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将尽。
祝云早端着木质托盘和酒壶, 跟在其他三名舞姬后面行至马参军所在的雅间。
她趁着前面人摆放果盘的间隙,偷瞄了一圈。
坐于正中首位的正是那位传闻中的马参军,令祝云早意外的是, 他和想象中的形象不大一样。身材匀称,长相周正, 亦算是称得上英武,唯有发间的一缕银白能叫人看得出他确实已经年过半百。
此时他正同满脸堆笑的潘县令推杯换盏, 但腰刀却始终平放于手侧触手可及的位置,一看便是常年习武,小心谨慎之人。
坐在他下手靠左位置的潘县令模样与之恰恰相反,他已在云溪县任职多年, 期间捞尽了油水,故而养得肥头大耳、体圆膘壮的, 此时一笑起来, 脸上的肉便堆得险些连眼睛都几乎看不见。
坐在潘县令旁边的潘泽正自顾自地吃着淮山芋泥香酥鸭, 时不时往窗户的方向看上几眼。
他最不爱同人打官腔, 便只开了个良好的话头,叫潘县令顺着这个话题同马参军聊了起来,现下他只担心祝云早有没有将祝云舒救出去, 旁的根本无心想。
一个不经意间,他的视线刚好与祝云早的视线隔空相撞,两人对视一眼,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
“潘小公子何事?”
马参军见状, 客气问道。
祝云早朝着潘泽迅速使了个眼色, 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好在潘泽当即会意,也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收回视线顺势端起酒盏, 朝马参军的方向一揖礼,“久闻家父曾言马参军英明神武,断案如神,今日一见果真不凡,晚辈心生仰慕,不知可否有幸敬您一杯?”
潘县令闻言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自家儿子向来只喜欢花天酒地,成日无所事事,竟对断案一事还能有所钟爱。
马参军端起酒盏,笑道:“人言虎父无犬子,果真不假,我此前只知潘县令为人谦逊、办事勤勉,没想到小潘公子亦是人中龙凤啊,此乃百姓之福!云溪之福!汴州之福!我大绥之福!”
潘县令脸上的肉笑得直颤,赶忙站起身与潘泽站于同侧,举起酒盏,“不敢当不敢当,犬子年少,向来心直口快,还望马参军莫要见怪。”
祝云早听这二人一番明里暗里的相互吹捧,不由得背过身撇了撇嘴,若是单靠耍嘴皮子就能福泽百姓、福泽江山,那你俩确实堪称“佼佼”。
潘泽敬了一轮酒后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祝云早此时也端着酒壶,径直走到了他的桌前。
“你怎么来了?”借着倒酒的空隙,潘泽压低声线悄声问道。
祝云早迅速瞄了一眼马参军和潘县令的动向,只敢用气声回复他,“云舒姐已经逃出去了,我被当成舞姬拉过来了,眼下得想办法尽快把我和银竹换回去。”
正待潘泽开口,前头的人端着酒壶倏地一转,竟是要走了,她见祝云早的眼神始终落在潘泽身上,不由得瞪了祝云早一眼,低声啐骂一句:“狐媚子东西,还不快跟上。”
祝云早心知此际不便过多交流,只得赶忙低头紧随其后,眼见着便要出了门去,却听那马参军忽地叫道:“站住。”
四人身形均是一顿。
祝云早更是心下一惊。
马参军命令道:“后面两个留下,负责伺候潘县令和小潘公子。”
祝云早身后那名女子顿时便喜出望外地转过身去,一脸难掩的欣然之色,她朝着马参军的方向福了福身,便直奔潘泽的方向蹀躞而去。
祝云早趁着转身之际同潘泽交换了个眼神,潘泽当即抬手指向她,“你,上前来。”
马参军眼中颇有玩味之意,却也没说话,祝云早便学着方才那名女子的样子也朝马参军的方向福了福身,旋即走向潘泽的席位。
此时她还不知道危险之所在。
......
“老大,出事了。”
随着一连串的几声猫叫传来,李二的脸上极为少见地露出了颇为凝重的神色。
李邺停下筷子,抬起眼,“出什么事了?”
李二又倾耳细听了一遍猫叫声,这才道:“小癸传来消息,那间雅间里眼下除了马参军之外,还有潘县令、县令公子潘泽、云仙酒楼的大厨,以及两位陪酒的舞姬和两个抚琴的琴女。”
李邺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除潘泽外,其余几人的画像,道:“想办法将潘泽引出去即可,余下几人留下当替罪羊岂不是更好?有何不妥?”
李二眉头紧锁道:“小癸说隔壁食肆的祝姑娘亦在其中,不知为何,她穿的竟是舞姬的衣裳。”
“祝云早?”李邺的脸上多了几分讶然之色,“她怎么在这?今日她不是参加了迎冬宴的初试,应该在食肆备菜吗?”
听到祝云早名字时,小甲也颇为惊讶地同小丙对视了一眼,小乙则冷静分析道:“记得前些日她大伯说要将她姐姐送与马参军做妾来着,怕不是今日生了什么变故......”
李二犹豫道:“若是即刻动手,届时官府追查下去,祝姑娘只怕脱不了干系,毕竟屋内只有她的行迹最为可疑。”
小乙皱眉道:“可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众人均看向李邺。
李邺沉思稍许方下令道:“动手吧。”
李二意图劝阻道:“老大......”
李邺微微垂下眼,“一个厨娘而已。”
小甲和小丙二人眼中虽有几分抗拒,却也不敢忤逆李邺的命令,只得如此照办。
支摘窗一开一合,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小丙一个腾跃便攀上后墙,悄然摸到了相对应那间雅间的窗侧,轻轻将窗纸捅开一个圆洞。
小乙自怀中摸出一个圆球状的物什,朝窗外一丢,那东西内部的机括便开始运转,与此同时它的外部形状也开始发生变化,从圆球状迅速变成了类鸟状,朝着小甲捅开的窗纸方向笔直冲去。
几乎是光从圆洞漏进屋内的那一瞬间,马参军便察觉到了问题,他的本能反应先于思考一步,一把推开潘县令后便借力闪身到一帷纱幔之后。
那类鸟状的机括咻地一下便飞了进来,朝着那帷幔连续射出七八支长针,全部钉在了一根梁柱之上,若非马参军方才反应及时,此时他大抵已然被扎成了筛子。
情急之下,潘县令慌慌张张夺门而出,高喊了一声:“有刺客——”
祝云早则按着潘泽的脑袋,迅速躲到了桌案下面,防止遭遇下一轮的袭击。
一击不成,窗边青影一闪,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飘了进来,直奔马参军的方向。
小甲出剑太快,以至于在场众人只瞧见恢弘如秋水的剑光忽明忽暗,左刺右撩,逼得马参军挥剑连连后退。
剑声铿锵间寒芒激闪,不出片刻,两人便将那张纱幔劈了个七零八碎。
借着碎纱飘落的间隙,马参军勉强稳住身形,将身子一转,突然朝着祝云早和潘泽所在的桌案直冲而来,吓得潘泽连声惊叫:“别别别别别!”
马参军眼中闪过一丝阴戾之色,他一把将潘泽从桌下揪出,又一脚将他朝小甲的方向踹去。
小甲无心伤他,情急之下立时收剑,反手便薅住他的衣领,又将他丢了回去。
马参军见状又一把拉住祝云早的手腕,威胁道:“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他竟以她为盾牌,一路退至窗边,欲要跳窗而去。
祝云早一咬牙,摸出怀里的匕首狠狠地朝着自己手腕处扎去。
马参军惊然缩手,转头便去推窗,不料支摘窗方推开一半,立刻便被一股无形之中的阻力给推了回去。
现下分明没有开窗,可一道雪色却硬生生闯了进来,从后至前准确无误地刺穿了马参军的身体,又恰到好处地停在了祝云早的裙裳之前。
祝云早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只觉身后似有大量液体迸溅开来,而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却徒然垂落了下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旋即立刻有人发出一声惊叫:“啊——杀人啦——”
在闻到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血气时,祝云早不禁脚下一软。
李邺自身后抬起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别看,我带你出去。”
他的手很凉,不是在外面冻久了的那种凉,而是从骨头里渗出的凉意,好似从五脏六腑散发出来,冰得祝云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股寒意令她顿时想到一个人!
她几乎瞬间便按上了李邺的手腕,熟悉的脉搏跳动方式令她顿时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她试探着开口问道:“李邺?”
李邺一愣,几人今日特地换了一张人皮面具,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还用了缩骨功改变身形,本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祝云早竟然能通过这种方式认出了自己。
“回去再说。”
此话一出,无疑等于肯定了自己的身份,就连李邺自己都有几分惊讶。
不知为何,他今日似乎有些一反常态,他和祝云早左不过就是尚算友好的邻里关系,除了做饭吃饭以外本也没有太多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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