声重复,“任何事,都可以成为你放弃我的理由,是吗,陈希夏。”


    程则的拇指轻抚她嘴角,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也想问问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宽容大度,能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身边还有别的男人?还是喜欢我和你上床,满足你崩溃时的需求?又或者喜欢我手里的资源?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可以——”


    啪。


    陈希夏向他右脸挥拳,出手又急又猛。程则捏住她的手松开,身子踉跄了一下,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动作。


    半晌,程则才发出些笑声,伸手解开领口的两枚扣子,仰头垂眸看她。


    “另一边,还来吗?”


    陈希夏看着他嘴角的血渍,没挪开眼。


    还是没忍住。


    还是被他料到了。


    “程则,和你在一起,我不快乐。”


    程则给她的观感很复杂,尤其是这两个月。两个人认识了十年,她很自然地会将他和所爱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比如大海。


    南方的海,不会结冰,一年四季永远浩瀚无际,蔚蓝一片。无论是翻滚白浪还是一片寂静,总是宽广无垠的。


    但她似乎忘记了,大海里也会有礁石,退潮的时候展露出黑黑的一片,涨潮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点点。远处看去,似乎很适合休息,很安全也很平静。


    可如果海水翻涌起来,休息的人会被淹没,甚至被反复地拍打在礁石上,痛苦不堪。


    ?


    陈希夏靠回玻璃墙,看着他的眼睛却寸步不让,“你很厉害,无所不能的厉害。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在你面前我渺小脆弱的样子,也不喜欢你总替我做决定,更不喜欢总是仰视你。程则,我不需要你拯救我,也轮不到你拯救我。你为了我好对我做的这些事,要我乐意才算是爱,我不乐意、不快乐,又怎么能算爱?”


    “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你喜欢的到底是现在的我,还是几年前的我。程则,仰头看你太累了,和你在一起,我真的不快乐,一点都不。”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