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鲜蚬十吃(三)


    无人在意之处, 破碎的蛋黄徒然撞碎在西山,而后风将其涂抹开来,将西山逐渐擦成愈浓愈深、更浓更深的颜色。


    九道各不相同的河蚬端上桌时, 夜幕已悄然降临了。


    软纱帐幔被逐一挑下,天与水与夜尽被隔绝在外, 只在间或两三扇高低错落的支摘窗被推开时,才容许缕缕江风探进来, 而画舫之中此际也均已燃起了不少的灯笼与烛火,珍珠宝玉将一束束光线反复折射,映得船内如白昼般通明。


    船内歌舞不休、欢笑不休、灯火不休。


    每只红泥小炉底下都烧着旺旺的火,火上美酒尚温, 人们三五对坐,或侃谈, 或摇骰, 或吟诗作对, 亦有醉者胡乱云云。


    过卖送三五小菜时皆是轻步稳脚, 并不会打扰到周遭的任何一位客人,就连自帐幔之外吹来的风都是极轻极柔的,好似天地万物都在安然享受着独属于黑夜的静谧。


    便是在如此闲适, 如此风雅,如此安宁的夜晚,韦韵终于找到了可以称之为“不虚此行”的味道。


    九道河蚬一上桌, 筷子率先伸向了那碟浓油赤酱的豆豉姜葱炒河蚬。


    在惊讶祝云早厨艺非凡, 竟能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一口气用河蚬做出九道各不相同菜式的同时,韦韵对这九道菜也开始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开了口的河蚬被筷子完全撬开,韦韵从中夹出了横卧其中的一小块鲜美的蚬肉, 豆豉和一应佐料已经将蚬肉浸润,裹上了一层浓浓的酱汁。


    蚬肉甫一入口,豆豉带来的咸香与葱段带来的辛香便迅速占据味蕾,此时豆豉已然碎裂开,葱段也已经软了,只有颤颤巍巍的蚬肉仍旧带着点微微韧滑的口感,牙齿上下一咬合,丰富的汁水便从蚬肉的缝隙之中迅速渗了出来,唇舌之间的方寸之地瞬间便被鲜美所侵占。


    祝云早见她目色骤然一亮,心下便更多了几分把握,只是韦韵这个吃法未免有些太过浪费,失去了一些精华。


    “其实比起沾蚬肉,蚬壳上了更多的酱汁,吃蚬肉之前先吮吸一下蚬壳,味道会更为丰富。”


    言罢,祝云早夹起一只河蚬凑到自己的嘴边,极为享受地将蚬壳上的汁水吮吸到了口中,随即才夹出蚬肉开始吃了起来。


    韦韵见她吃得十分开怀,一时间有些犹豫。


    她从前吃过不少次河蚬,但却从来没有如此吮吸过蚬壳。


    一来是蚬壳坚硬,并没有能吃到肚中的部分,故而很容易便被忽略了。


    二来是吮吸蚬壳的方式看起来不大文雅,吃起来有失体面。


    再者便是蚬壳虽已经过多番刷洗,但她总觉得上面仍有些许泥沙残留,如此直接吮吸到口中,只怕不大干净。


    正待她还在犹豫不决之时,宋理理、李邺、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已然不约而同地照着祝云早的吃法开始享受河蚬的美味了。


    “你们......”韦韵斟酌着开口,却半晌没了下文。


    人情世故一事上,褚梧雨一向通透,他当即便猜出了韦韵的想法,于是开口推荐道:“这位祝大厨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只是耳听为虚,韦大人不妨试上一试。”


    宋理理也跟着连声附和:“试试吧,反正只是蚬壳而已,吃不惯还可以立时吐出来。”


    无人察觉之际,李邺朝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立时便站起身,将一扇三折的屏风挪了过来,恰哈到处地将韦韵的身形给挡在了里面,不叫外人瞧了去。


    祝云早一贯秉承着事实胜于雄辩的原则,况且前人之述备矣,她便没再过多地出言相劝,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方才吮吸蚬壳、取食蚬肉的动作,一口豆豉姜葱炒河蚬,一口薄荷凉拌河蚬,怡然自得地吃着,时不时用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溜溜缝。


    和豆豉姜葱炒河蚬不同,经过冷水冰镇的薄荷叶凉拌河蚬吃起来更筋道、更清凉,更多几分微麻微辣、清透酸爽的酸辣感。


    而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吃起来则是十分的暖胃舒心,祝云早对今日自己的发挥很是满意,连带着吃起来都信感情颇佳。


    而韦韵此时则在众人的一番大力推荐之下,终于将一只河蚬连肉带壳一同放进了口内。


    这一口下去,她的双眼之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惊喜之意,同时原本锋利的唇峰末端也铸剑微微上扬了起来。


    她自诩走南闯北,吃过长安的羊肉、吃过波斯的毕罗、吃过胡商们沿街叫卖的古楼子和芝麻饼,更尝过不少次千金难买、一骑红尘的荔枝鲜,此行一路向东,直奔扬州,更是吃了不少的河鲜鱼脍,见了诸多的名家名厨,可真正能让她念念不忘、频频赞叹,并称之为“不虚此行”的菜品,却仅仅只有眼前这一只再寻常不过的河蚬。


    半年来经营祝家食肆成功练就了祝云早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能通过韦韵的微表情变化判断出韦韵似乎对这种吃法颇为满意。


    趁热打铁,祝云早立刻站起身,将今日最后一道隐藏菜式端上了桌。


    韦韵一连吮吸了三个河蚬,此时嘴角沾了些许的酱汁,却也浑然不在意,她现在甚至有些偏爱蚬壳,胜过喜欢里面蚬肉了。


    她吃得颇为快意,并按照这种吃法将每一道菜品都重新试了一遍,本已对祝云早的厨艺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不料祝云早却又端出了第十道菜。


    “这也是河蚬?”


    韦韵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了盘中一个个金灿灿的圆球状炸物,疑惑道。


    祝云早粲然一笑,笑容之中带着些许的神秘,她抬手作请道:“此为何物韦大人一尝便知。”


    韦韵将信将疑地夹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认真看了看。


    此物显然是裹着淀粉炸制而成的,外表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大概是刚出锅没多久的缘故,此时表皮上还泛着点闪亮亮的油光,油光之间沾着点亮晶晶的盐粒和糖霜,看上去颇具一番野趣。


    在众人满眼的期待之下,韦韵将其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甜!


    咸!


    鲜!


    香!


    盐粒和糖霜入口即化,牙齿轻而易举地咬碎蚬肉外面裹着的淀粉酥壳,如愿以偿地咬到里面鲜嫩的蚬肉。


    和想象的不大一样,酥壳很脆,但藏在里面的蚬肉却保有原本的嫩滑和丰盈的汁水,这令韦韵倍感意外。


    最令她感到奇妙的是这道菜的香气格外丰郁,既不是豆豉的味道,也不是葱姜的味道,而是源自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料。


    ——韦韵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来是茴香。


    “如果不爱吃甜口的话,还可以选择适量蘸取一些椒盐。”祝云早适时地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蘸料碟向韦韵的方向推了推。


    韦韵此刻也不似方才那般犹豫了,而是当即便选择蘸取了适量的椒盐,尝试了一下新的口味和吃法。


    如果说原本挂着糖霜的版本是纯粹而细腻的口味,那么蘸了椒盐的咸口便是一种更侧重于辛香的味道,二者各有千秋、各有所长。


    “好新鲜的做法,行走天下多年,这种炸河蚬的方式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与韦韵这句称赞类似的话,祝云早方才已经在小厨房里听过好几遍了。


    早在前九道菜做出来的时候,韦韵手下那些厨子们还报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一直在旁看热闹,直到这第十道菜一出锅,众人的眼神顿时就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化。


    香!


    实在是太香了!


    花椒、八角、桂皮与茴香完美融合在一起,让这道菜的味道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平衡。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重复吞咽口水的动作,仿佛同时中了什么巫蛊之术,成了这道菜的提线傀儡之一。


    祝云早环抱双臂倚靠在食案前,在捕捉到众人的反应后,露出了一抹大大的微笑。


    这可是她从五香瓜子和糖花生上偷学来的做法,众人当然不曾见过了。


    要知道这五香瓜子和糖花生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也是两道极其受欢迎的零食。无论是追剧的时候吃上一盘还是喝酒侃大山的时候来上几粒丢到嘴里边吃边聊,那都是极为美妙的体验,咸甜两种口味简直堪称老少皆宜。


    而且两种吃食还有一种特殊的魔力,那便是如果旁边有人不断咀嚼的话,那么周围的其他人便也会跟着不由自主地取食,仿佛单单是咀嚼的声音就可以不断地刺激唾液腺的分泌。


    祝云早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没有啤酒的存在,否则此物配上一杯杯壁挂着冷霜的冰啤酒,保管能让今日的进食体验更上一层楼。


    “原本我想做一道金不换蒜香烤蚬来着,但碍于没有找到罗勒叶,故而便临时改换成了这道菜。”祝云早如实同韦韵解释道:“这是我从前偶然从一本古籍上学到的一种制作方法,原本是用来做花生的,被我照猫画虎,改成了做河蚬的方子。”


    韦韵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旋即道:“甚好甚好,此法甚好,不知祝姑娘是否愿意将方子写与我,韦某愿出千金以作酬谢,日后带回长安献与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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