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早将锅中那个两面都已烙至金黄酥脆的益脾饼竖着靠在锅沿上沥了沥油,而后轻巧地铲了出来,放到了一旁的盘子当中。


    余下三人凑上前一看,饼皮表面大体金黄,只深深浅浅无甚规则地布有几道微微的焦褐色,像是阳光透过竹帘漏下的一道道光影,颇具野趣。


    “好香啊——”


    “而且加了蜂蜜闻起来一点也不苦了......”


    “这肯定能益脾,我闻着都有些饿了!”


    “想不到还有这种吃法,祝娘子果然有诸多奇思妙想。”


    ......


    三人围着盘子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祝云早笑了笑,没说什么,开始继续烙第二张饼。


    一回生二回熟,经过第一张饼的打底,这一次锅和油温都已经烧热了,祝云早一口气放进去四张饼,加快了速度。


    春花开口问道:“祝娘子,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活计么?”


    祝云早挠了挠头,“总共就这两道菜,倒是也没什么活了......”


    秋月环视一圈,问道:“这艾草鸡肉丸子你准备怎么做?煮熟还是蒸熟呢?”


    祝云早飞快道:“我想先煮定型后再下锅炸两遍。”


    秋月捋了捋头发,当即给自己找了个活,“那我去起锅烧水。”


    春花立刻跟在她后面道:“那我负责汆丸子,等煮熟后你这益脾饼估计也做好了。”


    两人在韦韵手底下一同做活,共事了很多年,早就有默契了,两人得到祝云早的允许后说干就干,当即另起一锅添柴烧水。


    “还是人多干活快啊——”祝云早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自己这边也加快了烙饼的速度。


    灶上的砂锅坐在文火上,锅里的水很快便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着蟹眼般的泡泡,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白汽袅袅地升起来,熏得灯火更为昏黄了。


    “水开了,丸子可以下锅了。”秋月招呼春花一声。


    “来了。”春花闻言立刻将盛放丸子的案板整个端了过来。


    两人将锅盖完全移走,任由那股升腾的的水汽便扑了满脸。


    秋月往锅里点了一小撮盐,又找来黄酒滴了几滴进去,盐粒在沸水中瞬间消融,酒香被水汽一蒸,迅速消解了鸡肉的腥。


    春花用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碧玉似的丸子,顺着锅边滑进翻腾滚沸的热水里。


    丸子落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响。


    这声音短促,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到湖水当中一般,丸子入水,直线向下沉,而鸡肉油脂散开,四周的水则立刻变得浑浊起来。


    祝云早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道:“滴两滴油进去,再放两片绿菜叶,这样煮出来汤色更亮。”


    秋月立刻洗了两片菜叶子拿过来,丢进锅内,不时,汤果然清亮了一些。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丸子也依次被投入到沸水中,每投入一颗,水面便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几颗丸子在锅底排开,挨着砂锅的釉面温顺地卧着。


    春花性子急,如此一连弄了几个后,当即同秋月提议道:“这样一颗一颗下未免太慢了一些,左右现在水已经煮沸了,你扶着案板,我来将所有的丸子全部弄进去算了。”


    秋月立刻照做,一手扶着案板边缘,一手往里扶着锅柄,“好,不过你尽量慢一些,我怕把锅弄翻了。”


    春花稍稍调整了一下站位和角度,当即开始一排一排地将丸子下入锅中。


    起初零零星星下入那几颗丸子的时候,水面尚算安静,丸子们沉在水底,只有边缘微微颤动,时不时翻滚一下,冒出一些泡泡来,又迅速破裂。


    可随着下入的丸子越来越多,艾草的绿便逐渐在清水中渐渐扩散开来,把锅底一小片水染成淡淡的茶色,像初春刚破冻的溪水。


    丸子全部下入锅中后,秋月将案板挪走,春花则重新盖上锅盖,只留一条细缝,让白汽从缝中飘出来。


    灶火反复舔着锅底,咕嘟声由疏转密,由轻转重,水开始咕嘟咕嘟翻滚,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升腾起来,裹住丸子的底部,一颗一颗地、不紧不慢地将其往上托。


    最先浮起来的是第一颗入锅的那只,它先是在锅底微微翻了个个儿,然后才缓缓地离开锅底,一寸一寸地往上升,直到升到水面以上飘了起来才开始打转儿。


    丸子浮起的同时,锅里的气泡也越来越多了,等到它终于浮到水面的那一刻,锅里传出了“噗”的一声细响,艾草鸡肉丸子在水面上露出小半个圆润的弧顶,碧绿的底色在清水中显得格外鲜润,极富夏日气息。


    秋月拨开水汽往锅里面看了一眼,“貌似还不错,都没有散开。”


    春花添了一块柴在灶膛里,让火变得更旺了,“鸡肉紧实,耐煮,散不了。”


    火越烧越旺,丸子一颗接一颗地浮起来,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站在灶台前,静静地等待着锅中的丸子全部漂浮上来,小壬适时地给两人递上了一只竹笊篱,方便等下丸子煮熟后第一时间捞取出来。


    煮到半路途中,锅里的水已经被艾草的绿染成了浅浅的碧色,吸了油水的青菜叶子也变得碧绿碧绿的,汤头澄澈而清亮,里面的丸子在水中反复翻滚,每一颗都裹上了一层透明的油光——那是鸡肉里的油脂渗出来了。


    不时,艾草的清苦也在这时开始从水汽中释放出来,混着水汽的潮润。


    祝云早闻到这个味道后当即道:“放一点点姜片和黄酒压一压,实在不行再丢半块黄糖进去,艾草的味道还是太冲了。”


    春花和秋月毫不犹豫地立刻照做,黄酒一下去,艾草的味道果然浅淡了几分,而鸡肉的鲜香立刻便翻涌了上来,淡淡的、润润的,与艾草的味道在水中交融合一,全然不会违和。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两人尝试着从锅中舀了一颗丸子出来,搁在瓷勺里,丸子表面油亮,汤里也泛着油花,汤与丸子在勺中微微颤动,丸子被水浸得软嫩透明,艾草的绿则在煮过之后变得更为柔和,悄然褪去了锋芒与棱角。


    “都飘起来了,多半差不多熟了,你来尝还是我来尝?”瓷勺捏在春花手里,她朝秋月递了递,示意了她一下。


    秋月立刻推辞道:“由你来尝尝吧,我口味偏淡,若是我吃着正好,那保准是淡了。”


    春花也不再客气,而是一手拿稍一手拿筷,用筷子尖向下轻轻一扎,丸子应声裂开,断口处露出微白的肉糜,湿润的、冒着热气的,汁水从纤维间渗出来,在瓷勺里积了浅浅一汪碧色的汤。


    祝云早见状开口提醒道:“春花,你先尝尝汤,汤若是好喝,丸子才能入味。”


    春花依言照做,先吸了一小口汤到口中,很快便给出了反馈:“好汤!汤鲜味美,滋味肯定够了。”


    说着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丸子,丸子刚出锅,热气还聚在里头,一点也没散,她这一口下去,眼泪都烫出来了。


    “斯——哈——”


    “好烫——”


    春花赶快仰起头,半张着嘴,一边用舌头反复搅弄口中的艾草鸡肉丸子,一边快速用手往嘴里面扇风。


    秋月一把抢来小壬手中的葵扇,给她扇了几下,“又不急这一会,不行先吐出来呢?”


    她话音刚落,春花便迅速闭合上下牙齿,飞快地咬了几口,竟忍着烫意将口中的半个丸子给嚼碎了。


    秋月见她吃得这样急,无奈笑笑,打趣道:“你这可真是苦了谁也不肯苦了五脏庙了。”


    春花嚼完丸子,反馈道:“汤的味道正好,但丸子稍稍淡了一些,要再加一点调料进去吗?”


    祝云早笑着将最后一只益脾饼从锅中铲出,放到食盒里面,而后道:“无妨,煮熟了就全部捞出来吧,我等下过油的时候再适量加一点盐和酱油进去调调味便好了。”


    春花又从里面捞了一个出来,递给祝云早,“祝娘子你尝尝看,我这舌头方才准是烫麻了,只怕尝得不准,别误了事。”


    瓷勺舀着丸子连汤带水地递过来,祝云早到时也没拒绝,总要亲自尝过才好把握加多少盐和酱油,于是她也浅尝了一颗。


    “还行......确实稍稍有一点淡了。”


    春花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看来我这舌头没烫坏。”


    祝云早乐了,“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若是因为试菜而烫坏了舌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春花嘿嘿一笑,“属实是味道太香了,我没顾得上吹凉,这次我可长记性了。”


    祝云早笑了一下,将捞出来的丸子沥干水分,又稍稍晾了一小会,这才下锅开炸。


    炸丸子和煮丸子不同,过了油的丸子更香,口感更丰富,能让丸子变得更嫩滑、更弹韧、更入味,特别是炸出来的那一层薄且酥的表壳,不仅能让丸子整体变得更美味,还能让丸子看起来颜色更亮。


    滚过油的丸子黄澄澄、金灿灿的,艾草沫的那部分绿意恰到好处地嵌在其中,很是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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