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益旗是程则的大学同学,领科的合伙人,芯片专家,同时也是他见过最吵的技术人员。
“闭嘴。”
张益旗还在泳池里嚷嚷什么,程则已经听不见了。水声灌进耳朵,让他想起一些不算好的记忆。
?
他不是没被骗过。不夸张地说,他的成长经历里充斥着欺骗和隐瞒。
程威强隐瞒方玉的病情,将近一年的时间都不让他们见面。如果不是方巍找上门,程则连方玉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程则也很难想象一个人会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为了威盛地产的融资,什么都能交换。
前两年,为了攀上韩家这个地产业的高枝,程威强软硬兼施地劝程则去和韩家多接触,最好赶紧把婚事办了好让威盛拿到投资。
韩艺凝喜欢程则,不用家里人撮合就想尽办法创造机会多见他几面。但程则划线划的很明确,后来干脆连他哥韩俊都少见了。
韩俊也劝韩艺凝,程则实在不算她的良配。这个人面儿上看着是个谦谦君子,实际上心狠手腕儿更狠,十八岁的时候便初见端倪。
能在这个年纪和他爸撕破脸,把名下的资产抵押出去借钱去上学的人,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韩俊看的明白,程则不关心威盛的死活,更不关心程威强。他妹妹要想追一个这样的人,恐怕是比取经还难。
对于程则来说,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程望从家里跑到他公司跪着求他回家救救程威强,他也绝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程则到家的时候,程威强正站在四层别墅的房顶,一副对人世间毫无眷恋,下一秒就要慷慨赴死的模样。
程望吓得不敢睁眼,程则让他先出去,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程威强。
“欠了多少钱。”
程则声音不大,程威强却有顺风耳一样听的清清楚楚。
“你个王八蛋,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和韩家结婚,反正威盛是没救了,我也不想活了。剩下这个烂摊子,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说完就往前走,脚尖颤颤巍巍地试探着房檐,眼睛一直往程则那儿瞟。
程则转身要走,程威强哎了几声,骂住他。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真不管你老子!?”
程则不想和他废话,把协议扔在院子的石桌上,“威盛的资金流我想办法,条件是你的股份要转让给我。”
?
程则创业的这几年,对商业有了新的认识,他想做的不只是脑机接口和医疗器械,还有一系列阿尔茨海默的相关产业,处处都需要钱。找投资人,融资都是必要的,但也不能处处靠融资。领科是他的资产,是他入局的筹码,但现金是商业世界的门票。没有门票,再多的筹码也派不上用场。
如果有一只能生蛋的鸡在大后方提供保障,他这个烧钱新公司压力能少一些,自主权也能大一些。
程威强的咒骂声络绎不绝,程则没理会,只等他骂完说了一句:“你愿意签就签,不愿意也不用特意再让程望找我。等你真跳下来,我自然就知道了。”
程则当然知道他不会跳,程威强不过就是看程望还年轻好吓唬,利用程望去找他过来。他不愿意干涉别人的因果,同样,他也不允许别人干涉他。他的底线没有这么低,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让他牺牲自己的婚姻和爱情换钱。
即便他跳,程则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人有做选择的自由,包括生死。
对于陈希夏,他的态度也是如此。
?
舅舅方巍和陈毅成是大学同学,当初是陈毅成主动放弃了推荐免试上研究生的机会,才递补录取了方巍。在当时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人人都争破头往上挤,这个交情让方巍记了一辈子。
后来,方巍和陈毅成在一个医院实习,两个人合租的房子里,方巍突发心源性休克,如果不是陈毅成及时发现抢救,方巍当时就没命了。方巍视陈毅成为恩人,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
方巍第一次见陈希夏,就是她姥爷去世那天。两人交谈的不多,却对她印象很好,她和程则又碰巧都在深圳,方巍便千叮万嘱让程则多照顾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你陈妹妹身体好不好,心情怎么样,学业压力大不大。
他应下来,电话也照常接,却也没怎么上心。
即便只见过一面,他也能确定,陈希夏不是那种需要照顾的人。正相反,她的生存能力极强,是那种只要给她一口水,就能挣扎着爬出丛林的人。
只不过,在长辈面前,她太会演了。长着一张宠物猫的脸,干的全是黑足猫的事。精力也旺盛得过分,拿他舅舅的话当令箭,不是叫他帮忙做被试,就是往他公司跑。根本轮不到他主动照顾。
没熟到那种程度。
?
对于身边的朋友,程则的界限很明确。什么样的人,能交往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有着清晰的表格。陈希夏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划分在不必主动联系的那一栏里。
对于不受控制的人和事,他一向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
不过总有些意外。
大学四年,程则被叫去看了三次她的运动会,唯一一次没去,是她前一周和舍友去爬山,遇到一个崴脚的小女孩,陈希夏自告奋勇背她下山,结果自己也崴了脚,遗憾退赛。
运动会上的陈希夏,三千米的长跑,她像只野兽一样死咬着前面两三个人。
两条大长腿倒腾地不算快,步子却大。
虽然每次都和第一失之交臂,但也能拿到名次。
在运动方面,她算是胆大,跳高练上一周就敢报名运动会,前两次过不去的杆,总在第三次将将成功。
他很少从谁的眼睛里一眼能看出坚毅,但她在操场上扎起来的黑色头发,和总是闪着光的黑色眸子,却时常给他这样的感觉。
他观察了许久,还是很难将她和舅舅口中那个可怜的形象联系到一起,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两个人偶尔见面,程则会耐心地听她说天说地,每次做完被试后,也会接过她画的那些小卡片,温声道谢。
有时候是画的歪七扭八的恒河猴,有时候又是临摹的四不像的荣格头像。
但一切都也只是出于礼貌。
?
时间久了,她变得有些肆无忌惮。程则发现她开始用那套半吊子的心理学知识在他身上做实验,劝他放开自己,走出旧世界,接纳新世界。
“程则哥,你不能总工作,你这是价值感缺乏,要多出来逛逛!”
很多时候,他也会用她那套不成熟的理论安慰自己。没什么大用,但多少算有点慰藉。
他当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的风格,对人真诚,对自己更是。相比于外在的东西,她更在意自己的感受。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在手上和脖子上戴首饰,用她的话说,戴上碍事,不舒服,也施展不开,就连绑头发的发圈也是随便塞在口袋里,从不套在手腕上。
买衣服也省事,直接点开购物网站,筛选价格从低到高、销量从高到低,出来的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孙悟空、叮当猫。她懒得挑,闭着眼往购物车里扔两三件,凑够包邮就行。
快递拆开,往身上一套,镜子里的效果却出乎意料的还不错。程则一直觉得,要不是那张脸,这些衣服早该进垃圾回收站。衣服的可爱是薛定谔的可爱,穿在她身上才坍缩成现实。
“有限的时间要多做有用的事。”他以前说的话,总是被她一本正经地挂在嘴边。
他知道,她有自己认为有用的事。她热爱自己的专业,并且心存敬畏。她对待心理学,就像他对待自己的事业一样,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要做的。
从大一开始,她的专业课成绩一直保持年级前三,大小的比赛参加了不少,保研也顺理成章。哪怕只有一点空闲,她也会去阿尔茨海默症老人家里做义工,陪他们聊天、种花,偶尔用兼职挣来的那点钱买些小礼物带过去。
热爱是装不出来的,就像人永远无法伪装成另一个人。
所以他一早就认定,在某些方面,他们是一样的人。
如果下一秒世界末日,她想到的一定是她未完成的遗憾,那些没有实践过的心理学常识,和在家里等着她探望的老人......
而他最后想到的也一定是那些程序和工厂的配件。
所以哪怕最艰难的两年,找不到投资人,威盛集团欠了一屁股债,工资都只能按季度给员工发的日子里,他也没想过放弃。
大不了和他的工作死在一起,他不止一次下过这种决心。
?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她就毕业工作了。兴致勃勃地换上别扭的正装,穿了没两天又嫌不舒服扔到一边,换上自己的运动鞋和t恤,晃着马尾大摇大摆地去上班。
和程则一样,几乎没什么准确的下班时间。
不过没变的是依旧热衷于骚扰程则,陈希夏上班的公司离程则当时租的办公室不远。有次下班她晃到程则公司里,他熬了三天三夜正躺在沙发上补觉,陈希夏怎么也叫不醒,在做人工呼吸的前一秒,程则被她打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