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祝云早将一封金粟笺和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盯着这两样物件沉思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银刀几次想上楼来提醒祝云早今日午时到百福楼参赛的相关事宜, 但却又次次都止步于楼梯中间。


    巳时一过,眼见着离规定的比赛时间越来越近, 银刀急得在楼下团团转。


    他知道这几日祝云早虽然口上不说, 但其实心底里很重视这次的比赛, 倒不是为了那柄传闻中的“银菜刀”, 而是这次机会对于祝家食肆这间新铺子来说,无疑是一次新的机遇与挑战,若是能赢下比赛, 食肆的生意自然会蒸蒸日上。


    “你能否别转悠了,看得我头都晕了。”宋理理抬手将原地绕圈的银刀拦了下来。


    银刀抓了两下乌糟糟的头发,“我知道东家家里出事了, 但今日她既然已经回来了, 说明肯定是化险为夷了, 可她自打回来之后便将自己连同带回来的东西一起关在了二楼,眼见着便到比赛时间了,也不知道东家是否决定弃赛了。”


    宋理理白了他一眼, “参不参赛东家自有分寸,你在这儿猴急什么?”


    银刀短叹一声,“我不光是担心参不参赛的事儿,我还有点担心东家。”


    宋理理停下手里择菜的活儿,认真思索了一瞬,心觉银刀说得似乎也不无道理,“要不......我直接冲上去看看?”


    银刀再度嗟叹道:“我正愁此事,原想直接上去问问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却又担心打扰到东家思考,这才犹豫不决。”


    宋理理叫他一说,也苦恼了起来,“你之所言也不无道理......”


    两人正各自苦闷着,祝云早却自己下来了,“银刀,理理,今日比赛要用到的食材可都再次确认过了?”


    两人见祝云早神色如常,不由得喜出望外,立刻走到近前去,汇报道:“都准备好了,我和理理各确认了两遍,绝对无误,东家只管尽情发挥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有备无患,我们收拾收拾提早半个时辰过去,先熟悉一下那边的情况。”


    宋理理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捧住祝云早的脸,“东家,你家里还好吧?你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咱们就一起想办法,大不了咱们今日不去参加决赛了,反正我好像是那个什么万木山庄的大小姐,家里应该不至于一穷二白吧......”


    银刀亦从旁劝慰道:“东家,这几日单凭押注咱们便赚下了不少银子,即便不参加决赛也没关系的,大不了我多去外面叫卖几次......”


    祝云早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如实道:“放心吧,我娘昨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今日有小叔帮忙照看着,咱们只管安心比赛便是。”


    银刀和宋理理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那为何东家方才回来时寡言少语,只抱着一个木匣子便径自上楼去了。”


    祝云早从怀中摸出那封信,“我当时是在想,这封所谓来自我兄长的绝笔信,却为何读起来感觉颇怪。”


    “绝笔信?!”二人惊然。


    祝云早点了点头,“我兄长在信中说他原想凭借科考出人头地,以报双亲生养之恩,但却行经扬州时突发恶疾,沉疴难起,大夫皆说有心无力,只怕不日便要撒手人寰,这才来信相告。”


    宋理理拧起眉头,“好端端的他怎会突发恶疾?莫不是染上了什么疫病?或者是他此前曾有过什么旧疾此际复发了?”


    祝云早边思考边摇了摇头,“我兄长向来身强体健,能文能武,而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亦不曾有任何旧疾,按理说突发恶疾的情况不该出现......最关键的是,他赴京备考已有些时日,却为何会在近期出现在扬州?”


    三人对着这一张砑黄的信一时无话,正各自思量着,便听到小甲忽在食肆门前喊道:“祝姐姐,银刀小哥,宋姑娘,咱们快些走吧,押注的钱我们都备好了,就等着待会儿下注了,可别误了比赛的时辰。”


    “来了,这便拿上食材和所需一应炊具过去。”祝云早重新收起信笺,示意银刀和宋理理收拾好东西,“咱们走吧。”


    巳时过半,百福楼内已然人声鼎沸,今日不单是迎冬宴厨艺比试的决赛时间,更是合家团聚共同祈求神明保佑今冬瑞雪、来年五谷丰登的一天,故而几乎整个云溪县,包括下面十几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到了此地。


    百福楼为了烘托氛围,还特地在窗棂与屋梁上均垂挂了各色彩绸,如此一来,楼中人动亦或窗外风动时,均会引得彩绸飘拂,好似书中所云的蓬莱仙岛。


    可无论是原主还是祝云早,今日都是第一次参加迎冬宴。


    来此之前祝云早认真检索了一遍原主关于迎冬宴的记忆却一无所获,原来每年迎冬宴之时,祝汉中只允许家中男子前来参加,而不准女子随意抛头露面,好似女子是他们的一件私人物品。


    “出事了,那云仙酒楼的大厨突发奇想改题了,今日的比试共分三项,第一项比刀工、火候、味道和卖相,第二项白案和红案的基本功夫,第三项才是创新,规定的时间极其有限,这些内容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全部完成,百福楼和如意居都至少备了三个主厨外加六位帮厨,你就一个人的话肯定做不完这么多项,现在怎么办?”


    潘泽一见祝云早等人来,立刻便带着一左一右两个通红的眼泡走了过来。


    在昨天的“烧烤团建”上,小甲硬是拉着他喝完了陶翁带来的所有酒,又是当场结拜,又是歃血为盟的,给本就晕头转向的潘泽灌了个酩酊大醉,但如此一来也算是以毒攻毒,他心底里那点对拭雪楼的芥蒂却也消退了不少。


    杀手不杀人的时候也是正常人。


    ——这是潘泽劝慰自己的话,为了昨夜莫名其妙许下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他正在努力自我攻略,并反复尝试将这句话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听他一言,祝云早吃了一惊,压低声线道:“不是昨日他都定好试题为豆腐了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潘泽对着无人在意的角落猛挥了几拳,“谁说不是呢!此獠临场变卦,真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祝云早连忙道:“快去叫银刀和小甲他们别押注了。”


    话音未落,银刀和小甲一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领头的小甲喜滋滋道:“祝姐姐,你猜我们压了多少?”


    祝云早一听这话,顿觉两眼一黑、心下一凉,苦笑道:“钱财乃身外俗物,不重要了......”


    银刀瞧出了端倪,问道:“怎么了东家?可是出什么事了?”


    祝云早朝几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几人围成一个圈,这才小声将方才潘泽带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小丙大惊失色,“这......”


    祝云早勉力微笑着望向小甲,“刀工精细与否一定程度上决定了食物的卖相和口感,我记得你剑术最好,可否等下助我参加第一项刀工比试?”


    小甲瞬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突发状况,“我我我,我切菜的技术不大好,我的剑术只在杀人的时候比较精湛......”


    小乙语出惊人:“何须麻烦,你直接出手将那个自汴州云仙酒楼来的大厨杀了便是,左右是个朝令夕改之人,死不足惜。”


    祝云早立刻朝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时间紧任务重,眼下不是打趣的时候,你们可还有谁刀工尚可?”


    潘泽第一个摇头,“我不行,长这么大我连菜刀都没摸过几次,更别说切出什么花样了。”


    小乙没接话,显然是不擅长。


    小丙亦开口道:“我也不太行,我不但刀工不行,剑术也一般。”


    银刀和宋理理飞快对视了一眼,“东家,要不让我俩试试?”


    祝云早咬了咬唇角,“只怕不行,目前看来你们俩一个要负责帮我准备白案的食材,一个要负责帮我准备红案的食材,此间还要轮换着去控制火候。”


    众人沉默着互视上一眼,小甲忽道:“我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不过你们得稍稍拖上一段时间。”


    祝云早瞬间会意,目色一亮,“你是想去找你家老大过来?”


    小甲还没开口,小乙便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过了,“算了吧,老大他不会来的,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频繁出现在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金粟笺与银菜刀(三)


    午时一到, 百福楼内张挂的七色彩绸便缓缓升起,正中的圆台上早已分作三组,摆上了精心置办的一应炊具。


    此时比赛即将开始, 来此围观的人们均已落座,三家参赛食肆的主厨帮厨们也已然各自准备就绪, 只等比赛规则宣读完毕,一声铜锣敲响后, 便可以开始菜品的制作了。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小甲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李夫子究竟会不会答应来帮忙......”


    银刀此时心底里默默盼望着比赛规则再长些,宣读的时间再久一些, 如此一来还能拖延上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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