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去世后,陈希夏用她的白色诺基亚录下了这段新闻的重播,视频里,陈冬还穿着前一周陈希夏和他一起去商场挑的鞋,一双阿迪的棕色运动鞋,在新闻里,被染成了黑红色。


    小时候,陈希夏时常无法理解自己。她总是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一遍遍听着这段新闻播报才能入睡?


    熟悉的播报再现,陈希夏从新闻里看到程则的车。


    “希夏,我刚从档案室回来,刚把类目一的材料找完,一周真弄不完,你......”


    陈希夏右脚落地,回到护理部拿上手机往外跑。


    万籁俱寂,风也缄默。


    她好像第四次,跑上了这条跑道。


    尾号111111的手机号,忙音。陈希夏从比她命还长的联系人列表里,拨通刘浩的手机,依旧是忙音。


    陈希夏坐在车里,空调的冷风渗进了她的骨头缝。


    在第二十个忙音之后,她没有再继续打。


    世界好像按了慢速键,陈希夏似乎能听到周围一声声叹息。


    ——你就是个扫把星啊,现在连程则都被你克死咯。


    ——没用的,去了也没用的。


    然后,她什么都没再想。


    “您好,我找今天大茅隧道车祸的患者。”


    “大茅隧道的?现在都在里面抢救,你是哪位的家属?叫什么名字?带身份证了吗?”


    陈希夏在分诊台前看着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好像听到又好像没听到护士的问话。


    她的手抓着分诊台的边缘,护士在她面前挥手。医院里混着消毒水味道的复杂气息刮着她的喉咙,门外的酷热一阵一阵地从门外扑到她身上,让人窒息。


    她看到了护士的手,想做出一些反应,想告诉护士,她要找的人是程则,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没能发出声音。


    陈希夏感觉医院的天花板在慢慢下落,就快要覆在她身上。


    ?


    “陈希夏?”


    天花板砸落的前一秒,她感觉自己被轻飘飘地接住。


    程则从身后扶住她,陈希夏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头扶着墙跑向一侧的垃圾桶。


    天旋地转,呕吐,紧接着又是天旋地转。


    陈希夏抱着垃圾桶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注意到那双眼睛似乎离她很近,男人单膝跪地的影子在身后笼住她。


    “程总,能扶我一下吗?”


    她右手撑住脚踝,左手扶着垃圾桶,身上穿着还没来及换的工作服,找不到起身的支点。


    影子没有发出声音,宽大的手掌抵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横过膝窝,把人抱在怀里往外走。


    陈希夏遮住眼睛,避开医院外刺眼的阳光,直到坐进车里。


    “麻烦了,程总。”


    陈希夏低头坐着换气,额头上沁着的冷汗开始慢慢消散。


    “喝水。”


    程则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抚她的脖子,把座椅稍稍调低。


    陈希夏把水递回去,煞白的脸恢复了表情,“我——”


    “你来找我?”


    程则接过水,手在她颈后规律地按着。


    “我觉得你上次说的有道理,程总。乐天是应该加强管理,我打算整理一份提案交给李院长,不过这次的资料可能真的要多给一些时间。”


    程则听她把话说完,手从她颈部松开,“右脚,抬起来。”


    陈希夏没什么反应,程则倾身过去,挽起裤脚,把冰袋绑在她的脚踝上。


    轻微的战栗,陈希夏脚动了下。


    ?


    “程望开着我的车去海口,路上出了事故,人没事,轻伤。”


    程则的手从冰袋上拿开,带着掌心的凉意握住她的小腿,感受到她紧绷的肌肉,轻揉了几下,“担心我?”


    程则感受到她的腿开始用力从他手掌里向外挣,程则没松手,也没说话。


    陈希夏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难猜,起码对于他来说,一览无余。


    虚张声势,既善变又难搞。


    最重要的是,极擅伪装。


    和平时吵吵闹闹的时候不一样,只要精神一绷紧,就变得异常冷静,甚至于冷血。


    如果此刻,他死在她面前,程则相信,她会不掉一滴眼泪地帮他收尸,处理后事。


    然后在无数个夜里醒来,用这一刻,惩罚她自己。


    程则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脚安静下来。


    “嗯,怕你死。”


    程则的脸色很微妙,他转过身,系上安全带,“送你回去。”


    “不用了。”


    陈希夏坐直,打开车门,扶着车框蹦下去,“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


    “陈希夏,过——”


    “程总放心,脚不碍事,下周肯定能正常服侍你出差。尽调资料延期的事麻烦考虑下。”


    陈希夏单腿蹦着往外走,挥手打了辆车。


    -


    “不是就你一个人吗?你在这摆席呢?”


    陈希夏从餐厅的包间里把张兴揪出来,右脚腾空,撑着墙,脸色比门口枯黄了一半的椰子叶还难看。


    “陈哥,我冤枉,是梁露让我组的局。”


    张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PDF给她看:“这四位是咱们学校之前毕业的,这个王总是做投资的,齐总是开连锁心理工作室的,还有这两位,韩总和姜总是头部康养行业的负责人,都是梁露的人脉,想让你过来认识认识。”


    陈希夏脸色更沉,她清楚梁露什么意思。


    乐天的工作不适合她,梁露不只一次说过。她们两个认识十几年,为数不多的几次争吵都发生在乐天的这两年。


    “梁露今天有事来不了,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叫你过来,陈哥,人都等着了。”


    张兴头都要炸了,自从认识梁露和陈希夏以后,他三天两头给两个人顶雷。大学的时候也就算了,无非是被骂,被威胁挨处分,可今天来的是梁露攒了一个多月才攒起来的局,保不齐里面有谁认识他的顶头上司。


    他看陈希夏这个表情,像是一点不想给这个面子,他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她。


    “陈哥,求你了,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估计也就失业了。”


    陈希夏扶着墙的手撑住额头,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大事。


    “你扶我一把,我脚崴了。”


    陈希夏理了理头发,扶着张兴回到餐厅,像要参加面试一样端坐在椅子上。


    她头脑有些昏沉,但是场面功夫还能应付过来,借着她脚不方便,没离地方,靠在座位上一杯杯敬酒。


    ?


    “陈小姐,听说你认识领科的程总?”


    陈希夏抬头看着斜对面头发梳的锃亮,体态良好还没来得及装上大肚子的微油男人,“程总正在考察我们养老院,我负责和他对接。”


    “你们养老院?”


    男人明显有些吃惊,“威盛不是要在博鳌投资养老院吗?陈小姐在博鳌工作?”


    陈希夏的头脑开始逐渐变得清醒。


    博鳌?


    “我在三亚的养老院工作。”


    陈希夏从张兴盘子前面把酒拿过来,拖着脚过去给男人敬酒,“姜总,您和程总有往来?”


    “往来倒不至于,算是认识。”


    男人还算有礼貌,起身扶了下杯,“不过陈小姐,据我所知威盛没有在三亚投资养老院的计划,会不会搞错了?”


    陈希夏先一步把杯中的酒喝尽,瘸着腿回到座位上,没再说话。


    张兴在一边如鱼得水,加微信,聊天,时不时挡一下陈希夏自斟自饮的手。


    没一次挡成功。


    陈希夏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脚,没体力再维持刚入座时候的体面,脑子里混沌一片。


    “程总?”


    张兴正滔滔不绝地撑着场子,举着酒杯唾沫横飞,程则推门进来,迈着大步往陈希夏身边走。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程则轻轻点头致歉,包间的酒气被冲淡,座位上的人眼睛开始放光。


    “程总!久仰久仰。”


    四个人笑眯眯地往前和程则交换名片,“真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您,哎呀,真是荣幸。”


    陈希夏手撑着脸,低垂着头,没什么反应。


    “我还有事,先带助理走,你们慢吃。”


    程则温声笑着,拍了拍陈希夏的肩膀。


    “陈助,走了。”


    陈希夏依旧没抬头,只是声音极轻地发笑。


    程则蹲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重复:“陈希夏,走了。”


    姜总的眼睛定在程则身上,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想看清楚些,又担心太过明显,只能探出脖子,悬在前面,脑子里盘旋着一堆巨大的问号。


    “陈哥,你先回去吧,我陪学长们——”


    陈希夏抬头,半睁着眼盯着张兴,扶着桌子站起来,用最后一丝理智维持礼貌。


    “不好意思了,各位总,今天喝的有点多了,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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