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夫将两人都已涨红了脸,当即便似会意了什么,意有所指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庄主还担心您二位会不会坐不习惯呢。”


    帘子再次落下,将外头赶车的车夫和日光尽数隔绝在了外面,而里面只剩下一派的大红石榴鸳鸯团绣以及团绣上面坐着的,两个神情紧绷、紧张兮兮的人。


    没了车夫的搭话,车厢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祝云早一边扣着袖角的菱格一边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其实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心跳仿佛有些加快,神经似乎也在高度紧绷,每每与李邺的视线隔空相触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仿佛有一小块正在红热的炭火随着他的目光渐渐游移,落在她的鬓边、她的脸颊、她的颈侧,烧得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开始微微发烫,好似要一路烧到她的心里去。


    车厢的帘子低垂着,两侧靠窗处的紫竹帘也高低相近地半卷着,随着马车前行时带来的轻微晃动,错落有致的光从缝隙处俏皮而灵动地溜进来,车厢内的石榴、鸳鸯乃至于那缕自博山炉中兀曳而出的香气仿佛都活了起来,使人感觉心里痒痒的。


    祝云早不知道的是,此时比她还要紧张的,是坐在自己对面的李邺。


    大抵是车厢本就空间有限,此时堆满了这一应大大小小的物什之后,就更显逼仄的缘故,他的颈侧此刻已然沁出些许细细密密的小汗珠了。


    也不知怎的,他分明已经在有意地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再往祝云早的方向瞟了,可偏偏今天的眼神似乎不大听从指挥,眼神是控制住了,可余光中却全是祝云早的影子。


    今日天朗气清,日头和煦,且没什么风,故而她适时地减去了用以挡风的外衫,只穿了一件绣着铃兰花的淡紫色长袖短衫,下半身则配了一条时下正流行的月华裙,整个人看上去清凌凌的,像一朵春日里欲放未放的小花。


    刻下她打帘偏首向外张望,云袖便堆成三叠滑至腕下三寸处,露出一段凝霜赛雪的小臂来,好似春日里的将飞花流云都卷在其内,自成了一派风韵。


    一阵清风自山道那头吹拂而来,飘至帘外时已然减缓了速度、放轻了脚步,窗前飘动的软纱骤然覆在祝云早的面上一瞬,却在擦过后又猝然溜走,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不知道撩动了谁的心弦。


    风轻轻吹过,一缕有别于鹅梨帐中香的香气幽幽地传来,引得祝云早忽而怔忡了一瞬。


    “我......”


    “你......”


    两人不说话时都不说话,此时骤然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同时开了口。


    “你先。”


    李邺十分礼貌地颔了颔首,示意祝云早道。


    祝云早也礼貌性地停顿了一下,待到李邺如此说后,又开口道:“我一直想问你平日里熏得什么香,似乎总能在你的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青栀味道。”


    言罢她又反过来问李邺道:“你呢?你刚刚想说什么?”


    “熏香?我不喜熏香,除了先前用过你配的草药香囊之外,我几乎不怎么熏香,毕竟香气也有可能会暴露我的行踪。”


    李邺神情古怪地边提起衣袖放到鼻尖前闻了闻,边答道:“我刚刚想说你要不要稍稍往这边坐一坐,你肩膀上的伤还未痊愈,见了风只怕会加重。”


    听他如此说,祝云早的眼里迅速闪过了一抹讶然的神色,他不熏香,可为何自己总能在他身上闻到那缕淡淡的青栀香气?难道是李邺的体香......


    想到这里,祝云早不免又是一阵脸红心跳,从前她曾听说过关于“体香”的一词说法,是说“当你对一个人有好感的时候,大脑会自动美化对方的气味,譬如明明只是普通的体味,但你却会觉得它干净、清透、好闻、令人闻之安心。”


    她不否认自己对李邺心存好感,更不否认李邺本身的气质也很符合她闻到的这股青栀香,但有好感、能闻到他的体香然后呢?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乌睫扑闪的同时,心里泛起了一丝怅然。


    然后呢?


    然后该如何?


    正待她陷入思考当中时,车轱辘刚好在轧过了一块小石子后又短暂地碾过一个水坑,这一连串的动作引得车身猛地摇晃了几下,惊得祝云早的身形也跟着整个车厢晃了晃。


    李邺见状本想伸手去扶她的手臂,不料马车如此一晃,他的手便骤然一滑,擦着她的腰侧伸了出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李邺明显感觉到祝云早整个人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抬眼——


    四目顿时相对。


    两人此刻离得很近,近到李邺一抬眼便在祝云早的一对招子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两人温热的气息甫地搅在一起,引得李邺顷刻间便方寸大乱,方才的克制都在这一瞬间被完全击碎,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砰砰——”


    ......


    作者有话说:


    开启甜甜的第一次约会


    第161章 我喜欢你


    两厢对视间, 李邺眼里此时已然水汽朦胧,带着几分难以自控的情色。


    作为世人公认的天下第一杀手,他的自制力向来超乎常人, 但却不知为何,竟屡屡在祝云早这里沦陷。


    起初他将此事归咎于去往云溪路上时卜卦卜出的那支红鸾天喜签, 后来在桃花镇时,他又将这份发自本心的悸动当做是祝云早的桃花缘, 再后来,在那个去寻祝清川的小巷子里,在那个意外的怀抱中,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心贴心的温暖, 然后便是那天晚上在客船上,那个情难自禁的吻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份对祝云早品行思想的倾慕欣赏之情开始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


    还不待他思量清楚, 祝云早的唇便轻触了一下他的唇, 恰如蜻蜓点水一般短促, 但却足矣搅动一池春水。


    事发太过突然,李邺全然没想到祝云早会如此主动,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出门之前是否又喝了什么会使人产生幻觉的汤。


    银铃声响, 清脆悦耳,马车车身再度摇晃了一下,想必是又一次压到了路上碎石。


    祝云早确定这一次自己的大脑很清醒, 并没有被“女巫汤”所“毒害”, 所以这一个轻飘飘的吻完全是发自她本心, 而非意外。


    ——她承认了。


    ——她就是喜欢李邺。


    “你......”


    李邺有些失措地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早已没了狡黠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欲壑难填之感, 他喉山一滚,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祝云早粉嫩嫩的唇角。


    气氛到了这里,祝云早已不必再听他多说什么,单从眼神之中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邺当下的想法了,爱情向来就是如此妙不可言。


    更何况她并不是十六七岁的云溪县祝家村少女祝云早,而是从遥远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成年女研究生,她比思想相对传统的古代人更清楚地知道,感情上的事其实只要大胆迈出第一步,掌握了主动权以后,接下来无论如何发展都会从容自在许多。


    她喜欢掌握主动权,所以这个吻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开始,好在这个开始令她颇为满意,至少她通过这个吻成功猜透了李邺的心思。


    “我怎样?”


    抛却紧张大胆迈出第一步后,她唇畔笑意愈深,方才始终萦绕在周围的那一丝尴尬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轻飘飘的“我怎样”三个字沉甸甸地精准砸中了李邺的心。


    他的手此时还贴着祝云早的腰肌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透过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祝云早的体温,很快这种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暖意便迅速透过皮肤下面的经脉传遍全身。


    祝云早的衣料轻且软,在微风的助推下一下一下地剐蹭着他的手背,他只觉全身上下仿佛都在这一刹那着起了火——熊熊大火,足矣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中的大火。


    莹润而粉嫩的唇离他很近,他甚至不需要站起身,只需要微微伸一伸脖子,就能够回吻到她,可久在唇与唇即将再次相触的瞬间,一个惊电般的念头骤然从李邺的脑海中划过,令他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这样剑悬颈上、朝不保夕的人,真的能够保护好心爱之人么?


    仅是这一个略微的停顿动作,祝云早便看出了他心底里的犹豫,甚至在犹豫之中,她还隐约觉察出了他的恐惧。


    天下第一杀手也会有恐惧之情么?祝云早看李邺,心底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困惑。


    李邺黯然神伤般收回了手,方才的余温将他的脏腑烫得生疼,可他却半句也不敢多说。


    李邺犹豫着措辞开口:“你特别好,但是我......”


    此时他的心已经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祝云早心思聪颖,很快便想清楚了李邺的忧虑所在,于是她笃定道:“但是你也特别好,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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