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对方的刹那,李邺的目光骤然一缩,立时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


    而褚梧雨和褚抟云泽则毕恭毕敬地朝那人施上一礼,“见过韦大人。”


    韦大人?


    在听到这个非同寻常的姓氏后,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这个姓氏在史书上曾留下过不容忽视的一笔,所谓“城南韦杜,去天五尺”,形容得便是韦家和杜家的声势、地位和名望,而“韦”这个姓氏倘若放在大唐,那可是举足轻重的一个存在。


    再看褚梧雨和褚抟云两兄弟对待此人的态度,便足可见此人身份绝不一般了。


    祝云早见状连忙也叉了叉手,谦虚答道:“在下不才,沾了莫大厨的光才有幸谋得这桩好差事。”


    “倒是个还算识大体、懂礼数的小娘子,只是未免太年轻了些,经验上只怕少了点。”韦韵闻言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祝云早,旋即才走下楼来,语气之中毫不掩饰地夹在着些许考校的意味,“依你之见,今日这诸多菜式之中哪一道可称最好?”


    她突然发问,引得祝云早不免愣了一瞬。


    祝云早匆匆扫视了一遍桌上的一应菜式,斟酌再三措辞,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开罪了人、耽误了事。


    她再次颔首福了福身,规规矩矩道:“单看其形,均可称之上佳,且一应菜式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但眼下未尝其味,在下亦不敢贸然置评,更选不出最好的一道菜品来,还望韦大人见谅。”


    韦韵撩袍一甩,安然端坐到了桌旁,竟是没有半点要顺水推舟的意思,反而继续此话题说道:“那便先动筷尝上一尝,然后再做出评述即是。”


    褚梧雨闻言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急得直朝祝云早疯狂使眼色,祝云早虽不明其意,但却也明白眼前这位韦大人定然身份特殊,自己需得小心行事。


    “恭敬不如从命。”


    她微笑以应,随即于韦韵的对侧落座,一番礼貌性的相请后,方朝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胭脂鹅脯伸出了筷子。


    鹅脯是用花雕酒腌制后涂抹上一层红曲米水,最终蒸熟烤脆制成的,所以味道鲜美,色泽红润,也因此而得名“胭脂”二字作为名头前缀。


    而这道胭脂鹅脯也正是淮水乃至江南一带之间的一道经典菜式,从前祝云早只在《<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当中读到过此,当时她便对《红楼梦》中的作品十分感兴趣,想不到今日竟在如此情况下还能吃上一吃。


    她夹起一片鹅脯,却没急着直接送入口中,而是先放到面前细细观察了一番,那鹅脯很薄,甚至能透过光清晰地看出上面丝丝缕缕的肉质纹理,看上去很是诱人。


    而凑近了一闻,那股独属于鹅肉的鲜甜与花雕酒的清冽便自细腻的肉质纹理当中飘散出来,第一口便精准抓住了食客的喜好。


    认真品评了一番后,祝云早才将它放进嘴里,鹅脯的口感清晰地有别于猪肉脯的口感,比之猪肉脯的韧,它更侧重于柔。


    大概是经过先蒸后烤一番折腾的缘故,使其此刻吃起来极为酥烂,几乎不需要反复的咀嚼便可以自行化开,使内里的油脂与香气完全释放出来。


    祝云早在一连尝过两片胭脂鹅脯后没有立即给出评价,而是调转筷子的朝向,又夹起了一块水晶鱼脍。


    在淮河一带吃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年深日久反反复复的练习当中,当地人做鱼的技术也逐渐变得十分高妙,可以说十家食肆之中的厨子至少有七八家都极擅烹鱼。


    而水晶鱼脍便是众多厨子的拿手好菜之一。


    水晶鱼脍和寻常鱼的做法大相径庭,只因这道菜所用到的原材料并非鱼肉,而是鱼鳞。


    鱼鳞洗净后加葱姜水熬制,然后放入到砂锅之中加入清水开始文火炖煮,等到其析出胶质以后,便过滤留下清胶液,接下来只需要将其倾倒至模具当中,铺上火腿、黄瓜等食材,再静静地等待着其逐渐定型即可。


    为了看起来美观雅致,厨师通常会将其切成漂亮的花瓣形状的薄片,因此世人才多称其为“水晶鱼脍”。


    一连两道菜入口,祝云早的内心当中其实是有几分失望的,虽然这些菜看上去颇为精致,但其实并不算是非常合她的胃口,仿佛都是一些比较常规的味道,多多少少缺乏了一些创造力 ,有些单调。


    祝云早一言不发尝了两道菜后,又将筷子伸向了那道离她稍微远一丢丢的第三道菜时,那位韦大人开口问道:“前两道菜在你看来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传闻中的祝云早


    因是韦韵只单单请了祝云早一人, 故而褚梧雨便只好带着余下几人坐到了隔壁桌的位置。


    韦韵此话一出,邻桌的褚抟云不由得拧了拧眉,而褚梧雨也不免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宋理理等人就更紧张了。


    “这个韦大人究竟什么来头?我观其言语之间似乎多有倨傲之意。”宋理理压低了声线,小声问道。


    她这一问, 引得褚梧雨更紧张了一些,他赶忙朝韦韵的方向瞥了两眼, 见韦韵并未觉察,似是不曾听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她可是朝廷的人, 大有来头,具体是何官职、为何人奔走我不便多说, 诸位只需记得这行船两日期间, 切莫轻易招惹她便是。”


    听褚梧雨这样一介绍, 宋理理反而更好奇了, 立时便追问道:“那她来这里做什么?又为何要找我们东家单独用膳?”


    “这……”褚梧雨一时间犯了难,不知自己要不要将韦韵此行的目的一一道来,便将视线投向了身侧的褚抟云。


    褚抟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祝云早和韦韵, 这才答道:“她是宫里人,此行是奉旨替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专程来扬州收集新奇菜品的,大抵是听闻了祝大厨的名号, 便借此机会来考校一二。”


    宋理理听了她的来头, 不觉忧虑只觉新奇, 忍不住自语道:“想不到宫中竟还有这样有趣的官职,那岂不是可以成日四处游山玩水,边走边吃……”


    褚梧雨生怕她顺着这个话茬, 一个不留神说出什么开罪人的话来,赶快挤眉弄眼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虽说天机山庄的势力不小,但与朝廷势力相比,却也很难相抗衡。并且江湖中人向来习惯处江湖之远,与居于庙堂的朝廷中人们长期保持着一个互不相扰、互不侵犯且互利共存的关系,所以两方势力其实都不愿意挑起什么争端,导致出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宋理理心领神会,只好就此打住,另起一个话题问道:“那我们东家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褚抟云眉头紧锁,口上说道:“若是寻常人等,以祝大厨的厨艺多半能通过考验,但这位毕竟出身长安,又常年在宫中服侍,必然是见多识广的,况且据我师兄信中所言,此人口味刁钻且脾气古怪,此前在天机山庄连住三日,日日六十四道菜式,一连换了六班厨子,竟没有一道被她评作上等,如此可见绝不一般。”


    宋理理闻言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一直低头抿茶的李邺忽道:“既然她此行是为给宫中贵人寻找新颖菜式,那么她的口味其实并不算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需得先弄清楚她身后的那位贵人究竟喜欢何种口味的吃食。”


    虽明白李邺话中所说的道理,但宋理理仍无甚头绪,喃喃自语道:“长安远在天边,与扬州相隔百里千里,我们当如何知晓宫中贵人具体喜欢什么吃食……”


    对此李二也颇感疑惑,“不远万里地差人专程来此寻找菜式,如此说来难道宫中御膳房的一应膳食已经不足以满足那位贵人的喜好要求了吗?”


    宋理理惆怅道:“御膳房都束手无策的事平白落到咱们头上,那现在岂不是与将我们东家架在锅上用火烤无异……”


    李邺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莫慌,好在这一餐暂且只是品鉴而已,我们静观其变,一切等到事后再做商议不迟。”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各自手中的筷子竟是一直虚虚地拿在各自的手里,谁也没落到实处。


    而与此同时,另一桌前,祝云早听到韦韵的话后稍稍停下了筷子,将一片蜜汁糖藕放在了自己碗中,旋即斟酌着措辞答道:“依在下拙见,这第一道胭脂鹅脯酥烂而不失其形,咸甜适中,十分适口,而这第二道水晶鱼脍则清透鲜美,余韵回甘,二者均是好菜。”


    韦韵显然对这个稍显敷衍的评价不算太满意,她握拳抵在唇口轻咳两声,“优点尽说完了,那在你看来这两道菜可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祝云早面上的表情略微僵了一下,她到现在也不清楚这些菜具体出自何人之手,若是贸然品评,只怕会无意之中得罪了人,所以她才只给出了夸赞之词,而没有做出过多旁的评述。


    但面前这位韦大人现在直接将话挑明,无疑就是要刨根问底,问出一个答案了。


    祝云早犹疑了半晌,内心之中进行了一番激烈斗争,片刻方道:“单从色香味三方面来讲,此菜已近趋完美,无需再进行什么改进了,但若说想要锦上添花,我确有一个不甚成熟的想法,只是唯恐狗尾续貂,贻笑大方,故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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