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难挣,屎难吃。
李竞扬收回手,追上陈希夏。
陈希夏从梁露包里搜了半天房卡,好不容易把醉鬼拖回房间,这才出来应付李竞扬。
她靠在门上,手扶着门前的小架子,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我请问,你怎么在这呢?”
李竞扬,养老院院长李秋梅的侄子,郝桂英的孙子。陈希夏接手郝桂英没多久就认识了这个活力旺盛的男大,隔三差五来养老院帮忙。搬东西、陪老人聊天、带郝桂英晒太阳,什么都干。一米八的个子穿梭在院里,肩宽腰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好看的虎牙,热情得像只萨摩耶。
前年李竞扬放暑假,她坐在乐天的菜园里刷短视频,视频里一个女生滑着滑板点燃了一只玫瑰,看的她两眼发直,随口说了句要学滑板。第二天,李竞扬就抱着两个滑板出现在养老院,等着她下了班就拉着教她蹬地滑行。
陈希夏一直认为自己做事已经很随心所欲了。
但在李竞扬面前,她自愧不如。但她又不情愿认输,想了想,只能把他这种行为归为年轻。
年轻人总是精力过于旺盛。
?
“我姑让我告诉你,明天有个投资人要去养老院参观,让你接待一下。”
“这不是市场部的事儿吗?”
李竞扬一脸无辜地摇摇头,拉着她就往外走,“我特意过来的,一起吃个饭?”
陈希夏看了看时间,十一点,眼神还没从手机上挪开就被人拽下楼。酒店门口,陈希夏没了耐心,站在原地看着他。
李竞扬停下,晃了晃拽着她的手,一个和陈希夏同款的素圈戒指明晃晃地贴在上面。
“上次送你的戒指你没要,我就去买了一个和你戴的一样的。”
“你上哪买一模一样的?”
“我按照片找的,逛了三个商场。你手上那个是为了给我奶奶看,从符主任那拿的道具,我知道。但我买的这个是金的,不会褪色。”
李竞扬没松手,看着她笑,露出好看的虎牙。
陈希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爱你,陈希夏。”
六个字,一脸真诚。
陈希夏没有很惊讶,只是有些无奈。
她用力甩掉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尽量温和:“你啊,别——”。
李竞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要去涛岛考潜水教练,等我回来。”
没等她开口,他已经踩着滑板滑出酒店,一边滑一边挥手,“等我回来,夏夏~”
李竞扬没敢再多停留,他知道,再多留一秒,陈希夏拒绝的话就会脱口而出。他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去培训之前怎么也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才行。
之前他没毕业,陈希夏开口闭口的说他还是学生,年轻人要积极向上,不要总想着男欢女爱。
现在他毕业了,总可以想想了吧。
?
陈希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拿出面巾纸擦了擦额头。
不愧是体育生,跑得是快。
她摇摇头,有些后悔刚刚没一巴掌呼上去,断绝他的念头。
但毕竟是年轻又好看的一张脸......打红了也不太好。
想到这儿,陈希夏不觉浑身一抖。
似曾相识的场景......
陈希夏不敢再细想,往事就该随风飘散,多留一点儿味儿都是对现在美好生活的不尊重。
回到房间,她打开兼职心理咨询的APP。上面挂着她的简介:心理学硕士,擅长:两性关系/老年心理学。
八十块钱一小时,去掉平台抽成,到手不到五十。但五十也是钱,够她两天的饭钱,也算是为她房子的贷款添砖加瓦了。
群里滴滴答答的消息开始闪。
【小陈,你今晚辛苦一下加加班,准备下养老院的资料,明天路上和投资人好好说一说。】
【小陈,机票信息和投资人联系方式我让小王给你发过去了。第一印象很重要,你就代表了咱们养老院的第一印象,石事开头难,你就是这个头。】
李院长手写错字的习惯一如既往。陈希夏盯着“石事开头难”看了两秒,回复了一个“保证完成任务”的表情包。认命地坐在电脑前梳理材料,手机里APP的咨询请求也在跳,她一边回消息一边写PPT,键盘敲得断断续续。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她没忍住拍了下桌子,梁露半睡半醒的翻了个身。
陈希夏扶着额头满脸后悔。
早知道就该去和李竞扬吃饭,至少能有个正当理由不加班。
-
到了飞机上,陈希夏觉得她应该和李竞扬一起去涛岛,而不是坐在这里受罪。
她拖着一夜没睡的身体化了妆,还从梁露的行李里翻了一件相对正式的衬衫,号有点小,穿在她身上紧绷绷的,整个人像个木偶一样四肢僵硬地坐在公务舱的座位上。调整了三次姿势都很别扭,最后彻底放弃,靠回了椅背。事实证明,二十七岁通宵加班绝不是明智之举,精神尚想奋力一搏但是身体已经举手投降,她挣扎了不到两秒,就开始睡得像死猪一样。
但她的耳朵依旧保持着警觉机敏,没睡一会儿,动物的本能就让她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陈希夏。”
嗯?什么鬼声音?怎么好像昨天听见过?
不对,不只昨天!
陈希夏睁开眼,半眯的眼瞬间瞪圆。
声音传来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正垂眸看她,黑色的衬衫和一张死装的帅脸。
果然,她的本能没有错。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男人没有拿出登机牌,也没有动,似乎只是等待陈希夏从座位上起来,让他坐下。
或者说是,伺候他坐下?
陈希夏从兜里掏出机票,看了一眼,不情愿地挪到里面。
直到程则落座,她才反应过来。
投资人?
什么投资人?
他是投资人?
空姐向程则问了好,程则就再没睁开过眼。陈希夏趁着还没起飞疯狂的核对资料找群消息。
资料上写的考察公司的负责人是Cyrus,联系人是刘浩,其他信息基本没有……
应该不是他。
陈希夏呼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转过头光明正大地看他。
昨天看着精神还不错,依旧紧致的下颌线,眼角连细纹都没发现。三十二岁的男人,看着倒像二十三。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的。
不过一晚上时间,人好像就憔悴了不少。
哎,三十二岁和二十三岁还是不一样。
陈希夏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穿着Charvet衬衫的肩膀,换上和他一样死装的脸,语气非常不温和。
“这位先生,是你坐错了。”
第4章 我老婆
“我妈走的时候,痛苦吗?”
程则在二十年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每次想到第一次见到陈希夏的画面,他都会想起这一刻。
他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他妈妈,方玉,留在这个世间的遗物很多,相比于那些璀璨的研究成果,他这件遗物没什么可在意的。
他不擅长顾影自怜,也从不觉得受过什么创伤。世人皆苦,和其他人比,他也不过是早失去了一些时间而已。离开人世,意味着脱离了痛苦,也算是好事。
但方玉的影子,一直在。关于她的画面,一直清晰。
画面里,院子里的枝叶沐浴在阳光里,方玉带着他在石桌上读《论语》。她是北方人,声音却带着好听的软调,“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十岁那年,她在给他的信里写:“水深流去慢,贵人语话迟”。他把这句话剪下来,贴在书桌上很多年。直到和程威强的冲突一次次升级,他的东西被扔出去,他带着程圆去了美国。
很多年里,画面里的场景总是固定的。但自从认识了陈希夏,每次想到方玉,这些画面的结尾,都会变成陈希夏短发时站在太平间的微微抖动的背影。
她的十七岁交叠着他的十二岁,模糊,又具体。
?
方玉去世的时候程圆还小,对妈妈没什么概念,每天还要面对随时发疯的程威强。程则没有选择,把她带到美国是他的责任。
他想把方玉教他的东西教给程圆,但没什么用。程圆还是咋咋呼呼,天天从寄宿家庭打电话哭,每周从北湾往返圣何塞去安抚她成了他大学期间的固定项目。
程圆培养了他的耐心,也耗尽了他的耐心。每次想到她大哭大叫的画面,他就条件反射地头痛。
礼仪方面,他完全继承了方玉,很少像程威强一样用情绪当武器去伤人、压制人。也不喜欢大声说话的人,包括但不限于程圆。
哪怕是在噪音轰鸣的机舱里,陈希夏刚刚的声音也不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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