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出去了,明天再过来吧。”


    程圆懒得在太阳底下晒着,转身走了。张益旗也不想多待,却被陈希夏一把拉住。


    陈希夏脚挡在前面,另一只手抓住张益旗的手臂,“张总,帮帮忙。”


    张益旗后撤了两步,“什么事?”


    两年前程则生日那天,他凌晨喝完酒回酒店,眼看着陈希夏蹑手蹑脚地从程则房间出来,陈希夏淡定的演技骗过了他。


    如果不是后来程则黑着脸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三天都没出来,他真的以为陈希夏只是去送了个生日礼物。


    “我在乐天养老院工作,负责对接程总。”


    陈希夏把头盔在手里转了个圈,拉着他的手没松,“我们院长让我过来的,见不到程总我就要失业了。”


    张益旗看着她眨巴的眼睛,浑身冷汗。


    “你们院长如果不想要投资,可以直接拒绝的。”


    “......”


    知道太多的人,就该被灭口。


    陈希夏松手,看了一眼王兮发来的消息,笑盈盈地抬头:“那就麻烦你转告程总,我今天来过。”


    意料之中的闭门羹,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


    起码知道了,程则是真的不想见到她。


    ?


    王兮又把小电驴骑回来,停在路边朝她招手:“希夏,郝奶奶又开始砸东西,吵着闹着要找你。”


    陈希夏戴上头盔,跑过去跨上小电驴,“回吧,王姐。”


    “程总是不是不在?”王兮有点不好意思地侧过头看她,“是我冲动了,咱们应该先问问的。”


    “没事,问也没用,程总不愿意见我。”


    王兮发动了小电驴,从一排排豪华酒店前穿梭而过。


    海风刮过来稀释了王兮的声音,她扯着嗓子喊了两句:“为什么不愿意见你?不是他助理说让你和他对接的吗~”


    是呢,为什么呢?


    第8章 怨念


    人看似有无限的选择,其实并不是的。


    自己能选的,其实很少。


    陈希夏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既留不住爸妈的性命,也无法留住姥爷的记忆。


    她五岁上一年级,学习还不错,被舅舅家收养以后,户口落在了海南,考上了还算可以的大学。


    报志愿的前一天晚上,陈希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朝明站在家门口的那棵树下,隔着窗户往里看。他告诉陈希夏,外面的三角梅开得正好,让她记得带姥姥去看。


    陈希夏摸着他的长寿眉笑,问他:“你终于记起来啦!”


    陈朝明拉着她的手,也跟着笑,“是啊,要是没忘就好了。”


    姥爷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病症一点点吞噬了他的意识,他先是记不清姥姥的脸,后来连每天照顾他的舅舅也不认识了。


    但在他越来越空洞的记忆里,却始终记挂着那个要当齐天大圣的小姑娘。


    五岁那年,陈希夏戴着姥爷亲手做的紫金冠,身上裹着床单,拎着塑料做的金箍棒,站在沙发上大杀四方。


    别人的少女心事她不知道,反正当时陈希夏的少女心事,是做一只猴,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只是姥爷不记得了。


    每次陈希夏去看他,姥爷都会从屋子里拿出新做的紫金冠,拉着她的手重复着五岁那年对她说的话:“夏夏戴上,一定比美猴王还威风。”


    他一次一次地做,陈希夏的房间里便整整齐齐摆了一行。起初的那几顶,做得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精巧漂亮。到了后面,羽翎开始歪斜,珠玉也缀错了位。


    十个紫金冠,断断续续做了两年,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天。


    她做不到像陈希晴那么勇敢地选择医学,但她也想帮更多的陈朝明。


    想让更多人记得,三角梅开了,要去看花了。


    梦醒了。她第一次做出了选择,在自己从未看清过的命运里。


    那年,理科生都抢破头去选软件工程、计算机这些热门专业。她的分数超过一本线一百多分,却义无反顾地报考了心理学。


    即便现在回头看,在生命的洪流里,这个选择其实什么都决定不了。她也从未后悔过选择心理学,从未后悔过研究老年心理学和阿尔茨海默。


    只是,个人的选择和能力终究太有限。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连一个都未必。


    ?


    毕业后的工作,算得上体面。对心理学这种就业率低到离谱的行业而言,能在大厂找到一份用户体验研究这种既对口又能拿钱的工作,其幸运程度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一开始也快乐过。第一次挣那么多钱,能吃没吃过的东西,偶尔犒劳自己。有时也像小乌鸦一样,给陈希晴和家人衔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回去,那种满足感是真的。


    但满足感就像一场昂贵的烟花,炸开时满天星斗,落下来全是灰。


    工作内容算不上难,无非是从早到晚对着电脑,分析用户行为数据,看什么样的设计能让人多停留三秒,点支付的时候少一点犹豫。


    意义感?没有。


    工作嘛,谈意义就矫情了。赚钱是赚钱,梦想是梦想。她没有资格既要又要。


    辞职,想过吗?不敢想。


    对于金珊珊那种人来说,辞职可以是一个轻飘飘的决定,她靠着家里的人脉就能迅速找到更好的工作。


    但她不一样。辞职意味着失去房租、社保、把家买回来的进度条,然后从更低的台阶重新爬。


    而从头再来的代价和后果,她承担不起。家的港湾一直在,但对于她而言更像是赛博世界的美丽幻象,她不敢靠太近。


    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她开始计算每一笔支出,梦想着攒够钱,把陈冬当年买的那套房子重新买回来,哪怕只是个首付。很少有空去想那些矫情的事。


    如果两年前的体检报告没有甩到她脸上,一切都会很顺利吧。


    她生病的时候,新项目正在关键期,团队里的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人会对合理请病假的人说什么。


    因为什么也不必说。


    虚假的关心,小心的试探,委婉的劝说,边缘化的调岗。


    大厂又怎么样呢,利益的驱动下,任何不能高效运转的螺丝都会被以各种方式换掉。


    没人逼她辞职,但她也别无选择。


    她向命运竖了个中指。


    命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


    她打通了梁露的电话,轻描淡写地问有没有时间陪她去做手术。


    梁露沉默了半分钟,“你不会死,对不对。”


    陈希夏坐在收拾了一半的出租屋里笑,“大概吧,医生说甲状腺癌是最幸福的癌,懒癌,很多人都有,治愈率很高的。”


    梁露将定好的机票信息发给陈希夏,没有说话,也没挂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希夏正要打包最后一件行李,梁露才开口:“夏夏,你舅是医生。不告诉他们吗?”


    陈希夏从冰箱里拆了一个绿色心情,眼睛盯着手机里「胃肿物性质待查 Ca?+活检术」的通知看了会儿,扔到一边。


    “不用,要是手术成功了我不就活蹦乱跳了吗。”


    陈希夏用牙咬断胶带,粘好包装箱的封口,坐在箱子上,看着书桌摆着她五岁的时候拍的全家福,一旁放着姥爷给做的紫金冠,两边的翎子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陈希夏笑了笑,拿起全家福放进包里。


    “遗书在我包里,还发了你邮箱一份。”


    ?


    直到陈希夏做了胃镜病理,取出了让人虚惊一场的间质瘤,又做了甲状腺切除术,梁露才第一次破口大骂。


    “陈希夏,你他x的怕别人看见你死,就不怕我看见你死?你要是真死了,我就给你埋荒山里冻成冰雕,谁他x要给你收尸啊!”


    陈希夏腋下的伤口扯得生疼,嗓子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奈地扯着嘴角,指了指身边病床的病人。


    在手术台上,陈希夏再次梦到了十七岁时那个梦。


    十一月,南汐湾的三角梅开得正好吧。


    没死透,那就再来!


    她决定再选择一次,回到南汐湾。


    ?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三亚找心理学相关的工作会这么难。千挑万选了一周,陈希夏识时务地把能投的简历都投了,不管是月薪两千还是三千的,给钱就行。


    乐天养老院是她那天参加的第三个面试。


    HR小心翼翼地试探她:“陈小姐,我们这里还有失能老人和痴呆症的老人。”


    “是阿尔茨海默症。”陈希夏微笑纠正。


    李院长正好推门进来,打量了她一眼,坐在旁边扇着扇子:“心理咨询师这个岗其实是摆设,但没有又不好吸引高知家庭。你明白我意思吧?”


    “院长,我的护工证马上就能考下来,”陈希夏说,“入职后可以兼职护理部的工作。”


    她根本不知道护工证长什么样,但她知道招聘信息上写着:兼职护工月薪加一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