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韦韵听到她如此说,在领会她的犹豫后弯唇一笑,“不知祝大厨究竟有何妙想,但说无妨,韦某愿闻其详。”


    有她这句话,祝云早顿时宽心了不少,但宽心的同时她也更加肯定了面前这位韦姓女子绝非寻常人等,至少她的地位必然凌驾于这位主厨以及主厨背后的东家之上。


    粗略猜明白这个大致的关系链后,祝云早方开口道:“我南下途中曾用各式药材和果蔬做了诸多口味的酱料,若是取来搭配上这两道菜,应能让韦大人您尝到别样的味道。”


    韦韵一听,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只是微微清了清嗓子:“成与不成,且去取来一试便知。”


    她此行的目的便是替宫中贵人搜罗普天之下最为独特的美食,原本正愁没有碰到什么创新的菜式,听闻扬州有开设水上夜市的惯例,于是便来碰碰运气,恰好赶上天机山庄不日便要举办清明曲水宴,便拿着手牌安排当地的官员给自己弄来了一张名帖。


    天机山庄虽为江湖门派,但却也地处扬州,隶属于扬州府的管辖之内,故而在听闻朝中女官不日即将下榻山庄后,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即便搜罗了不少扬州当地颇有名气的厨子来供其挑选。


    可这位女官的口味和她的眼光一样挑剔,一连三日,天机山庄为其安排一日四餐,每顿十六道菜,竟没有一道菜能入得了她法眼的。


    山庄上上下下原本就为曲水宴和武林大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又无端来了这么一个如此难伺候可又不得不精心伺候的主,一时间都苦不堪言。


    苦恼归苦恼,事情总归还得按部就班地解决,天机山庄庄主的首席大弟子褚扶风思来想去,最后才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法,便是让这位韦大人随船一路到淮安来,在体验沿途各地美食的同时,顺带还能将赶赴山庄赴宴的诸位贵客一并接回到山庄去,此等一举两得之法,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确可堪称妙计,于是庄主当即安排人手,一路服侍韦韵同行,而也正因如此,这才有了今日她与祝云早一行人的相遇。


    在船抵达淮安之前,她曾暗中派人调查过面前这位还未到双十年纪的小女娘,她比自己小上三四岁,据说家境贫寒,出身寒微,一直住在汴州云溪县下面一个名为祝家村的地方。


    其家中祖上行医,世世代代从未出过什么名厨,她亦不曾拜哪位名厨为师,只是前段时间受到了汴州云仙酒楼莫大厨的举荐后,便一跃成为了天机山庄本次曲水宴的主厨。


    这令韦韵颇感好奇。


    好奇之余,她便再度派人去仔细调查了一下祝云早的来历,这一番调查下来,她才发现祝云早的经历似乎颇为古怪。


    譬如她原本只是一介乡野大夫家的农女,前十六年并未曾表现出任何的厨艺过人之处,并且一直以来几乎都没怎么走出过祝家村去,哪怕是到云溪县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却忽然在父亲离世后就主动接管药堂,将药堂改成了食肆。


    再譬如她做的每一道菜式自己此前都闻所未闻。八珍汤馄饨、山药茯苓酱肉包、益母草元胡卤蛋、沙参狮子头、罗汉果东坡肉、薄荷炸鸡……这些菜品每一个单拿出来,似乎听上去都有些奇异,元胡、沙参、益母草、罗汉果、薄荷叶,这分明都是些常见药材,如何竟还能变作吃食?


    最令韦韵意想不到的是,祝云早竟还凭借一己之力在云溪县的迎冬宴上一举夺魁,拿到了象征着云溪县年度最佳厨师的银菜刀。


    原本韦韵并不了解云溪县迎冬宴的规矩,更不知道银菜刀的含义,但来信之人行事周全,在书信之中将历年银菜刀的得主及其履历都一一罗列了出来,韦韵一番对照下来这才发现个中端倪——几个资历颇深的老前辈竟没能赢过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


    难道此女真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厨艺天赋?难道她创造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菜式均是灵光一现所得?又或者,难道她就是太后娘娘要找的那位天选之女?


    她会是什么样子?品性如何?厨艺又究竟是高是低?那些关乎其的传闻又是否存在夸大其词的成分?


    带着诸多的疑惑,韦韵从扬州的天机山庄乘船而来,终于在今日今时见到了传闻中的祝云早。


    管弦丝乐,珠玉玲珑,几声云板脆响之后,水袖银铃重新飘举,而缓歌轻弦再度奏起,她拨开罗纱帐幔、珍珠垂帘,自十三级木板台阶下抬目向上看来,柳眉杏眼,鼻梁挺立,一身葱绿短衫、杏黄罗裙,外加两道细且软的红头须,就凑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少女。


    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韦韵心中顿时大失所望,只因眼前之人的确是少女的样子,但却半点不像一位大厨的样子。


    怕不是徒有虚名吧?


    ——她如是想。


    于是她抱着不甚乐观的态度邀请祝云早同席而食,并以倨傲的口吻进行着考校。


    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祝云早的推诿和谀词仿佛无一不印证了她的猜想,这让她更加笃定地认为,祝云早的声名鹊起,多半是出于一种诸多前辈对后辈的鼓励与期许罢了。


    或许此人在厨艺一道之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还好她原本也没报之以太大的希望……


    她正顺着这个思路盘算着自己回到扬州以后,下一站该到何处去找寻能符合太后娘娘口味的吃食,巴掌大小的三五个半密封的小罐子便突然被“噗”地一声揭开来了。


    韦韵的思绪被重新拉回到眼前,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祝云早取回来的几个小罐子上面。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平平无奇的小罐子狐疑道:“这就是你用药材和果蔬自制的那些酱料?”


    祝云早并非一个真正的少女,而是一个披着少女外衣的社畜,她成日在研究所和中医院里同人打交道,又何尝听不出来藏在韦韵语气之中的一丝不屑来。


    但她并未因此而感到恼火,反倒只是付之一笑,指着面前的几个小罐子一一介绍了起来。


    “这一罐是陈皮青梅酱,蘸取适量此酱涂至胭脂鹅脯表层,可以将鹅脯的丰腴衬托得更为明晰,而且酸甜可口,十分开胃。”


    “这一罐是林檎肉桂酱,稠而不腻,和水晶鱼脍搭配食用或许可以有效地掩盖鱼肉的腥气,并激发出鱼肉的鲜甜。”


    “这一罐是葛根桂花酱,我打算用来给这道蜜汁糖藕调调味,适当加上一点,或可使莲藕之脆、糯米之糯、蜂蜜之甜以及葛根桂花酱的鲜美完美融合,达到一种更为精巧的平衡。”


    “至于这最后一罐,则是我先前做的罗汉果枇杷酱,此酱可舀取半勺后直接冲入到烧开的沸水当中,当做热饮饮用,方才我留意到您似乎喉咙多有不适,而喝此汤饮刚好可以缓解一二,所以我便一并取来了,只是这些酱料都是此前开过封的,韦大人若不嫌弃可以试一试。”


    面前的四罐酱料逐一介绍完,祝云早重新落座到方才的位置,开始按照方才预想的那般自顾自地进行尝试。


    而韦韵则是听后微微一愣。


    她看着排在最后的那一罐罗汉果枇杷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且不说这四罐酱料搭配起胭脂鹅脯、水晶鱼脍和蜜汁糖藕来食用味道如何,便单说这一罐罗汉果枇杷酱,便足可见祝云早的心思十分细腻。


    在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同时,她的内心也因而稍稍对祝云早有所改观了些许,毕竟一个合格的庖厨最需要做到的一点便是留心食客本身。


    这是弥足珍贵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鲜蚬十吃(一)


    一餐下来, 韦韵对祝云早的表现十分满意,不论是她在原有菜式上进行的品评还是创新,都很别出心裁, 特别是那几味酱料,很对韦韵的口味, 完全打破了她对胭脂鹅脯和水晶鱼脍的固有印象。


    祝云早见她虽未明言赞许之词,但一举一动之间无不透露着几分难掩的欣喜, 顿时心下便也松了一口气。


    纵使并不知晓面前这位女官究竟是何官何职,但总归自己这个农家小户女开罪不起,况且此行南下她的首要目的是帮宋理理查明万木山庄所发生的事,断不能自己在半路途中再横生出什么岔子。


    祝云早本以为这一餐罢了, 韦韵应当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尚算满意,因此也不会再出题考校, 却没想到她刚放下筷子, 便听韦韵开口道:“祝小娘子可曾尝过淮河一带的河蚬?”


    此问一出, 祝云早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才答道:“不敢欺瞒韦大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到此地,此前自是不曾尝过淮河河蚬的味道。”


    好险, 差点就穿帮了。


    放在交通运输极不发达的当代,或许河蚬只有常住河边之人才可以经常吃到,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而河蚬这种食材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 并不算什么稀有食材, 甚至可以说市场中随处可见,只需要几块到十几块钱就可以买上一斤。


    韦韵一听她没吃过河蚬,眼里立刻便又露出一丝失望的意思, “天机山庄请你做曲水宴的主厨,那么届时做一些鱼虾河蚬自然是无可避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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