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动了纱帘,程则把她忘在家里的发圈套在手腕上,又拿下来,摸了一会儿,生出些笑意。


    她摇摆不定也好,心魔难消也好,都不要紧。他抓住她了,起码此时此刻,他们能拥有彼此。


    至于分手和结束。


    绝不可能。


    -


    程则回到曼铂的时候已经十点多,程望和程圆整齐地坐在别墅区的廊桥上抬头看月亮。


    他少有地没把人叫起来,站在身后仰头看着他们视线的方向。


    “哥?”


    两个人异口同声,自觉地站起身。程则伸手搂过两人的肩膀,轻笑一声。


    程望的表情变化明显,人高兴了不少,开始在他耳边七嘴八舌地说一些琐事,边说边在水榭周围绕圈。程圆低着头走在一边,神色恹恹没怎么说话。


    上周,她被叫到一个破小区里听程则训话。一开始还以为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她开着车找小区入口找了半小时都没找到,最后一气之下停在附近的市场门口走路过去,还被贴了罚单。


    破旧的小区里,程则的脸比菜市场的榴莲还臭。一进门就问她两年前的事,她当然不会承认,东拉西扯了半天,还拐弯抹角地夸了韩艺凝。说艺凝在美国参加了一个国际大赛获奖了,是正经画家了。韩家最近做的也不错,拓展了新业务,看威盛度假村做的好,和她商量要来取经。


    程则没理她,一脸漠然地看着时间。程圆说到无话可说,房间陷入沉默。见她不再说,程则转身走回卧室。


    程圆这才慌了。不怕她哥骂人,就怕他不说话。只要他不理人,就代表事态严重了。


    严重到可能在几个月时间里,都不会和她说一句话。


    她这才悻悻地认了错,狡辩了半个小时。程则听完,只说了三句话。


    “程圆,你不配做妈妈的女儿。”


    “也不配做我妹妹。”


    “我在追陈希夏,如果你不道歉,我们断绝关系。”


    ?


    走到别墅门前,程则没进去,也没理会程望的滔滔不绝,转身轻敲程圆脑门。


    “好了,别气了。”


    程望探着身子看他姐表情,没看出什么,又抬头看程则。


    “哥,我姐咋了?这几天就不怎么理我。”


    程则靠在栏杆上看她,又低头看时间,对峙了一会儿人还没反应。他轻点了两下头,准备走,“生日礼物送到你家了,走了。”


    程圆听到“生日礼物”才确定程则真原谅她了。快走两步站到他身前。


    “哥,你俩......”


    程望一头雾水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好奇的耳朵都要送到程则嘴边。


    程则招手让程望也过来,双手环胸,随口道:“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程望眼里的疑惑更重。程圆倒是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又警觉起来。


    “只是谈恋爱对吧?哥,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不打算结婚的话,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要不——”


    “谁说不打算结婚了。”


    程则把手随意按在两人的肩上,轻轻挑眉。


    “以后见到陈希夏,要叫嫂子。”


    第62章 我有话和你说


    冲动是刻在基因里很难改变的。时隔多年,陈希夏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崔今娥是个很潮流的人,从名字到装扮再到爱好,完全是精神老太。自从迷上塔罗,每次视频都会穿各种样式的新潮衣服渲染神秘氛围。有时候是紫色波点裙,有时候是旗袍,出镜的时候还会根据当天的衣服搭配好眼影让舅妈帮她化妆。


    碰到黑粉会和网友对骂,被平台封号后再卷土重来,温和两天,戴着老花镜扇着扇子继续播。就算这样,还是会时常给她转发公众号的小视频,劝她做人要稳重,不要冲动。尤其是人生大事,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事业选择......


    陈希夏没学会。除了陈毅成,整个家里也没有太稳重的人,她似乎缺乏冷静处事的基因和环境。


    处理感情是,处理工作也是。


    在深圳上班的那两年,她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被磨平了。时间长了才发现,被磨平的是当下的情绪,并不是她。


    ?


    陈希夏站在乐天会见室门外,从缝隙里看着冯无常坐在江奶奶身边,嚼着槟榔和吴院长大吵大叫地要转院,被磨平的情绪开始逐渐翻涌。


    张合元在一旁拽着她的护理服不松手,把她固定在原地不让她进去。陈希夏手握着门把手,如果有红外线扫她,应该能很清晰地看到她全身的血液在向脑门涌。


    “陈哥啊,不关你的事,你刚被扣了一千的工资,忘了?别冲动啊。”


    张合元两只手拽着陈希夏都险些拽不住,只恨自己没有第三只手伸出去捂住她的耳朵。


    陈希夏松开门把手,示意张合元也松手。


    冯无常在滔滔不绝地抱怨乐天的管理,如何亏待了江奶奶,要养老院赔他精神损失费。吴院赔着笑脸给他解释,两个人唾沫星子飞满天,没争出什么结果。


    一阵沉默,冯无常吐掉槟榔核,忽然来了一句:“听说你们院长的妈刚死了是吧?”


    张合元比陈希夏先一步警觉,在她握上门把手的同一刻,又拉住她护理服的带子。


    “听说是脑出血?连你们院长的妈都不好好照顾,我妈你们能多尽心?骗鬼呢?”


    “冯先生,养老院的老人们年龄大,基础病多,有人去世是正常的。况且——”


    “得了,我不想听。我知道威盛投你们了,那个狗屁公司,我看着就烦。还有你们那个破护工,我都看不上,一点都不专业。什么预防措施都没有,脑出血这么大的病也观察不出症状,我妈在这我可不放心。”


    陈希夏前倾的身体退回来,手也松开,站定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拍开张合元的手,插着兜回到护理部办公室,若无其事地开始巡房。郝桂英的床位已经住上了新人。劳奶奶七十岁,面容消瘦,症状和郝桂英刚住进来的时候类似。初期阶段,正是最闹人的时候,每天吵着丢了东西,让护工帮着一起找,有时候也会缠着人找她老公。


    劳奶奶的老伴三年前去世了。儿子是真孝顺,跟冯无常不是一路人,为了照顾母亲辞了工作。只是没受过专业训练,一个人扛着,身心俱疲。


    一天夜里,劳奶奶把儿子认成了老伴,光着身子跑上床抱住他。儿子吓了一跳,骂了两句。骂完就后悔了,愧疚了很久。


    家人商量了几次,还是把老人送进了养老院。送老人来的那天,陈希夏看见她儿子走出来,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哭了十几分钟才离开。


    ?


    符主任想把劳奶奶交给陈希夏负责,特意说明这家人不像冯无常那么难缠。陈希夏没答应,建议交给新护工吴晨新,自己帮带。


    符主任惊讶了一会儿,确认了两遍她是不是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陈希夏一贯没心没肺地笑,说她愿意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要是实在感动就和吴院说一声,把扣她的一千块钱补给她。


    吴晨新学东西快,专科读的是养老专业,因人数不足并到了护理。毕业想去大城市,但工资低房租贵,最后还是回了南汐湾做护工。


    陈希夏想留下这个年轻人,恨不得倾囊相授,但精力有限。她撑得住,吴晨新也扛不住。


    她让吴晨新多陪劳奶奶说话,帮她激发认知,见缝插针地教她注意事项和心理学常识。一周过去,劳奶奶面色红润了不少,她们两个却瘦了一圈。


    ?


    “陈姐,你都一周没怎么休息了,回家睡吧。”


    吴晨新说着一口流利的海普,换上自己的衣服,宽腿牛仔裤配蓝色短袖。头发垂到肩上,随便扎起来,衬的小麦色的脸更生动,稚气可掬。


    陈希夏脑子里还回荡着冯无常的话,她填完护理日志,把之前给张合元的小册子交给了吴晨新。


    “之前给你张师兄的锦囊,我加了一些新东西,你有空多看看。”


    吴晨新接过那本和教材差不多厚的册子,翻了半天,面露难色。但对上陈希夏期待的目光,她又敛了敛神色。


    “行,陈姐,我有空就看。”


    陈希夏目送她走出护理部办公室,自己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孙悟空发呆。


    还真是一团糟啊。


    有家不敢回,阿妈去世,江奶奶马上转院,张爷爷的事也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


    吴晨新的表情她能看懂。护工每天十个小时已经是身体的极限了,回家再让人捧着册子学,确实是强人所难。之前要不是她挤着夜班的时间,硬按着张合元的头让他从头到尾看完,上一本册子的下场,大概就是一摞废纸。


    她摇了摇头,又朝空气揍了两拳,然后打开手机,进了姥姥的直播间,随手抽了三张牌。


    陈希夏在直播间刷了两个棒棒糖,等着听解牌。可等了快十分钟也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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